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的出現,使女性有了一個自己的公共空間,可以避開男性的目光,生發自己的欲望,幻想一種更理想的親密關系。“腐女”文化對于女性解放的推進是在地下層面進行的,同時,一種來自中國古典傳統的男性審美觀再度開出花來,讓我們再見“美豐儀”。
從李云龍到梅長蘇,中國電視屏幕上男神形象的轉型顯示了某種“大國崛起”的印記。中國觀眾,至少是女性觀眾,終于跨過了資本原始積累期對粗鄙力量的崇拜。
自電視劇《瑯琊榜》9月中旬熱播以來,其網絡文學的出身再次引人關注。誠然,作為一篇10年前的老文,其遲滯效應的火爆足以為網絡文學再添一筆 重彩。然而,與《步步驚心》《后宮·甄嬛傳》等2011年最早改編成電視劇的網文不同,《瑯琊榜》的重要意義不在于促進網絡文學的主流化,而在于顯示一種 “二次元”文化進入“主流文化”的路徑——這是一場網絡“腐文化”向“主流文化”發起的逆襲,背后是一場靜悄悄發生的性別革命。
這里的“主流文化”并不是指政治文化,而是一種男權文化下的審美文化。《瑯琊榜》故事的主題,如果按照傳統文藝的方式演繹,就是“江山美人” ——“江山”是男人的江山,而“美人”專指女人,所謂“美色”就是“女色”。但是在《瑯琊榜》里,我們發現這一不言自明的性別權力結構發生了變化——這里 的“江山”有女人的份兒了,大將軍倪凰、懸鏡司長史夏冬、謀士秦般若都是以自己的職業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現在朝堂幕府的,她們是“女裝花木蘭”,完全是職業 女性形象的自然投射。同樣,這里的“美人”也有男人的份兒了。這部電視劇最具吸引力之處不在于權謀(如《甄嬛傳》),也不在于虐戀(如《花千骨》),而在 于男演員“顏值高”——男一號梅長蘇和男二號靖王。男主“顏值”的價值比重在一部影視劇中明顯上升,這背后是“腐女”的力量——十幾年來,“腐女”文化在 “二次元”的“女性向”空間暗自生長,終于在消費主義護佑下破壁而出,向“主流文化”領地挺進,且老少通吃,全方位“霸屏”。
“腐女”的“腐”在中文、日文里都有腐敗之意,也與婦女的婦同音。“腐女”是喜好耽美(幻想男男情愛的故事)女性的自嘲稱謂。20世紀90年代 末,受日本耽美動漫、小說以及臺灣耽美小說的影響,中國大陸的耽美創作群體逐漸孕育成型。其作品以小說為主,也包括漫畫、廣播劇、原創音樂和同人視頻短 片。耽美是典型的“女性向”創作,即不但作者和讀者都主要為女性,更重要的,這種書寫所投射的,是只從女性自身出發的欲望和訴求。中國耽美文化的興起與網 絡文學的興起是同步的,應該說,正是網絡的出現,使女性終于有了一個自己的公共空間,可以避開男性的目光,生發自己的欲望,幻想一種更理想的親密關系。她 們擺脫了在數千年來男權文化統治下的從屬意識,試圖建立一種更平等的關系;她們借助一個男人的目光,去看另一個男人,從而讓自己從欲望的對象變為欲望的主 體。那些女人們“YY”出來的美男子一個個活了起來,他們在性幻想層面撥動著女性的心動指針:男人沒有貌是不行的,就像在男人的世界里,女人只有心靈美, 從來都是不行的;同樣,借助兩個男人的生活半徑,耽美創作將言情的背景從后宮后宅拓展到朝廷江湖,《瑯琊榜》是一部著名的由女性書寫的“歷史大敘述”,與 之同期的另一部作品《隨波逐流之一代軍師》的作者隨波逐流也是女性,而此書在起點男頻長期霸榜,是網文界的一個傳奇。
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看,“腐女”文化對于女性解放的推進雖是在地下層面進行的,卻相當觸及根本,其進軍“主流”的方式也相當策略。她們很少 高舉“女性主義”的大旗,在與主流男權文化短兵相接時,更是一片萌萌的粉紅色。她們從來不談顛覆“看與被看”的性別權力秩序,只以“膜拜”去迎向“凝 視”;她們也從來不談同性戀的合法權益,只站在有兩個以上帥哥主演的電影海報下笑,然后成群結隊地去買票。于是,由男性主導的影視業就要爭相去“賣腐”, 那些充滿“罪與罰”的黑暗禁忌就這么被一次次曝光了,在哄笑中被泡軟了。這背后當然有消費主義無堅不摧的力量,這一力量本是物化女人的,女人們也乖乖地被 被物化了,然后在“拜物”中悄然轉身,行使起消費者的權利。這種影響力還在持續上升——拜獨生子女政策所賜,中國將出現一個古今中外前所未有的龐大的“女 繼承者”階層,到那時更是“得腐女者的天下”。當然,這些在腐女們這里可能都是無意識的,她們只想自己玩,這是一場“靜悄悄的性別革命”,羞答答的玫瑰靜 悄悄地開,不期然間,檣櫓灰飛煙滅。
同樣是不期然的,在腐女們的欲望目光中,一種來自中國古典傳統的男性審美觀再度開出花來,讓我們再見“美豐儀”。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中國 人的審美自信也被堅船利炮擊沉,全盤接受了西方審美觀。我們或許已經忘了,中國女人眼里的美男子并不是健美肌肉型,而是銀盔銀甲的白袍小將、玉樹臨風的白 面書生——中國傳統戲劇里的武生和小生,正代表了這兩種美男形象,《瑯琊榜》男一號梅長蘇及其前身林姝也正是這兩種形象的合體。梅長蘇凝聚了中國正史、傳 奇、詩詞、戲劇中最帥的人物和最帥的瞬間:淝水之戰謝安的輕描淡寫,赤壁之戰周瑜的羽扇綸巾,諸葛亮的運籌帷幄,王陽明的淡定超然……
當然,正如東浩紀在《動物化的后現代》一書中所說,日本的宅文化雖是江戶文化的繼承者,但不在它的直接延長線上,中間夾著美國。以梅長蘇為代表 的網絡重生美男也不是魏晉風流的純種子孫,中間夾著歐美日韓文化和二次元文化。催生他的腐女們,也愛卷福(英劇《神探夏洛克》中的男主角)和都教授(韓劇 《來自星星的你》中的男主角),也愛寧澤濤這樣的運動員型“小鮮肉”。與中國傳統的文弱書生不同,梅長蘇一點都不弱。雖然風一吹就倒,但他是全劇最有力量 的男人,他的力量正來自“文”,“文治”代替“武功”成為力量的核心。在英劇《神探夏洛克》里,夏洛克的神機妙算被指認為一種新的性感(smart is a new sexy),這不由得讓人想起喬布斯在全球制造的蘋果神話,這些都在回應著當年培根說的“知識就是力量”(knowledge is power, 或譯為知識就是權力)。與蒸汽機時代不同,在網絡信息時代,力量被數字化了,智與美結合成為一種以性感命名的新權力。所以,梅長蘇的智謀也可以被顏值化 ——夾雜著“腹黑”的權謀以顏值為外掛,惟“美可敵國者”方可“以帥治國”。
不管怎么說,從李云龍到梅長蘇,中國電視屏幕上男神形象的轉型還是顯示了某種“大國崛起”的印記。中國觀眾,至少是女性觀眾,終于跨過了資本原 始積累期對粗鄙力量的崇拜。倉廩實而知禮節,入小康而慕風雅,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里不應只有“狼圖騰”,還該有“美豐儀”。在《瑯琊榜》里,服 裝之美、器物之美被人屢屢稱道,看著劇中的居室風景,很自然會想起東鄰日本。轉念一想,和風受唐風影響,劇中虛擬大梁朝尚在唐前。如此一來,自然升起“天 朝大國”的文化自信。“山影制造者”和擁躉者中恐怕有不少哈韓哈日族,文化交流,投桃報李,受日韓文化滋養多年的中國ACG(Animation、 Comic、Game的縮寫,即動畫、漫畫、游戲的總稱)一代,該到文化反哺的時候了。據說,這次韓國對《瑯琊榜》的引進節奏明顯快于此前的《甄嬛傳》, 與中國大陸同步推出。想想去年,華夏女性的芳心還要靠都教授撫慰,今年,我們終于可以派出梅長蘇了。
雖然有“腐文化”的隱秘動力,《瑯琊榜》仍然是一部非常主流的電視劇,它的“主流性”正體現在它是“以美治劇”。美從來都是最大的政治,最深的 政治,無論是性別政治還是國族政治,同時也是最“去政治化”的政治。在這里,美與技術緊密聯系在一起,“顏控”也是“技術控”,這種超價值的中立的技術至 上原則,正是“后啟蒙”時代興起的主流價值觀。以美為器,無往不利,何況這個美以如此“萌”的方式與智力、技術結合,成為網絡時代的新性感,以此負載傳統 文化,一定能在文化輸出中成為一把鋒利的軟利器。與主流保持距離,一向是亞文化者應有的警惕。但這一次,我想,所有的“腐女”,所有的“女性主義”者都會 樂觀其成。因為我們知道,在這把利器的內里,有一道暗鎖已經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