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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汶川羌》
    來源:中國作家網 |   2016年11月15日14:58

     

     

    下部 這般現實

     

    那么,現在,甚至以后,都是一切過去基礎上的繼續,

    新的前行和存在,新的表達,對于我,對于汶川,

    對于羌,我都應該記住,并且鮮花一樣芳香給這個世界,

    敞開感恩的心懷,迎接這復活的永恒!

     

     

    大鳥

    我看見,并且感受,感激著大鳥的無時不在!

    從九萬里高空飛落地面,與他的前身在一起。

    大鳥是一只慈悲鳥。非常清楚自己的前世,今生和來世。

    非常愿意在今生與來世之間想起前世。

    非常愿意回到前世,看見和允許,

    一些河流,一些高山,黑夜,一些路,一些橋,淚水和汗水,

    張開細胞,風車一樣轉動大鳥的每一根神經。

    大鳥被這種轉動渲染,寵愛,左右,淹沒,

    直至出現掙扎,窒息,痛,茫然,絕望和憤怒。

    大鳥是一只使命鳥。必然深入事物內部,思想和情感內部。

    像光。像透視。像意念和想法。自由出入。

    大鳥的存在是崇高的存在。歷史的存在。優勢種群的存在。

    大鳥飛行是時間的需要。生物的需要。存在本身的需要。

    創造秘境并且守衛。大鳥是一只幸福鳥。一只孤獨鳥。

    他被這些需要極度期待,推崇,生育而賦予無邊的質感。

    隨時,隨愿,純粹地,大鳥需要回到大地之中。

    大地有他的前身。童年。四處隱忍和流淌的腳步。

    有他最早的光。花蕊一樣冉冉逗引蜂蝶的香。

    解剖群山的夢和具體到手的力量。

    大地是大鳥的發端。給予羽毛,骨頭,靈魂的寶藏。

    大地每一寸肌膚每一次心跳都充斥著大鳥寬闊的目光。

    大鳥愿意回來。愿意回到最早的母體和血液里面。

    大地有他層出不窮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小鳥。

    他把他們無限地放大。魔幻一般,引領他們穿行時空。

    引領他們看見自己,通過氣流,通過感應,通過毫無中介。

    引領他們從天的藍,地的綠,宇宙的黑,尋找自己。

    引領他們經過五臟六肺。微笑。坎坷。大海。進入發現。

    引領他們屬于世間任何一種。任何一點。任何一態。

    忘記虛。小。累。空。刀鋒。忘記陷阱。

    忘記文字。忘記約定俗成的種種邊界。

    忘記幅度,高度,深度和維度。他們很輕。很無限。

    漸漸接近光。接近大鳥。接近他們自我的可能。

    大鳥是一只菩薩鳥。干干凈凈我的靈魂!

     

    微風

    從現實和可能的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光芒,水的質地,

    輕輕地從樹梢,從清晨,從傍晚,從微笑的唇邊吹過來。

    吹開舒心,撫摸愜意,微風是一把小小的扇子,輕輕地,

    把花的靈魂吹到飛翔的雪白的羽毛身上,

    把葉的精神吹到大地的胸口,一片一片層巒疊嶂的深處,

    輕輕地,把水的情感吹進迎面金黃的每一縷霞光,

    吹進雨后炊煙。山間小路上阿妹背水的眼睛里。

    微風把干凈的想法都吹進生命的心中,只要需要。

    只要生命有著草原的幽情,生命的自由與豐碩,

    流水的柔腸倒映云朵的靜,天空的藍,丹頂鶴的徜徉。

    季節蹦蹦跳跳來到帳篷旁邊,秘密芳香的里面。

    只要有夢。有浪漫。有遐想。有愛。有青春的活力。

    有思念。有故土。有民族。有國。有家。有尊嚴。

    只要有陽光的牽引。有大地綿綿無窮的理解和支撐。

    只要荷花還在。童謠。山歌。海浪。星空還在。

    橋梁還在。短笛和那首即將臨盆的詩篇還在。

    微風都會給出小鳥的飛,小鳥的唱。親密的吻和乳房。

    微風是知情人。解情人。純粹情人。眼里流著全部的心和情。

    因為身體的干凈。生命的寧靜。想法的純真。

    世間的形態與味道,尺度與品種,微風都十分知道。

    沒有神諭。諾言。虛幻。沒有千年養成的陋習。

    沒有偽裝的道德和滿面的油腔滑調。

    悄然從心靈出發,經過山,親過水,愛過花,挽著時間的手臂,

    把純粹和徹底,輕輕,輕輕地放在掌心上,徐徐展開——

    不需要文字來看見。不需要四面來探尋。

    不需要千山萬水,滄海桑田,前世與今生的出現。

    不需要!真正的微風就來了,像自己那顆潔凈的心!

     

    朝霞

    朝霞進來的時候,我身體的父親還沒有醒來,

    我身體的兒子早被窗外的聲音吸引去了。

    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停頓了下來。

    朝霞寧靜神秘的氣息漫延開來,把我埋沒了。

    那一刻,我就是朝霞的本身。

    我看見了我的本意。猶如朝霞漫步我的世界,

    輕輕打量欣賞我剛剛走出夢境的心情。

    這是我內心極愿意的事情。像母親一樣,手里捏把流光溢彩的鐮刀,充盈,幸福,

    收割著深秋麥穗的甜美,寧靜,飽滿和與四周景物融為一體的種種神秘。

    我再次看見了多個自己中的又一個,干凈而且舒適。

    這是怎樣的一個機緣和生命的延展?

    雖然不能完全逆向朝霞的來路,一探整個的源泉和涵養,

    但是,正是因為朝霞特別的來到,裝點和滲透,

    我還是觸摸到了時空的轉化,物質的交匯,互融和升華。

    其實,這樣的朝霞可以是一個,也可以是無數個。

    只要我愿意。

     

    孩子

    散發草香的孩子。一出生就被陽光哺育的孩子。

    花蝴蝶,小蜜蜂喜歡的孩子。干灰灰,濕泥巴誘惑的孩子。

    嘗著蚯蚓和小蟲蟲味道的孩子。滿臉污垢的孩子。

    被粗心丟棄的孩子。被母狼叼走喂大的孩子。

    幸運的孩子。命中的孩子。無意苦爭春的孩子。

    寂寞的孩子。爸爸小時候一樣可愛的孩子。

    媽媽的愛千百遍浸透的孩子。祖先含笑祝福,注視的孩子。

    花花草草需要看見的孩子。風的孩子。鳥的孩子。

    孩子。孩子。眾多的孩子。一個,兩個孩子。

    具體到一個家庭中的孩子??薜暮⒆印PΦ暮⒆?。

    滿臉無辜看世界的孩子。模仿青蛙跳水的孩子。

    雨過天晴的孩子。干干凈凈的孩子。粉嘟嘟的孩子。

    大眼睛孩子。乖嘴巴孩子。顫巍巍起步的孩子。

    拿著臉盆學習爸爸洗衣服的孩子。乖的孩子。

    伸開雙手飛向懷抱的孩子。幸福的孩子。安全的孩子。

    眾多眼光培育,喜愛,期待的孩子。

    大地的孩子。民族的孩子。國家的孩子。

    木棍撬動地球轉向未來的孩子。

    不多不少的孩子。天真到家的孩子。

    與飛雪凌冰在一起歡笑的孩子。沒有時間的孩子。

    與動物植物沒有界限的孩子。奔跑的孩子。

    自言自語的孩子。不想回家的孩子。被目光制止的孩子。

    被打痛屁股和手心的孩子。失去興致的孩子。

    味如嚼蠟的孩子。找不到童年的孩子。

    被電視牢牢鎖住的孩子。被樓梯和鐵門拒絕的孩子。

    穿過長長冷落的孩子。眼睛長滿星空的孩子。

    回避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痛中呼喚的孩子。

    失落的孩子。緊閉雙唇的孩子。埋頭吃飯不看飲食的孩子。

    穿過陽光的孩子。走向反面的孩子。不可思議的孩子。

    江流的水面牽引目光和心思遠行的孩子。大雁飛出淚花的孩子。

    被眾多文字奴役的孩子。被牙齒和聲音擊落想象的孩子。

    被嚴格要求懲罰的孩子??床灰娛澜缈蓯鄣暮⒆?。

    總是被困惑與哲學拷打的孩子。在墻壁上畫滿天窗的孩子。

    伸手風雨的孩子。種族的孩子。希望的孩子。

    渾身印滿叮嚀與規則的孩子??鞓返暮⒆印W剿叩暮⒆?。

    掏鳥窩的孩子。用石頭和木棍書寫大地的孩子。

    沒有個性的孩子。四處尋找個性的孩子。孤獨的孩子。

    山的孩子。水的孩子。溝谷中的孩子。鄉村的孩子。

    被更多優勢和寵愛不停澆灌的城市之中的孩子。

    同時同代并不同在的孩子。被無形的鐵絲網分割的孩子。

    骨折的孩子。被鷹喂養的孩子。坐上帝王寶座的孩子。

    悄悄撒尿的孩子。游戲智慧的孩子。勇敢的孩子。

    牽手爸爸闖出地震的扼殺的孩子。我的孩子。

    讓媽媽放心不下的孩子。人見人愛的孩子。聰明的孩子。

    心上的孩子。血液之中誕生的孩子。剛來世間就被罰款的孩子。

    期待幸福,健康,快樂和創造的孩子。全新的孩子。

    泉水一樣的孩子。必然成為未來祖先的孩子。

    所有的孩子。居然走進線條的孩子。方形的孩子。

    塑料花一樣廉價通俗的孩子。盜版的孩子。

    我想聽到有聲音的孩子。遙遠的孩子。今天的孩子……

     

    面世

    我面世了。陽光,雨水和需要的結合??諝夂褪录?。

    天和地。必然和偶然。五谷和民族。具體的山,具體的水。

    具體的一個事件,一個出口,一個季節,一個要命的時刻。

    我面世了,非人的意志為轉移。是未來急于面世。

    是生命重力的加速度,是文明的引力,地獄和天堂。

    不在我,不在家族,不在穿長衫說羌語的母親。

    不在神樹林中一聲聲撕裂自我的忘情的蟬。

    螢火蟲的星星飄在很靜,很高,很黑的夜空。

    眼睛里蕩動的第一聲啼叫,是一個個祖輩需要繼續的吶喊。

    嫩嘟嘟圓乎乎的骨肉是苦菜,胡豆,洋芋,柴胡,

    寒冷和堅持,是快樂,鳥鳴,晨光,山路彎彎,是雪白的羊群,

    是麻布,是火塘,是神龕的目光,是放歌的手。

    是泉水的芬芳。我的母親和父親。

    一座大山,一個村莊,或者無數群山,無數村莊,

    無數江流極其普通的一次外化。我面世了。羌。

    我是運動的山。我是喧囂的河。我是村莊。我是我。

    是青稞酒,火燒饃,煎雞蛋,臘豬蹄飄起的香。

    母親頭纏的布,像一盞明亮的燈誘惑著我。

    誘惑著我的饑渴,需要和成長。我不停地走進母親。

    不停地經過母親到達這個黑黢黢的,總會逐步光明的世界。

    哪里知道命運中青藏高地的力量,牧羊遠祖的曙光。羌。

    草原雪峰的高度,白石靈光翻山越嶺的祝福。

    哪里知道大地在飄逸。水草已經走遠。羌笛嗚咽的呼喚。

    哪里知道長河落日滋養的故鄉!羌。如此遙遠,而且漫長,

    穿過甲骨文三千年的潮濕,陰暗,仇恨的刀痕,刻進我的一生。

    化入骨骼,血氣,夢想,或者肩頭。意義。使命和命運。

    哪里知道煙云繚繞的千山萬水是我。龐如夢幻的族群是我。

    哪里知道始祖木姐珠從天庭走來。歌舞的莎郎姐從云朵走來。

    神話一樣的族群從天上走來。羌。咚咚的釋比鼓是必經的橋。

    羊毛線,氈子和白石頭,是溫暖身體的一個個源頭。

    咂酒背景下,或緩慢或低矮,或急速,或暴風驟雨的釋比念詞。

    從火焰到熄滅,從靜止到心神的飛翔,從深刻到被風吹散,

    等等都應該知道。事實也是,我全部知道。

    只是我不會開口說話。不會說可以直立行走的話。

    壓倒一切的話。前世化今生的話。煙云四起,塵土飛揚的話。

    祖先眼睛里雪白的話,芬芳的話。心的話。天的話。

    土地一樣,火山一樣,種子一樣的話。

    不會借物,不會暗示,不會開放成一朵蝶飛蜂繞的花。

    但是我清楚村莊與山谷的距離。我與時間的距離。

    與母親背后多重遺傳的距離。兒子的距離。

    一碗飯的距離。一段文字,一個傳說的距離。

    被一群時間撕咬的距離。被更多世界想念或者拋棄的距離。

    我面世了。羌。穿過想法。蟲。雞。鶴。長頸鹿。

    穿過恐龍,穿過三葉蟲。穿過一窮二白。宇宙的靜。

    不早不晚,恰到好處。我面世了。羌。

    直至融進太陽,大海,群山,土地的里面。

    幸福而且痛苦。短暫而且優美。充滿感激,充滿一切。

     

    總有一片土地起伏婉轉,山河漫漫。

    總有一片陽光潤澤大地,四處生長萬物朗朗。

    總有一團火焰不屈不撓,燒去歲月無窮的風寒。

    總有一幅永恒的畫卷在生命中用心描繪。

    總有一條河流若有若無,脈脈流淌天地之間。

    總有一棵大樹頂天立地,籠蓋歷史。

    總有一粒種子播進最好的土壤,收獲最好的等待。

    總有一片金黃激蕩內心的深廣。

    總有一腔赤誠復活一個族群的榮光。羌。

    總有一首詩歌抒情在時間河流的中央。

    總有一片家園升起炊煙,打開門窗,迎接天光。

    總有一個故事孕育村莊,繁榮不同的夢想。

    總有一個廣場盛開族群的力量。羌。

    總有一家火塘留著當初的火種。羌。

    總有一塊白石走進心扉,傳遞宇宙的光芒。

    總有一個神話鎖在心中,躊躇徜徉。

    總有一個女人捧起我的憂傷,為我輕輕歌唱。

    總有一個春天等著我綻放,等著我的芳香。

    總有一縷月光晶瑩大地悄然凝望。

    總有一聲呼喚,我走南闖北都不敢遺忘。

    總有一座山,一片草,一朵云停泊河流的源頭。

    總有一對天鵝飛過遙遠,飛進高原湖泊的心上。

    總有一個天宇,一片大海锃亮每天的朝陽。

    總有一匹駿馬馳騁宇宙的疆場。

    總有一顆心永遠眷戀這世界的廣袤與富饒。

    總有一個不朽的靈魂閃爍在時間和空間的多重。

    總有一口飲食供我呼吸,營養,不停地幻想。

    總有一簇親情陪我奔忙,或者黯然神傷。

    總有一句鄉音撩動我心楚楚張望。

    總有一個姑娘夜夜出沒我的夢鄉,滿目生香。

    總有一個信念撥亮我青春的燈火,永遠的夢想。

    一泓泉流深深澆灌我靈魂的土壤。羌。

     

    解蠱

    蠱是一種元素。以前只知道蠱是毒。其實,蠱是一種原料。

    只要用好尺度,分量,時機和情感,蠱就不是毒。

    蠱可以是藥,可以是酒,是劍,是傳說。是帝王的眼光。

    解蠱就是打開蠱。打開眼光尋找里面的靈魂。

    看見了嗎?你是蠱!你是我的蠱嗎?我需要你!

    我說的是今生,現在,不是來生,前世。我經過蠱。接受蠱。

    理解蠱。是蠱讓我發出聲響,現出文字的原形。

    也可以說,我是中毒了,為蠱而惑。我有蠱的能量。

    蠱是什么?是力,是氣,是場,是心理。是超常。是夢。

    因為蠱,我的身體一天天折射出天空和大地,江流和村莊。

    岷的江與山。青的海和湖。雪的山與花。祖的遠和宗。

    起初很小,很重,很笨拙,就像翅膀下面吊著巨石。

    根本沒有起飛,翅膀的欲望和憧憬全被壓在了巨石下面。

    這時候蠱出現了,即使很少,很輕,但是天變了。

    隨著蠱的增多,溫度的上升,翅膀輕易揮動。

    包括腳下眾多的路,背后的山,山里飄緲的煙云和傳說。

    然而因為蠱得不深,不廣,我的起飛常被巖壁,荊棘和彈弓擊落。

    顯然需要更多的蠱的本意,作用,含量和配方。

    需要血液和生命的調和。情感的培育。

    更需要血脈遺傳中的牛和羊。鼓聲中釋比流傳不息的吟唱。

    在時間和心靈交織的大地和家園上,我深入蠱的全部。

    不是占領,也不是陷阱。蠱的魅力在于痛。

    在于無限。在于自由的轉化。升華。反復地給予。

    你,蠱了嗎?我的未來。

     

    真相

    不可阻擋的是,我在接近一種真相。

    不是線性,球形,平面的真相。

    不是習慣性的真相。

    也不是期待和群體的真相。

    不是常態的真相。

    我接近真相是全新的真相。

    沒有褒貶,沒有性別和尺寸的真相。

    不局限于現有一切的真相。

    作為一個人,我首先接近的是我自己。

    接近我自己皮膚的兩個面——里面和外面。

    里面是我生命的全部。

    是我的筋骨,血液,肌肉,細胞,脾臟,腸胃和血管,

    以及由此引申開去的情感和思想,道德和本能,知識和修養,

    乃至這些物質和非物質的種種變化,神秘不定的可能。

    以及這些變化和可能的一切存在。

    我的外在與內在的抽象和具體,是我區別他人的元素。

    而外面是眾多無法確定的條件,

    是皮膚里面一切賴以生存的依靠,譬如天氣,風和溫度。

    譬如山水和日月,譬如季節,社會,書本和飲食。

    田野和田野上的房屋。自然或者金錢可以創造的風景。

    鋼鐵和手機。所謂的先進與落后。甚至其它。

    信仰。國度。民族。領空。格局。等級。

    我的外面比我的里面更多,更恐怖,更有趣。

    更重要。因此,常常,我忘記自己。我是誰?

    我在哪里?我經常找不到我自己。

    不分晝夜,總有一種聲音在喝問:我是誰?我是誰?

    一旦離開母親的手臂。離開最早的土地。

    一旦離開古老的懷抱。離開羌。離開羊的崇拜。

    一旦離開血液中熟悉的遺傳和必須的基礎。

    一旦離開情感澆筑的道路。我的茫然將不斷增大。

    不斷加重。卻被新假相更加有力地牽引。離開。離開。

    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被牽引?

    為什么離開?為什么這樣?

    為什么要繼續朝著那些越來越多的不確定走下去?

    無限的茫然淹沒著我的呼吸,我的心跳。

    這樣的過程像颶風。像炸彈。像毒氣。

    我感到毀壞和窒息。我必須做出第一個回答。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羌。

    我是誰?無數次沉默中我在捫心自問。

    我在大聲高喊:我是誰?羌。

    為什么?為什么我有這么多的不安心?羌。

    為什么又去選擇最早的起點? 為什么要背叛最早的起點?

    前所未有的痛,我感受到了皮膚里面和外面的撕扯。

    這樣的質問和叫囂讓我身心極度疲憊,而且絕望。

    漸漸看見這透明的皮膚將要包裹不住我了。

    就在千鈞一發的瞬間。多么及時而精確。

    我終于聽見自己,仿佛天神輕聲地說:

    你會。你會找到你自己的。不急。不忙。

    因為你已經看見了你自己。

    我終于聽見自己,母親雨露一樣的甜蜜:

    你能夠找到你自己的。不亂。不慌。

    只是你暫時不能夠確認你自己,不敢相信你自己。

    天啊!居然這就是真相。不能確認?不敢相信?

    我與自己分離太久了。我必須與自己合二為一。

    我必須與祖先和兒孫合二為一。

    必須慢慢習慣自己的回來。

    慢慢接近自己。

    逐步看見自己,雖然還不能全部看見,

    (太多的煙瘴從生命的內外眷顧著我?。?/p>

    但是,冰冷的夜晚已經過去。

    可憐的孩子找到了自己。

    多么值得歌頌,記憶和慶賀的發現。

    我為自己留下了激動,悲傷而且感激的淚水。

    終于沒有丟棄自己。終于看見了自己。

    在這樣一個星空翻騰的歷史要點。

    我終于回到真相的里面。天啊。羌。

    我還可以繼續延伸更多的可能。

    即使這僅僅是開始,我和我的方式的開始。

    但是,這已經夠了。難道不是嗎?羌。

     

    我很急

    秋天就要來到,背后還抵著一座寬大的雪山。

    我很急是因為河流還在流浪,還沒有回到我的故鄉的渴望。

    我很急是因為衣服還沒有回到張望的手上或者身上。

    那些糧食。傳說中的未來。夢中照亮淚水的聲聲呼喚。

    都還沒有回到詩歌的心上。

    我很急是因為時間這片綠色的葉子正在枯黃。

    我卻還沒有調好顏料,沒有找到畫筆,沒有找到眼睛里面的構思。

    我的一點遐想還沒有離開生育的孕床。

    路上的干土走過沉寂,預謀著暴動。

    秋天就要來到。而我還在瘦骨伶仃,頻頻張望。

    哪怕出現最少的人影,我也不會這么著急。

    我怎么能夠不著急?

    你是一個有祖先的人,有眾多平行溫暖的人。

    你是一個不愁兒孫滿堂的人。

    而我沒有。我什么都沒有。

    這樣的秋天一旦到來,雪山下的春天還有什么用?

     

    駿馬

    因為追逐一陣風的嘩嘩嘩地流淌,

    因為穿山越嶺,年年,漸漸,步步地深入,

    因為山澗霧嵐與森濤滾滾的晝夜挽留,

    因為懸崖峭壁之上羚羊翹首沐浴晨光的神韻,

    駿馬,遠遠地離開了我的雙手,

    早早地離開了我的尚未成形的飄揚的牧鞭。

    因為泉水般的傳說涌出羌碉下的心窩,

    因為縱橫交錯在命運手心的千絲萬縷的山路,

    因為層層梯田翻山越嶺追蹤村莊的情意,

    因為布谷鳥聲聲吟唱秋風金色華貴的閃爍,

    駿馬,馳騁大地夢境的駿馬,漸行漸遠,

    原野綠草一樣奔向冬天,漸行漸小,漸無蹤影。

    因為玉米嫩嫩黃黃探頭春風,牽手槐花的癡情,

    因為靈性石頭一塊一塊聳起脊梁支撐天空的魅力,

    因為海風徐徐降落的點點甘甜,蕩動叢叢山莊,

    因為長驅直入的寒冷被雪山抵擋,凋零,融化,

    駿馬,來去遙遠的駿馬,一鞭子稍不留意,

    就鏗鏘到血液的里面,生命的深處,永不出來。

     

    神羊指路

    我看見從遠古或者干脆從未來走來的一匹羊,

    站在銀光沸騰的岷山之巔,青銅一般,

    面朝東方或者天堂,

    四周簇擁著寓言一樣青蔥俊秀且激動的群山。

    誰都明白這是一場即將的祭祀,氣氛古典,

    完美的羊角,遙遠地頂著絲綢一樣藍的天。

    羊,一旦沐浴了神的啟諭,

    唯有指路,才能成就炊煙的起死回生。

    羊,高高在上,奔跑在時間之上,

    也在人影散亂的腳底,死死抵住下沉的大地。

    羌,進入到自己的人格,體魄和血香之中,

    遠離支離破碎而徹底紅潤了氣色。

    羊,依然是羊,通體雪白而一言不發。

     

    人和人是不同的。因為人和人之間的眼界,層界和境界是有差異的。

    而事實上人和人是相同的。人和人是相通的。人和人是一樣的。

    人都是感情,靈魂,五臟六肺,遺傳,骨肉,光芒和微小時空的結合。

    人都是白菜,石頭,花朵,果實,空氣,磁場,壓力和天地海水的組成。

    是另樣一棵樹,一株草,一只野豬,或者另樣一座山峰的區別。

    一片草地。一頃湖水。一匹馬。一顆發光的糧食。

    被薄薄的一層可以說話,可以收縮,有表情,有溫度的一層布裹著,

    向另外一個時態轉換,向另外一個空間搬遷的過程。

    所有形態中互相替代轉化的一種形態??梢詮椭?。

    可以啪的一聲,像砸核桃一樣被瞬間敲碎,進入另外多種形態的過渡。

    分解成風。分解成多種碎片。分解成水和泥土。云和思想。

    循環到運動,變異,再復制,多重,多態的宇宙時空。

    人只是一個形式。一個外在。一個念想。一次經歷。

    從頭到尾,人應該是美的。干凈的。五彩繽紛,敞開心懷的。

    但是,因為呼吸和速度,眼界和層界的差異,人開始四面流動。

    相互消化。抵觸。封鎖。在一層布下表面承認,內部窺視。

    開始饕餮。防守。畫出長度,高度,密度。開始強化。開始淪陷。

    開始混亂。開始互相忽略。彼此咀嚼而不變聲色。

    被共同的不愿意所蠱惑,驅使,奴役,仿佛渾然不覺。

    故意糊涂。麻痹。挖出千山萬水的路程。千辛萬苦的滋味。

    居然,成了共同的遺傳,融入血性。

    多么悲傷。我看見了人的局限和可惡。

    同時看見了崇高和犧牲的遙遠。也在身旁。

    仿佛看見了自己。自己的語言猶如花香。

    花香不是自己的。是大地的,太陽的,是宇宙本身的。

    我只是我。眾多中的一個。與你一樣的人。

    是思念讓我的腳步越走越慢。我不知道我的源頭是否還好。

    我想回去?;氐胶嗡年柟獾哪莻€正午。那個靜。那個香和暖。

    風的手指深情,反復地滑過我的臉龐。我瞇著眼睛看天空。

    聽見風在對陽光說:這孩子真是可愛!

     

    湯的陽光和大地

    我喜歡湯!

    燉湯!膏湯!用心情,泉水,調料和草藥,

    與某一只我愿意的動物的一切,慢慢,細細,綿綿,綜合熬制的湯!

    可以看見所有具象來源的湯!

    更愿意離開那些被數據包裹的具象或者物種!

    我喜歡湯,因為她不給我累!

    我要感謝湯在我身體中發生的全部作用和意義。

    感謝湯的由來。感謝湯的目的。湯的雅致與悄然深廣。

    湯的父親和母親。湯的第一天面世。

    湯走過的長長的時間和一遍一遍期待的溫暖。

    那個上午,或者下午,也可以是陽光正多的正午。

    湯被強大的,遺傳的,遙遠的需要所召喚,暗示,預備和孕育。

    飄著光輝,勾著心尖,氣吞山河地出現了。誕生了。

    湯。成了世界的一個部分。需要中的一個重要。

    所有的豪情萬丈,暫時退去。所有的身體外面的精彩,暫時退去。

    身和心都靜止下來,干凈下來,面對這湯好好進入。

    詳細欣賞天地賜予我的特別的偏愛。獨一的最美的湯。

    整個時辰釀制的人生的湯。文學的湯。藝術的湯。哲學的湯。

    理想的湯。救護和醫治病痛的湯。靈魂的膏湯!里面可以有,譬如

    《詩經》305首這個數據或者實體。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

    金色眼睛凡高的《向日葵》。但丁演唱不休的《神曲》?;蛘唪斞?。

    或者沈從文。阿來。蘇軾。齊白石。徐悲鴻。王羲之。

    或者故宮?;蛘呦唇僖豢罩暗膱A明園。地宮。

    乞立馬扎羅山上的雪花。希臘的宙斯和他的奧林匹斯系統。

    夸父逐日走過的黃土高原上漂起來的花兒。諾貝爾。

    黃河大壺口瀑布上的中國樂章!

    湯。完美主義的集合。藝術人生和造物主的獎賞。我愛!

    我愛湯的眼睛走過千姿百態的時間。走過海水。走過龍的傳說。

    走過火山和云雨。走過星空的遙遠和具體的分布。

    毫不隱諱我愛湯的組成。湯的一切,包括燙。包括尖銳的冷。

    包括一步一步穿過金沙和三星堆旁邊的蜀錦,徐徐而來的約定。

    湯,從餐桌上走來了。從太平洋對面的中國走來了。

    我喜歡中國的湯。我愛中國的湯。

    中國的湯包羅萬象。包羅宇宙的期待,許諾和不可預見。

    中國的湯,最美。我的湯,最美!我愛我的湯。

    我肯定什么都帶不走??隙ㄊ裁炊剂舨幌隆?/p>

    因為湯,我如湯。我理解湯經過并蒂蓮花的全部的香。

    湯的話。湯的明媚。湯的柔美和湯的進取。湯的唇。

    湯的心。湯的陽光和大地讓我孜孜不倦!

     

    一株綠草搖著手臂在故鄉的眼睛里喚我。

    幾片走動的云,在故鄉的衣裳上喚我。

    羊群后飛翔的童年在故鄉的記憶中,切切地喚我。

    一脈沉默而雙眼微閉的山脊在故鄉的大地上美美地喚我。

    水蜜桃在喚我。夏日陽光中蝴蝶相會的泉流在喚我。

    媽媽從煤油燈光后背端過來的紅紅的火盆在喚我。

    爸爸醉酒的春聯和珠算。左右開弓的九盤經。十三盤經。

    哥哥砍下的松木在我用力的身后呼呼行走,在喚我。

    滴水巖下那一滴冰浸到心的甘甜在喚我。

    布谷鳥聲打開的梯田在喚我。

    雨后草坡上一個一個頂著新土的蘑菇在喚我。

    懸崖邊的山道上,夕陽西下歸來的山歌在喚我。

    玉米酒的絮狀和煎雞蛋焦黃的脆香在喚我。

    第一縷晨光前的狗吠和懶腰在喚我。

    金麥子在喚我。杏。梨在喚我。

    從嫩而墨的椒樹。青而青紅,鮮紅的花椒在喚我。

    烈日下的采摘?;ń窐涫a下席地而坐的野餐在喚我。

    喚我。我的詩的歸來。歸來。故鄉在喚我!

    干枯多年的荒山在喚我。四處流浪的流水在喚我。

    破落的學校在喚我。被篡改的道路在喚我。

    越來越瘦的蘋果樹和梨子樹在喚我。

    失散多年的鄉音親情在喚我。

    不太清晰的手機的通話在喚我。

    廉價西裝在喚我。新建的冰冷的磚房在喚我。

    一個個匆匆躲閃的身影。一雙雙遙迢的目光在喚我。

    枕臂而臥在大石之上的牧羊少年在喚我。

    喚我以突然。驟然。

    悄然。猛然。赫然。濤然。寂然。茫然。渺然。

    故鄉喚我以漠然!

     

    痛出來

    我必須將你捉住。痛出來!痛,你出來!

    你跑不掉了。我已經決定了。我一定要將你現出原形。

    我知道你的隱秘,多態,多端,我都將你一一捉拿。

    痛出來。出來。出來。像膿,像毒一樣,出來!

    多刃的眼光會消退。掀天的海浪會平靜。

    暗淡的天日會蔚藍。失蹤的肝膽會回來。

    痛出來?,F在。出來!必須出來!

    從卑賤。從壓抑。從羞辱。從空無一物的等待。

    從時間無限而生命有限的無奈。從不肯放手黃金的欲望。

    從破破爛爛的家當。從直不起腰桿的炊煙。從偏僻。

    從落后。從看不見自己長度,厚度,深度和風度的盲眼。

    從祖先浩浩蕩蕩的遠去卻無一句遺產的歷史。

    從面積不大的胸膛。從視線很短的行動。

    從高大想法被小石子擊傷的體驗。從干旱。從咬緊牙關。

    從顆粒無收。從日漸萎縮的故鄉。痛出來。

    從塵煙四起的疲于奔命。從無足輕重。痛出來。

    像血,像淚一樣,痛出來!痛出來。

    從疾病的身體里面。從受污的靈魂里面。從黑夜。

    從無助。從拋棄。從一浪高過一浪的口號。從牛圈。從驅趕。

    從童年被淚水浸泡的角落。唾沫橫飛的蔑視。父親被吊打的鏡頭。

    從隨處被罰被欺的無辜。從人性潦草的年代。從瞎。從聾。

    從母親拖著瘦長的口袋走遍社場白晝的細節。從餓。從排擠。

    從低矮的天空。從哥哥被熟悉的誰打斷呼吸的瞬間。

    從每天喂豬的洋芋里面摳出早飯或者午飯甚至晚飯的記憶。

    從劣質漢語指導母親把配肉浸入泔水煮熟吃的臭味。

    從惡意塞給弟兄姊妹心口的眼淚汪汪。痛出來。

    痛出來。像心,像肝一樣,痛出來!

    從煢煢獨行。從放棄祖宗。從母親熄滅的眺望。從少年淚光。

    從九月無人授衣的空曠。從何草不黃,你不來的詩章。

    從九死一生的高考。從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擔當。

    從諾亞方舟離開族群的上午或者黃昏。從稀疏遙遠的祖業。

    從甲骨文中被殉葬的那個漢字。羌。從毫無線索的集體無意識。

    從矮小的騾馬。焦黃的語言。傾斜的眼神。從井底。

    從水泥密封的村莊。從羊皮鼓嗚咽的白石。從陶的死絕。

    從麻布的自暴自棄。從土墻轟然沉沒的慘叫。從扭曲。

    從隱性坍塌的大陸架。從兒子遠離父親的軌道。

    從直呼其名到涂滿色彩。從溫暖散盡。芳香散盡。

    從毫無防備的大地震。從無處可逃。從齊天深的絕望。

    從敞開的門扉被風沙埋葬的心!痛出來。痛出來。

    啊呀呀呀!痛出來。痛出來了。痛!痛!痛!

    一點一點離開我的身體。像毒,像膿,也像黑。

     

    轉化

    一縷空氣需要說出。一朵鮮花融進了看見。一個人。一片月光。

    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母親轉化成了兒子夢醒后茫然無語的淚水和習慣。

    越走越遠的背影,越陷越深的童年,古老歌謠淹沒的翻山越嶺,

    擦肩而過的枯黃的鄉音,汗水喂養的洋芋和蘋果,轉化成廉價的苦和澀,

    一年一年,一遍一遍,敲打著我孤獨而且不知歸宿的前行。

    巨大的海浪迎面砸來,瞬間,轉化成凌然而行的矯健。最好。

    大地轉化成糧食。巖石轉化成房屋。冰雪轉化成春天。

    飛刀剁進的細枝嫩葉,轉化成一杯薄酒,臨風酹江。

    群山轉化成友誼。毀滅轉化成重生。淚水轉化成早出晚歸。

    災難中遮天蔽日的塵土轉化成花肥。農田。水果。

    兒子轉化成旗幟。陽光。雨水。江河投奔大海的繼續。

    亙古的蒼涼轉化成六月金黃遼闊的菜花,一大片一大片。

    與藍的天,白的云,綠的草,飛的鶴,走的人,靜的牛羊,

    奔的駿馬一起,轉化成天堂的風景。人間的傳說。神秘的理由。

    追尋的線索。牽走愛情的小手轉化成忙碌之外的美和好。

    偶然轉化成必然。陌生轉化成相視一笑的甜蜜。反話轉化成正話。

    無轉化成了有。喜鵲轉化成玫瑰。靜轉化成動。死轉化成生。

    回憶轉化成幸福的漣漪,在風中雨中傳遞。

    絕不可能轉化成了怎么都能。都行。

    天空垂下最好的陽光一道又一道,讓大地受孕,讓草木分娩。

    詩歌轉化成了大氣。一雙雙眼睛失去挑剔而粲然美麗!

    還有什么比這般詳細的轉化更能拯救一個人的命運呢?

    一片秋葉從三樓窗前經過,把大雁的羽毛轉化成一封燃燒的信!

    經過信的體溫和細節,我深入到燦爛陽光的里面。真好。

     

    憤怒

    我憤怒是因為我看見了有枷鎖套在我的脖子上!

    而且我知道,這是我一出生,甚至尚未出生,或者可能出生之前,

    牢牢地,早就被套住了的,終生都不能解除的枷鎖。

    我的憤怒幾乎到了絕望的地步!

    我大喘一口氣,看一看四周。風和日麗。

    匆匆忙忙。井然有序。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又喘一口氣,再喘一口氣。希望自己什么都沒有看見。

    但是無論閉眼,還是睜眼,這枷鎖總是出現!

    首先套死了我最好的母親,就在母親走近我的時候。

    更心疼的是,我還看見了每一個親人都有!

    每一個大人小孩上都有。這無情的枷鎖。

    絕對,殘酷的枷鎖。我想掙斷它!

    我不相信生命會是這樣的無辜。

    當山色蒼白的時候,我再一次看見。

    山河的脖子上也有這枷鎖。

    我早已放棄的故鄉的脖子上也有。

    大地上每一塊詩意的土地。尤其是奔跑在后的,紛紛勒死!

    現出生前并不可知的模樣。仿佛是輪回中的一種模樣。

    包括我的眼睛前進的速度,領域,層面和角度。

    都有枷鎖。都有逃不開的枷鎖。隱性的枷鎖!

    一直牢牢套在一切事物的脖子之上。

    包括后來出現的書。電腦。

    整個南極洲。

    甚至地球。

    我憤怒是因為我看見了我的心靈也被枷鎖套住了。

    我看不見自己!經常違背自己。迷失,遠離和傷害自己。

    這枷鎖甚至套住了我的語言。我的修飾和想象。

    我的創造和愛。本來可以更美,更深,更廣一點。

    本來可以更持久,更確切,更仔細一點。

    更多項。反復。完整。更跳躍一點。

    都不行。都被這無形的枷鎖套住了。

    使我和我們都無法更多。無法更美。更香。

    更飛翔。更崇高。無限。自由。更激情。

    更接近人本身。物本身。天體本身。神秘本身。

    我憤怒是因為我沒有能力做好這一切,

    而只是一味地憤怒。憤怒!

     

    終于拆去了心靈的圍墻,允許著外界的進來。

    首先是不同的聲音。猜測的聲音。鄙夷的聲音。

    鳥的聲音?;ǖ穆曇?。流水的聲音。陽光的聲音。

    像散步。像回家。像必然經過的一道程序。

    漸漸進來了老年的聲音。兒童的聲音。

    你的聲音。她的聲音。美的聲音。心的聲音。

    莊稼的聲音。炊煙的聲音。祖先的聲音。

    火的聲音。智慧的聲音。良知的聲音。理性的聲音。

    一步一步從歷史和現實之中走來。吻的聲音。

    笑的聲音。舞蹈的聲音。綠的聲音。蝴蝶的聲音。

    全部白天和黑夜的聲音。彩色和黑白的聲音。都進來吧。

    接著進來的是不同的時間。影子的時間。橋的時間。

    茅草的時間。昆蟲的時間。大象的時間??铸埖臅r間。

    山頂洞的時間。地下水的時間。白天的時間。

    籠子里的時間。心靈外面的時間。多的時間。少的時間。

    長的時間。方的時間。具體的時間。本質的時間。

    沒有方向,其實就是到處都是方向的時間。

    森林的時間。群山蒼茫的時間。云朵飄逸的時間。

    藍色天空下面大江大河的時間。溪水的時間。

    泉的時間。澗的時間。路的時間。村莊的時間。

    斧頭的時間。愛的時間。一遍又一遍死去活來的時間。

    海的時間。大地的時間。無法衡量的時間。

    可能的時間。孤僻的時間。曾經被羞辱,被打擊的時間。

    包括與它無法分割的空間。星空的時間。

    罪的時間。慘叫的時間。淚流滿面著低頭懺悔的時間。

    然后是行動進來了。起初的不適應。尷尬。試探。好奇。

    腳步漸漸打開。香尋找著花朵。水擁抱著魚兒。

    游魂回到每一個具體的生命和呼吸。大?;氐较?。江河。

    冰川回到瓦解之前,回到尚未形成之前。船只回到港灣。

    語言回到意義的本身。陽光回到心里。被救助。呼喚。

    手順著需要幸福地創造。拿出。給予。升華。轉手。

    運動的溫暖散發出金色的微笑。微風傳遞著心香。

    人生失去形態,融進了花園。云旁邊的翅膀。

    音樂融進了破碎。舞蹈挽救了孤獨。孜孜不斷。

    并且,我看見了大山與平原的交談。泥土與巖石的交流。

    冰山寂然化成原野的胸膛。熊的牙齒化成深深的吻。

    放下的拳頭散發五谷的鮮香。一盞盞帶刀的眼神紛紛熄滅。

    夜晚收起恐怖和陷阱,現出媽媽的慈愛。童話的美!

    順便是我的傷害。我可以。我愿意受到傷害。

    因為我有經驗。我不怕。既然這個世界還有劍。還有石頭。

    既然這個世界還有許許多多的武裝和圍墻。

    我也絕不反悔,因為我確實已經撤去了所謂的圍墻和武裝。

    我已經習慣了沒有阻攔與分割的想象。我已經習慣了實際的做。

    直至每個人都成了云天下垂直分布著生靈的群山。

    群山之外鳥兒歌唱著的海邊的稻田。北國梅花。

    水鄉荷花。甜甜夢境。直至一切沒有形態。只有里面的心。

    相互欣賞。穿越。彼此成就。清晨還是清晨。你依然是你!

     

    那時

    那時,我就看見了一群馬力十足的火焰,完成了最后的集結,

    在岷江上游,群山正下方,毫不否認地開始出發了。

    毫不掩飾地出發了。那時,我一定是在最后一秒逃出,

    最后一秒背叛我的岷江,我的岷山,來到熊熊烈火的外面,

    像吃冰激凌一樣,近距離觀賞這一場浩大的火光焚燒的歡歌。

    近距離品嘗家園走進神話的滋味。如此幸福,而且焦臭,

    毫無保留,我應允著這純粹的火光吻去我痛徹心扉的淚。

    讓這比太陽中心還高一千倍的溫度,把我吸干,

    讓這比光速還快一萬倍的速度,把我熔解。

    那時,我的腦海猶如岷山大地的腦海,一片火光。

    一苗綠色,一縷炊煙,一點可能性都沒有的光。

    光。光。光。

    光。

    此前,我一定是有所表達或者提示過的,因為我確實看見了。

    我說。早先有一只手已經摘走了群山的一半靈魂,

    那是在秦朝李冰的時代,他首先繼續拔光了群山的衣服,

    此前,還有那個治水英雄輻射開去的前后幾個朝代,

    或者從姜維城石器,從營盤山陶器,從劍山寨骨器開始,

    順著時間的河流,一路漂流而下各個朝代,

    各個村莊,各個田野,各個刀耕火種,各個具體的攫取。

    那些漆黑的柴垛,一座山一座山地搬運,燃燒,

    比生長的速度和幅度都大上一萬倍的抽血,

    連鳥鳴也吃光的做法,一直延續到汶川大地震的前前后后。

    現在這一只手,又在摘取群山另一部分靈魂。

    所有歌唱的源泉,水浪,四季輪回滋養的靈魂,

    那對河神無比的敬畏,那在河邊詩情的等待和約會,

    那梯田中細細滋潤和甘甜激蕩的清風,

    順流而下,順流而上的岷江魚一代代的戀愛,

    與一朵朵化石經過冰川打磨的全部秘密,

    已經被這些重噸的水泥和鋼筋,一次一次,一年一年,

    一臺接一臺,一環扣一環,鎖鏈一樣,臺階一樣,

    在漸漸低落的群山的目光和沉悶吶喊的聲音中,

    從隱藏天機的地方洞開一條條隧道,按死,封死,悶死。

    這些倒影蘋果成色,花椒顆粒,玉米干勁,麥子想象的云和水,

    被管裝之后,帶進機器的里面,少數腰包的里面,

    更多人的種子,呼吸和夢境都無法傳遞的里面。

    幾千年未來的里面。齊嶄嶄被這只惡毒的黑手所斬斷!

    這陰險的手。鋼鐵的手。披著時代外衣的手!

    給予村莊一些短淺的目光,就可以與群山對立的手。

    我要你千年前一樣立刻停止下來。千年后一樣迅速死下去。

    要你離開!你這魔鬼的手!掐死我孩子家園的手!

    從我祖先心血開鑿的家園!我要你離開?,F在。馬上。

    停止你的利潤。撤銷你的饕餮。掩埋你的卑鄙。

    終極你薄薄的微笑下面深藏的奸詐與殘忍。

    迅速離開。從人類的目光中徹底消失。

    沒有誰喜歡你披著陽光的外衣,骯臟黑暗的行徑。

    永遠不喜歡。永遠警惕你這無恥的手!無形的手!

    糖衣一樣伸進我的胸膛,我的心臟,我的岷江,我的高尚,

    想哄騙摘取我的眼睛,我的品質,我的警惕,我的智慧,

    這可能嗎?你這淺薄的,鋼鐵的手。無血,冰涼的手,

    我有一雙先天看見的眼光,一副可以說出的膽量。

    是的。我是第一代看見。第一代說出。

    第一代呼喚。需要第一代之后更多代的看見,

    更多代的說出,更多代繼續家園的責任和理想。

    需要更多代的炊煙,在同一廣場上跳起同一的莎朗!

    同一的精神抖擻同一的衣裳,埋葬同一的憂傷。

    肥沃同一的土壤,收獲同一的祖先,同一的榮光。

    我們需要。鍋需要?;鹛列枰_z傳需要。

    以前需要?,F在需要。未來一樣需要。

    不——!

    為什么不像大地震一樣徹底性地說出這個字?

    身邊的這些睜著眼睛,茫然流淚的家園,

    勇敢一點,與我一起說出這個肯定的字:不!

    不允許。不同意。不支持。不幫腔。

    不麻木。不茍且。不隨風飄搖!

    現在,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我的家。然后,我的族。

    然后,我的文字。我的法度。我的音像。

    我的超度。我的轉化。我的來。去。

    我們的來和去。不取消白云訪問故鄉的來和去。

    以前,故鄉經??匆姾5臏囟?,海的遼闊和天空的溫柔。

    經??匆娦切钦樟列÷返哪_步。媽媽伸開的懷抱。

    而現在,星星和媽媽一樣,忙著遷徙。

    忙著不停地困惑:我們的祖先安放到哪一片未來?

    我們的子孫轉運到哪一塊飄逸的現在?

    我的語言。我的羊皮鼓。我的羌碉。我的羌笛。

    我的剛剛確立的遺產。我的心!我的羌!

    都往哪里搬遷?哪里搬遷?

    有嗎?這個世界還有這樣的空地,這樣的閑心嗎?

    像天堂一樣,等待著我和我們的重新安置和開始。

    尤其現在,大面積的火焰已經從地下出發。

    大面積的群山已經呈現出了柴火的形象。

    誰能夠用血去制止這場永久的火焰?

    誰能夠用命去完成這命運的改變?

    誰能夠啊?我的天。

     

    裂的碎片

    瞬間分裂之后,裂的碎片紛紛擾擾。帶著各自的憂傷。

    各自的夢想。各自的痛。一系列的未知與可能。

    墜向新的領域。新的開端。碎片的開端。支的開端。

    脈的開端。種的開端。從來沒有料想的命運的開端。

    行走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眼神和心跳。

    在同一片天空的對面,在同一個大地的上面,

    開始了另外的拓展和守衛。

    不再斟滿同一方寧靜,不再延續同一種龐大。

    從此分手,忘掉。

    或者潛入血脈最深的里層。不動神色。

    依然傳遞最早的身姿和氣息。相貌和秉性。

    即使所有遺傳和變異發生著另外的可能和事實。

    裂的碎片是孤獨的。堅強的。勇敢的。無奈的碎片。

    最終選擇詩歌,首先浮出水面。我經歷。

    我看見。我理解的碎片是真正的碎片。

    有過相互的思念,想象,揣測,或者夢寐與祝福嗎?

    這些裂的碎片。裂的弟兄姊妹。子孫后代。

    同一片水域的不同支脈。同一個整體的不同分裂。

    有過相互的融入,拜訪,尋覓與認同嗎?

    有過偷襲,戰領,甚至消滅嗎?

    有過遙遠的遺傳的呼喚嗎?

    有過嗎?放棄曾經?放棄回憶?不想回家?

    必然最終不能保全自身的碎片。

    短暫。而小。仿佛從來沒有發生的裂片。

    裂的事實驚厥著我。我是一個人。一個唯一的人。

    從大地震深處的大地中走出來的人。真正的人。

    有夢境,有想象,有記憶,有期待。

    有思想,有推翻,有情感,有確立。

    碎的過程,碎的細節讓我的詩情變得悠久而且漫長。

    我等待。敞開詩歌,我等待碎片們的回來。

    我有等的胸懷。等的氣度。等的涵養和真心。

    我相信碎片都會回來。都會成為有血有肉像我這樣的人。

    他們說

    他們說我們曾經生活在眾多羊群的對面,眾多土地的上面,眾多天空的下面,眾多方位的里面,眾多可以放棄和不該忘記的里面。

    他們說我們四周分布的這些線條和空間,有很多種寬度和深度,很多種曲徑通幽,很多種擦破皮毛的舞蹈著的局限和想象,很多種寬容我們呼吸的天氣和玻璃杯一樣的山水。

    他們說這么多的眾多和這么多的多種,其實,只是一種,就像一個人被撕裂之前的整體。一份天空,一份大地,一份想法。四肢,五官,大腦和身體,其實,都是一個整體。

    他們說這些都是事實。他們說他們暫時沒有技術把這些分離倒退,回復到破碎傷痛之前的整體。他們不能。他們不敢。

    他們說——其實,他們什么也沒有說。他們把更大的迷霧和更深的痛楚,把復合的可能和期待留存下來了。唯一使他們感到心里不太踏實的是,他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夠看得見,摸得著,或者夠得著,完成得了這個恐龍一樣的重新回來。

    回來。手指回到梳羊毛,擠奶水,愛駿馬的時代?;貋?。眼睛回到祖先內心平和自由的微笑之中。回來。身體的組成部分統統回來,譬如手,譬如腳,譬如眼神,譬如臉色,譬如決定。都回到身體的里面,完成一個活人的回來。

    完成一聲高歌。天地間無拘無束的高歌。胸膛對面全是家園的高歌。一個火塘一個火塘溫暖一雙雙眼光的高歌。回來。游魂回到殘肢再生和身體復活的里面。完成一個人的誕生。出生。

    從內心分娩自己。分娩血液。毛孔。膽汁。智慧和情感。甚至子孫萬代。

     

    門口

    只有身邊含笑的這棵老槐樹看見了我內心的全部。

    緊張,羞赧,淚流,心跳,面對我的家。

    一路上的鳥鳴聲中迎面走來的家。

    架起斷橋,鑿通棧道,鏟掉荒蕪的那顆心的家。

    我的家。陽光下槐花香甜,麥浪翻滾。

    水底清晰可見的泉流環繞的家。

    懷揣清晨和黃昏的霞光。清風。媽媽的笑。

    我的家。一步步穿過戈壁,走出沙漠而迎面走來。

    那么多的西風灌注的豪邁與堅強。那么多想象。

    那么多黑夜鋪天蓋地。那么多干旱,遼闊,饑餓和死亡。

    影子一樣寸步不離,還想竄上脖子,終止我的呼吸。

    這些空空靜靜的時辰環繞,滲透,消耗著我的小。

    饕餮著我的肝膽支撐的那一片遙遠的天空。

    大地上堆滿了砂礫和他們的陰影。

    四面無極。我看見祖先的腳步從我身體走向大地。

    走向時間,駱駝草,月牙泉,青海湖。

    我在祖先的懷抱中經歷著細密的生與死。

    感受著大地的力量和天空的靈光。云。藍。遠。

    允許著這浩蕩的一切穿透,深入我的身體和靈魂。

    我是宇宙的一個縮影。所有靈光及時暗示了我。

    我的生與死是我的意念和想象。我是經過。

    從家里出發。經過大地。最終回來。

    回到家的火塘嘟嘟嘟地歌唱著水壺的旋律。

    回到媽媽的煎餅和火灰中爆炸的玉米花。

    這么久遠的離開和失蹤,只有自己知道路途。

    出發,經過,回家的路途。祖先的大地早已規劃。

    鷹鷲盤旋而凌亂的高空。爪和喙的方向和中心。

    我的頭顱,我的青春,我的血脈,我的筋骨,

    我的稍有舒適的躺下和麻痹。我,

    就會離開現在,成為飛翔厲眼的一縷目光。

    就會盤旋在自己的尸骸之上,毫不滿足,

    毫不在意自己的分離,自己的消失。

    因此,即使休整,我的一只腳也要獨行前走。

    決不停息,決不妥協,決不給鷹鷲以俯沖的機會。

    既然選擇穿越,選擇行走綠色的邊界。

    大地胸膛的中央。生命的禁區。

    疏忽躺下而引起的可恥,比什么都要血腥。

    我要緊握選擇的寶貴與天地祖先的遺傳和暗示。

    我要警惕我的叛變和出賣。我要加強防守。

    不給鬣狗和豺狼以萎靡不振的假象。

    剛韌與嘹亮,奔放與澎湃,遼遠與深奧。

    不朽與不倒,就是我的正面的回答。

    充滿感激與光芒,身心朗朗地站在門口。

    家——,我回來了。媽媽——,我回來了!

     

    說話

    說話讓我快樂,

    當我的語言的速度和語句的含義漸漸接近我要表達的意思。

    并且進一步讓我渴望,呼喚,等待和尋覓,

    解放,生育出更多更加準確的詞匯和句子來對應我的意思。

    我的泉流一樣涌動,海水一樣浩渺,駿馬一樣奔馳,

    時間一樣永恒,星空一樣明滅的意思,始終不停地移動著向前,

    仿佛戀愛中的姑娘喜歡我,逗我,誘我,暗示我,鼓勵我靠近她,

    她就在一棵樹的后面,一朵花的旁邊,一條河的對岸,一彎新月的下面,

    近近地,實實在在的,馬上都可以拉住她的手,吻住她的唇,

    但又在逃離,躲閃著我的擁抱,拒絕著我的融化,我的閱讀和穿越。

    這生命的花香。心中的意思。鬼魅的色彩,不定的形態讓我著迷。

    然而,當我的語言一旦出發,

    我的意思就會以一種習慣的方式進入這個世界,

    我的更多的意思卻不幸得很,

    遭受了不該的放逐和遺忘,被埋葬在了更加隱秘的深處,

    不得出世,不被緬懷,不被看見,不被尊重。

    短暫的快慰被這浩蕩的事實所沖擊,毀滅。

    我陷入了說話的困境。

    很多時候我的沉默比我的說話更加準確,完整,永久。

    因為本能,因為需要和習慣,我不能不說話。

    我的說話就像大地上生長的莊稼,或者森林,或者群山,或者江河,

    或者火山,或者海嘯,都不能代表大地的意思,不能代表物質的意思,

    不能代表我的意思,智慧的意思,甚至更多無法修辭和兌現的意思。

    我的意思行走在一條古老而單一的道路之上。

    夢想著每時每刻都被說話所發現,打撈和捕捉。

    我的說話。詩篇。氣息和花香。人類本質的一個部分。

    普通而且獨特。悠久而且現代。我的說話。

    在眼前飛快的世界中生育著對應我的意思。

    妻子一樣知冷知暖,影子一樣知根知底的說話。

    我的說話,讓我進入了必然的酸痛與幸福交織的世界。

    是一次次的說話給我帶來了唯美主義的想象和建設,

    但又因為環境的溫度,水分和光線的差異,

    因為詞匯的多義,修辭的多種,語句的多向,

    說著說著,有些話語開始偏離,繞開我原來的本意,

    有的被我及時發現而獲得調整,挽回和糾正,

    有的卻越走越遠,越走越偏,居然不愿意回來,

    漸漸與我的意思毫不相干,甚至截然相反,

    更有甚者,公然與我分庭抗禮,不知悔改,

    讓我十分難堪,倍加委屈,進而受辱。

    這說話,自己的說話竟然到了與自己決裂的地步。

    后來才發現,常常,因為說話,我自己卻不在家,

    不在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的里面。

    被我的話語鉆了一個空子,逞了一回威風。

    多么危險的說話,把我帶進了白眼,唾沫和戰場。

    從此,我的說話開始向內,而不再向外。羌。

    直指我內心和本質。生物的本性。

    我看見更多的無能和無能之外更多,更多的可能。

     

    煞尾或者過渡

    正午,也就是現在,此刻,

    金色的陽光貼在海洋深藍而廣闊的漣漪之上。

    深處的魚類離開了四面的深度,

    親吻著與浩大的天空相隔一層的溫暖的水面。

    我看見了。羌??匆娏?。時空臨界的這種全面之美!

     

    2008年10月第一稿于汶川,余震連連。

    2009年8月第二稿于汶川,整個大工地之中。

    2009年12月第三稿于北京,魯迅文學院。

    2010年3月第四稿于汶川,春天正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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