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山水(詩集)
第一輯 水流故鄉
野菊花
大地,九月的野菊花又燦然于路旁
這唯一的平民花朵
為我羞澀地斟滿苦難中的幸福之杯
我知道這又是秋天了
輕浮的浪子該在哪里懷念故鄉
大地,我被陌生的歲月狠狠地糾纏
當我形容枯槁地走近你的心臟
野菊花為我帶來唯一的秋天
為我點燃一束小小的火,燃燒最后的詩篇
道路已經愁腸百結,我最寥落的歌
已化作這一杯黃金的酒漿
為你天長地久地祝福
水晶般的凝望,讓我習慣于痛苦中顫栗
比歡樂更讓人刻骨銘心
但是,秋風還在千萬重山巒徘徊
今生注定是在夜半負起行囊了
野菊花呵,你若不能拋棄你的愛情
你千萬要替我留住昨天的村莊
1994.10
長灘寺河
流水的容顏已凋謝在南風時節
我才懂得關心你的去向
蒼莽的川東丘陵,一脈厚土的相思
讓我在遠方的大河面前一臉茫然
找不到前路,不敢眺望故鄉
五月的布谷聲聲,田疇的秧苗青青
勞作的親人在日頭下一聲不響
他們的汗珠使炊煙在村莊艱難成長
四季輪回,民歌繞過灘壩
流水送走夕陽。長灘寺河
你養育著兩岸的風俗和方言
多年以后成為我心里難愈的創傷
三步磴河壩,是我割草放牛的天堂
采桑的小妹,摸魚蝦的兄弟
在河邊我們一起消磨目不識丁的時光
長大后得不到你們的任何消息
只有長灘寺河遠逝的流水看見
沿海的城市,泊滿了打工者畏怯的身影
批發月光的街口,疲憊的欄桿
讓你們夢見在水一方的親娘
粗礪的大風摧毀了滿坡高粱
是誰又在扎一只竹筏
一路風塵,讓沉甸甸的心去流浪
長灘寺河,你是一條纖細而尖銳的鞭子
纏繞著石門村的命運
像閃電纏繞著風雨中坍塌的山岡
今夜,石磴橋已是童年的奢望
剩下的老家又在秋風中搖晃
長灘寺河,你還記不記得七五年的夏天
有一條六歲的魚兒拍打著水花
在你的陽光里盲目地飛翔
1995.5
空灘子
刺槐花雪一樣灑滿青草河畔
小橋斜出兒時的茅草房
一聲聲陽雀在山頭晃悠
滿坡青青,三月的風比竹笛要空曠
赤腳趟過了那一片冰涼
是波濤洗去了少年的輕愁
多少個黃昏,我還未折成一只竹葉小舟
流水已把小學課本悄悄漂走
在水上忘卻明天的方向
點水雀漫不經心地叼起外婆的歌謠
平蕩蕩的空灘子,每年的大水都要來臨
當石板橋被沖垮的時候
我和我的水牛一道站在山坡
無聲地望著河對岸的草灘發愁
多年之后我淡忘了鄉思的苦澀
長灘寺河還在流著我的童年
流著一些碎成片段的記憶
使我在春天的某個時辰再次回首
惦記著茫茫的川東紅丘陵
那一個叫空灘子的河壩
刺槐樹又是一年花開花落
1995.5
石門村
念叨你的名字,那是在千里之外的夜晚
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圍困住了我
當我佇立在每一個心慌意亂的路口
胸中都因一聲布谷的鳴叫而隱隱作疼
流水的村莊,誕生不出傳說的土地
川東丘陵里閨藏著的一片小家碧玉
命運之手撕爛了你的嫁妝
一串凄涼的嗩吶抽打著長灘寺河
對門的少女今夜成為波濤的新娘
前灣采桑,后山鋤禾
簡單的生存方式被風俗所遵守
側耳根和馬齒莧不會忘記
在青黃不接的三月天
家家屋頂的炊煙都帶著咳嗽
想起古老的繩索已勒進親人的肩膀
雙手空空的浪子
在他鄉的風雨中怯于回首
當流水注定要帶走愛情與希望的光芒
誰還在岸邊苦苦踟躕
向波濤打聽回家的方向
巨石一樣沉重的村莊
守望的田園,豐收只是一種夢想
我喂養的小牛犢已經長大
在龜裂的梯田里承受著烈日的鞭撻
它的眼淚滾過家鄉無邊的田野
想家的時候我的嘴唇啞默已久
1995.5
踏水橋
如何踏過那一片渾黃的浪花
那一河桃花水打濕了三月的故鄉
在斑鳩調中開放的姑娘
你樸素的手指捻著一枚桑葉
為何那樣顫抖不安
像捻住一生的心愿與迷茫
那一河桃花水浣洗了離家的衣裳
老父母黯淡的眼神里
又是誰出嫁的消息傳遍了故鄉
踏過一片傷心的故水
踏過家園淚痕斑駁的石板
消逝的船謠是我們從前的歌唱
兄弟姊妹在秋風里天各一方
艱難求生的日子,誰舍得忘記故鄉
一座窄窄的石橋啊
它是我們把年華丟失的地方
故水的心脈,穿過遠方的日夜
至今還在我的靈魂里狠命地流淌……
1995.5
黃葛埡
藍色的涼風吹滿了后山的荒坡
夕陽流水,鴉雀繞樹翻飛
這是游子啟程的地方
粗壯的虬枝棲息著家鄉一片蔭涼
樹根盤著巨石,埡口獨立的人
望著長灘寺河的粼粼波光
誰家割草的少女,光腳走過河灘
一頭老牛落在了她的身后
一頭牛犢還依戀在她的身旁
不久,她將成為黃葛埡又一位新嫁娘
涼風的埡口,寧靜的大樹
鄉村苦艾味的日子曾跌打我的生命
漫漫旅途,遺下親人的問候
傘形的鄉愁讓我激動、難堪
昔年的詩句已被長灘寺河帶走
孩子們的魚桿釣起的不是我的低喃
黃葛埡,親切而放心的稱呼
安排過多少次悲歡離合的山口
當我寫作這組詩歌的時候
你又從遠方伸出一葉巨大的蔭涼
遮住夢里的天空,令我徹夜難眠
1995.5
春天的風
如今,我所有的歡樂和惆悵
都與你的音蹤有關
在幽暗的夜晚里
舊年的守望者被灰塵覆蓋
誰在冰冷的紙上寫下——
向陽的山坡、火焰以及年華
你拂去層層疊著的枯葉
從女巫手中救出囚禁的花朵
救出一千顆與春天相愛的心
大路敞開了,奔跑著的孩子們
他們是你的俘虜還是天使
那純凈的童謠為何繡在你的裙邊
而我恰似一個初愈的病人
站在陽光里大口呼吸著春天
這是美好的時光呵
我的詩卻越來越含糊
被你的纖指漫不經心地翻過
又一頁頁飄散在空中
如今,連桃花也學會笑不露齒
鳥兒已飛過溫暖的河流與村莊
在廣闊的田野傳說你的嫁期
如果那一天,你輕盈的步伐
真的踏歌而去
只有孤單的我,站在南山坳
遠遠凝望你飄飛的長發
1998.4
年年芭茅花
年年在山坡留下生命的音訊
留下春天雨后你我邂逅的足跡
你莖葉上滾落的淚滴
說著短暫的年華
該如何度過這有風有雨的季節
夏天你就節節拔高
向天空許下一顆流星的愿望
在斜暉中,你垂下紛披的枝葉
守住青青如許的心事
直到涼風把歌謠帶走
那一滴淚,還留在你的心底
芭茅花,我們一同等候的青春
已是隔世的感覺
已是今生夢里不可靠的約期
你看這是秋色蒼蒼的長天
你的雪容花貌
是迎風開放成一團火焰
還是凋零成這個深秋
最婉約、最惆悵的一首詞
1998.12
長田坎
家門向西三十丈,是長田坎
一條普通的過水渠
外祖父與老牛一同走過來
成為夕陽下的慢鏡頭
那時,全村的狗都認識我
每當我放晚學回家
路過水聲潺潺的長田坎
它們都搖著尾巴,側身讓開
長田坎,唯一通向村外的路
寄托過我童年的遙想與期待
當薄霧把遠近的丘陵掩蓋
我的小村心平氣和
接受又一個長夜的到來
而夜幕中的長田坎一聲不吭
沉默得像外祖父的旱煙桿
只有陣陣冷風穿過籬笆墻
把母親手中的煤油燈
吹得一晃,又一晃
1999.4
涼風埡
村里的人愛在那里歇腳
一棵皂角樹成為埡口的風景
當夏日的涼風從河灘吹來
一群麻雀歡叫著飛過村莊
它們貧窮的巢就筑在埡旁
涼風埡,五十八步單純的梯坎
就像風一樣樸素、善良
初夏的黃昏,我從河壩割草回來
總要坐在它的身邊
靜靜打量那輪山月下的家鄉
直到夜色已深
遙遠的路讓我陷入無端的孤獨
涼風埡還在耐心地傾聽著
我斷斷續續的笛聲
是怎樣把少年的心事表露
寂寞的埡口,我的伙伴
無論多少次離別與回首
你都是我不變的方向
只是今夜,那從河灘吹來的風
為何越來越遠,越來越涼
1999.4
響水灘
在故鄉的流水里,你會不會
還收藏著我們曾經的歡顏
當時間像夢一樣趟過青春的橋
一群少年的影子在風中散落
消失在命運那不可預測的手指前
剩下的記憶仍然是流水、灘壩
夕陽下的校園,風吹落的翅果
還有笛聲悠揚的夜晚
響水的灘呵,每當月亮升起
我們的心就隨你的波濤悄然遠去
那些明亮樸素的日子
伙伴們,我們的友愛如水般純凈
一本書、一首詩或者一道河堤
就把我們的青春連在一起
直到十多年后,我還在遠方的河畔
把響水灘的歲月默默懷念
還是讓我的敘述回到孤獨吧
在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夜晚
那位少年把一首未能完成的詩
投進了響水灘遠去的流水
蒼蒼四起的暮色,從此覆蓋了他的一生
2000.11
石房子
我讀小學的地方,叫石房子
一座破廟演變成的小院
右邊是學校,左邊三戶人家
我們的讀書聲,常和雞鴨們一唱一和
班主任劉老師咳著嗽
坐在木格窗下批改作文
那時,我在作文里做過許多好事
常常受到劉老師的表揚
他的朱批真好看
他那只黑鋼筆,已用了二十年
和我打過架的那個同學
衣服總是臟兮兮的
外號就叫“麻布口袋”
聽說他長大后,在廣州當搬運
被一麻袋東西砸死了
石房子。那年我們那個班
共有九人考上初中
有一個落榜的女同學,兩年后就嫁了人
在路上碰見我們幾個初中生
臉紅紅的,低頭不說一句話
2004.3
家鄉的油菜花
是該懷念的季節了
讓我在春草的泥腥味中
把一壟一壟金黃色的夢境鋪開
蜜蜂飛來,燕子飛來
那個陌生的少年
頭頂一身油菜花走出田埂
在從前的家鄉
在油菜花飄香的山岡上
我初戀的少女
為什么被這滿天花雨帶走
是該懷念的季節了
遙遠的家鄉呵
在這個春天
所有的親人都已老去
只有滿山的油菜花
還在一壟一壟向我涌來
2004.3
我居住過的村莊
我居住過的村莊
貧窮,樸素,大方
像一朵南瓜花
年年開在籬笆墻
我居住過的村莊
溫和,平靜,安詳
像一頭老水牛
天天走在田埂上
我居住過的村莊
遙遠,偏僻,憂傷
像一河桃花水
夜夜流淌紅月亮
我居住過的村莊
忠誠,正直,善良
像一只布谷鳥
時時鳴叫在山岡
2006.11
一地桃花
一地桃花。有人開始抒情
生命、愛與死亡,這些膩煩透頂的話
最初令人斷腸,最后總是變得簡單、平靜
其實,打開三月的日歷
屬于桃花的愛情,只有一小段悲歡離合
她零落的細節,未及表達
就已消失在風雨深處
像一顆流星之于廣大的夜空
而村莊仍在季節的邊緣
點亮一盞桐油燈,守望滿樹桃花飛翔的影子
當疼痛深入泥土,夢深入夜晚
一絲無聲的顫抖
也會驚醒那扇半掩的柴門
多年后,只有我一人記起
村莊一個叫紅的妹妹,嫁往南方那天
恰是春分。斑鳩在細雨中鳴叫,桃花紛飛
她經過桃樹下的身影
比南山坡的牧笛還要單薄、遙遠
2007.4.5
想起嘉陵江
如果只有一條河的波光
能夠打濕我的記憶
當我夢回童年的山梁
看見五月的細雨與燕影
我知道,那就是嘉陵江
如果只有一條路的方向
朝向秋風吹散的故鄉
當芭茅的絲絮灑落江岸
把親人的呼喚留在風中
我知道,那就是嘉陵江
如果只有一小片的竹葉
收容我那泛黃的夢想
當我離開她的時候
握緊卑微而珍貴的憂傷
我知道,那就是嘉陵江
如果只有一首詩的光芒
能夠照亮我的今生
當所有的風雨都已停歇
讓我的雙腳裹滿滄桑
我知道,那就是嘉陵江
2011.6
白雪覆蓋山岡
如果給我一把陽光
我就是這個冬天最幸福的人
在白雪覆蓋的山岡
翻手為云。一遍遍梳理
冰雪,寒風,石頭的翅膀與呼吸
如果給我一小片農歷——
一小片柔軟善良、六角形的炊煙
在白雪守候的村口
我會帶著一大串往事還鄉
帶著中年所有的煩惱與憂郁
輕輕推開老屋那扇柴門
如果還能走進童年那個夜晚
當雪從樹枝簌簌落下
驚醒我的膽怯、歡呼與夢幻
夜從此變得很深,很黑
那盞煤油燈的光影
一直照亮著我四十來年的疾病
而今,在白雪鋪滿的山岡
陽光仍在閃爍
霧悄悄地涌來,又散開
只有我一個人懷抱夜色
想起遙遠的村莊,像雪一樣蒼老、無聲
2013.1
雪地一棵草
她在春天遇見過愛情
一只蜜蜂,在她耳邊嚶嚶低語
一陣微風,在她身旁輕輕拂過
還有一泓溪流
帶著她的花蕊遠去了
屈指算來,如今已至滄海,或天涯
而她守在這個山坡
用單薄的身子,一遍遍承受著
烈日、暴雨與秋風的抽打
有時,短暫的一生就是一顆流星
滑過夜色,又被夜色吞沒
如今,已是最后一個冬天
在冰雪凝固的山野,只有她
仍伸出小小的手掌
攤開一串不為人知的紅籽,像血滴
連大地都聽見了她微弱的顫抖
2013.1
端午
在南方,很多條河都記得這個節日
一些船劃過波光
打撈起兩千多年前的典故
那位詩人散落的詩句
還搖曳著五月的香草、雨水與悲傷
在南方,我在少年時開始熟悉
一些植物拔節的聲音
比如蔥綠飽滿的玉米林
像我想象中的情人,赤足立在田野
帶著風與青草的味道
輕易就吹散了我的滿懷心事
在南方,很多積雨云飄向丘陵
雨霧隱藏著鄉村,善良的艾草與菖蒲
被人們掛在每家門口
雄黃與朱砂點在孩子前額
母親攤開的粽葉中,我聽到雨水
一點點打濕家鄉的葉脈
在南方,我走過了許多陳舊的歲月
只對這個節日保持著鄉愁
因為它的蔥綠,像一些晃著水珠的詩句
像一段久已失去的少年時光
還在綿綿的丘陵深處發育、成長
2013.6
用月光打造一艘鄉愁
用月光打造一艘鄉愁
今夜,我要啟槳回家
我不要流溢的燈火
不要寬闊的海浪
也不要五千年文字的響聲
我要坐在一枚竹葉中
讓月光引路,讓九月的黃花
靜靜飄滿夢中的河流
我要在嘈雜的港口
找到那一縷天風的影子
我要穿過無數平原、峽谷、丘陵
繞開一座又一座城市
一首又一首詩歌
一滴又一滴悲傷
在簡單的思念中悄然歸來
我還要打開夜色
讓白露為霜,覆蓋萬物
讓每一座山峰都聆聽到
明月振動的翅羽
讓沿途每一個村莊
都泊下蒹葭、秋風和漁歌的名字
用月光打造一艘鄉愁
今夜,我要在三百六十五條流淌中
一點一點地清洗
歲月的銹斑
讓那縷月光,不再晃動
當故鄉熟悉的呼喚遠遠地傳來
2013.9
給我一匹馬吧
給我一匹馬吧
一匹誕生在東方之夜的馬
讓它汩汩的血液
涌動著我四十多年的癡狂
讓它睥睨的眼神
高過那些起伏的山嶺、夜色
讓它響亮的鼻息
噴醒這個睡意沉沉的黎明
給我一匹馬吧
一匹剛剛長成的馬
讓它對這個霧霾的世界
充滿驚奇、信任,心地明凈
成為我單純的兒子
用它溫熱的舌頭
舔去我一生的疼痛
用它額前的逆光
照耀我彎曲至今的生活
給我一匹馬吧
一匹年輕、奔跑的馬
讓它馱著我的疾病
馳過平凡的履歷
馳過冰雪堆積的柵欄、橋梁、山口
讓天際浮動的那縷晨光
打開無數的小路、村莊、森林
隱去我寂靜的暮年
給我一匹馬吧
一匹桀驁不馴、熱愛夢想的馬
讓它得得的蹄聲
踩碎我的呼吸、憧憬、失敗
……這些沉睡的燭火
被數十年的塵埃層層覆蓋
春天的一場雪崩即將來到
讓它獵獵迎風的身影
像一團野火,燃燒在荒野
或者代替我回到故鄉
2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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