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與仙俠小說是當下網絡寫作的兩個重要門類,尤其前者,據稱幾乎占據整個網文寫作的半壁江山。就傳統的經驗來看,玄幻與仙俠小說當然有各自的題材范疇和故事模式,然而落實到具體的網絡文學創作實踐當中,二者的分野卻并不是截然的,甚至是模糊的。網絡寫作的自由性、包容性、娛樂性導致網絡文學在文體上的開放性。在為數不多的網絡文學評論者那里,對于玄幻類與仙俠類小說的界定居然也難得統一。在多數人模糊的意識里,甚至包括寫作者在內,玄幻與仙俠題材處理的都是遠離社會現實和生活經驗的東西,至少在文本的表層會給人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娛樂性、消費性文化盛行的今天,習慣于淺閱讀、快感閱讀的讀者們,自覺不自覺地忽視二者在文本上的差異性其實無可厚非。
當然,玄幻與仙俠的定義很大程度上是論者為了指稱的便利而人為設定的,它們肯定“先天”地接續了中國傳統小說的某些因素,又必然地受到“后天”網文寫作實際和當代西方文化的影響,它們力圖準確地描述兩類網文題材,但在浩如煙海的網文實績面前越發顯得力不從心。
大凡網文,能夠在網絡上懾服人心、一呼百應的成功之作,通常被稱作“爽文”,所以網絡文學評價的一大標準在于其“快感”,在于其主體“帶入”的能力,從美學的意義上看,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在這一點上其實有相通的地方。不過,網絡文學對于“爽點”的過分追求往往使其忽視作為“文學”更重要的東西,以至于成為“爽點”的堆砌,有部分無整體,有快感無美感,有長度無深度、力度和精度。具體到玄幻與仙俠題材的網絡小說,不少網絡作家對于“爽點”的追求,使得兩種類型交叉雜糅,而且無限擴張,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也越加面目不清。
玄幻與仙俠小說給人的另一個共同印象是它們與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宗教文化的密切關系。仙俠小說嚴格意義上講,是中國傳統武俠小說的一種故事形式。中國武俠小說的源頭是《史記·游俠刺客列傳》、魏晉神異小說和唐代傳奇,仙俠小說在俠客文化的基礎上融進“仙”的因子。“仙”從哪里來?它來源于中國遠古神話、傳說以及后來的佛教、道教文化。佛道文化其實就是神仙文化,道教講成仙,佛教講成佛,而成仙成佛是大多數仙俠小說的重要敘事模式。所以,中國古代傳統小說從開端就有著“幻奇”的特征。從這個意義上說,魏晉六朝神異志怪小說、唐代傳奇等是中國仙俠小說的源頭。
相較于仙俠小說,玄幻小說則更加難以界定。普遍地認為玄幻小說是新崛起的一種傳奇文體,富有濃郁的東方文化氣息,為當下中國文學所特有。在這一點上,玄幻小說與仙俠小說在精神繼承上保持了一定的一致性。玄幻小說一詞最早見于20世紀80年代的香港,有論者稱黃易的作品《月魔》是“集玄學、文學和科學于一身的嶄新品種”,是為“玄幻小說”。盡管在公認的玄幻小說大師黃易那里,玄幻之玄與魏晉時期盛行的玄學之玄其實并無多大干系,我們仍然不能忽視當下網絡玄幻小說與中國傳統文化基因的關聯性。玄幻小說多以中國上古洪荒時期或某一歷史時段為背景,夸張地再現古代社會或者異域時空,其人物特征和社會風貌往往具有鮮明的中國古典色彩,只是相較于仙俠小說,這種古典的色彩更加紛繁復雜而已。
在中國的文化體系里面,儒家文化有“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傳統,而且曾經很大程度上左右著官方的話語體系和思想體系。在這樣的文化生態下,本來“于大達亦遠矣”的中國傳統小說,居然吸收進仙玄神怪的因子,潛滋暗長地繁盛起來,其高潮就是六朝志怪小說、唐傳奇和明清神魔小說,它們經歷時間的長久考驗,經歷前人的口耳相傳、加工鍛造,堂而皇之地進入文學史,成為傳統文化的經典構成。固然,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然而時代之外,我們還需要考量它們超越時代的價值所在,即所謂經典的內涵。
舉例說,近代還珠樓主李壽民創作的“蜀山”系列仙俠小說是中國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仙俠修真”小說。“蜀山”系列仙俠小說不僅結構宏大,有超凡的想象力和博大精深的思想,對后世武俠小說作家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更為重要的是作品通過對生命有限性的焦慮,深刻地為讀者展現了人生的悲劇性體驗,并融儒、道、釋三教哲理于一爐,以博大精深、自成體系的生命哲學,展示了人們在苦難架構中對自身命運的不懈抗爭,實現對生命極限的超越。事實上,蜀山系列小說的創作模式與今天的網文寫作有驚人的雷同處。史料記載,蜀山系列小說創作的緣起本為作者受人之托草作,并以連載的形式在當時的《天風報》上刊出前幾回,連載后《天風報》發行量成倍增長,作者為敬重讀者故,遂斂起原意,精心撰結,這才有了后世仙俠小說的典范之作。
不管怎么說,中國駁雜豐厚的傳統文化為當下玄幻與仙俠小說的盛行提供了肥沃的土壤,盡管在“西風美雨”的滋助下,它們或多或少地呈現出新奇的面目,卻依然有著不可動搖的精神根基。樂觀地講,這為包括仙俠與玄幻小說在內的網絡文學創造精品與高峰提供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