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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能量”是網(wǎng)絡文學的“正常態(tài)”(邵燕君)

    http://www.donkey-robot.com 2014年12月29日08:01 來源:中國作家網(wǎng) 邵燕君

      通俗文學是為大多數(shù)人服務的,是撫慰人心的。流行度越高的作品,越接近“普世價值”,越具有“正能量”。

      網(wǎng)文在面對“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時, 普遍選取“弱者代入”的情感立場。在“親我主義”的基座上寄托“情懷”,實際上是將啟蒙主義價值觀與傳統(tǒng)的儒家心理結構融合,嫁接在“親我主義”這一當代 人為抵抗“叢林法則”而重生的原始道德上,這是一種非常值得重視的價值觀探索努力。

     

      這幾年在開網(wǎng)絡文學的研討課,我經(jīng)常問學生們一個問題,在你成長的過程中有沒有從網(wǎng)絡文學中獲得過正能量?答案幾乎全部是肯定的。

      他們會認真地告訴我,網(wǎng)絡文學(以及動漫、游戲等二次元文化)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怎樣深刻地影響了他們的三觀。他們談到熱血、陪伴、羈絆(來自 日語きずな一詞,指人與人之間難以斷絕的情感聯(lián)結)、純愛、世界感、情懷……這些我明白或不太明白的關鍵詞,談到在漫長的應試教育競爭中,那些“練級文” 中的升級系統(tǒng),如何讓他們覺得日復一日的枯燥練習有了意義,那些熱血的情節(jié)如何讓他們“爽”并被激勵著;談到在獨生子女的成長歲月中,那些“二次元”中的 “羈絆”如何給了他們情感教育和真正的陪伴;談到上一代曾經(jīng)信奉的世界觀崩解之后,網(wǎng)文中各種“第二世界”的設定如何帶給他們“世界感”和“參與感”;談 到成年人的情愛世界已滿目瘡痍之后,如何在“耽美”等情感模式中讓“純愛”存身……時間長了,我會覺得,對于網(wǎng)絡一代而言,問“網(wǎng)絡文學有正能量嗎”這樣 的問題,已經(jīng)多少有些冒犯。

      類型小說影響了我的三觀

      我也經(jīng)常反問自己,作為一個學院派的研究者,我為什么會投身到網(wǎng)絡文學的研究中?除了對于媒介革命的判斷等學術原因外,不能不說,我一直深愛著 通俗文學。我們這一代是讀中外名著長大的,啟蒙經(jīng)典塑造了我們的三觀,外加審美觀和文學觀。在我的文學殿堂里,最偉大的小說是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 列尼娜》和曹雪芹的《紅樓夢》,但在生活中真正影響我的卻是金庸,如王憐花在《古金兵器譜》前言中所言,金庸教我們以大寫的方式走過人生,在現(xiàn)實生活中重 情重義。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想不明白這是為什么?要說托爾斯泰和曹雪芹也不是卡夫卡、普魯斯特那樣的偏才怪才,他們不僅是文學圣手,也是世事洞明 者的高人。并且,他們的小說也那么引人入勝。他們教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但在如何對待這個世界的問題上,為什么最后能推我一把的卻總是金庸呢?

      我想原因可能恰恰是,金庸小說是通俗文學,是類型小說——作為通俗文學的主導模式,類型小說的類型不是任何人預設規(guī)定的,而是千百年來“好看” 經(jīng)驗的自然積累,是作者與讀者在長期交流中達成的密碼契約。它是正對著人的欲望來的,專往人的“萌點”上戳,能讓人更深地卷入愛恨情仇。如果說精英文學是 訴諸人的意識的,通俗文學則是訴諸于人的潛意識的,而影響人的行為模式的通常是潛意識,其中最主要的影響通道是快感模式。比如,金庸小說中,所有重情重義 的“性情中人”都成為了歡樂英雄,所有重名重利的“非性情中人”都練了葵花寶典。或許在現(xiàn)實世界里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獲勝,但金庸在他的王國里重新 立法,遂使人心大快。反復施行的獎懲機制也會形成一種心理暗示,影響人的行為選擇。相對于精英文學的復雜,通俗文學的價值形態(tài)要單純的多。單純不是簡單, 而是一種鮮明、一種力量,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才可以說“你對世界簡單,世界就對你簡單”。大師級的通俗文學作家能以精純之力將天地大道植入世道人心,所以, 真正塑造一個民族心靈的是優(yōu)秀的通俗文學。反過來,這也說明了,通俗文學具有正能量是何等重要。

      “通俗”不是“低俗”

      那么,通俗文學能有正能量嗎?能。這并不僅是“寓教于樂”的外在規(guī)定性決定的,而是讀者內在的心理需求決定的。不錯,通俗文學是供人YY(意 淫,白日夢)的。但黃暴是YY,純情也是YY。人們經(jīng)常忽略YY本身可能孕育的“正能量”——這里的“正能量”不是從外面灌進去的,而是從欲望里泡出來的 ——人的七情六欲被推到極致處的自然升華或觸底反彈。縱觀古今中外的通俗文學創(chuàng)作,那些超級流行的大師之作沒有三觀不正的。其特別打動人心之處,恰恰是喚 醒了人們深埋于心的天理良心,乃至俠肝義膽、浪漫情懷。而那些放縱淫邪、一黑到底的作品,往往是處于底端的末流之作,可供人一時獵奇,卻很難真正流行。這 固然有法令限制的功效,但更是人心選擇的結果——人喜歡善。善是溫暖的、光明的、美好的;善也是簡單的、安全的、令人愉悅的。以惡抗惡,人能活下來;懲惡 揚善,人才能活下去。這里面有著生命的大道理。

      把“通俗”等同于“低俗”真是大誤解。“通俗”只是“易懂”,與價值觀無關,只與流行度有關。通俗文學是為大多數(shù)人服務的,是撫慰人心的。流行 度越高的作品,越接近“普世價值”,越具有“正能量”。流行文學中也有一些專門挑戰(zhàn)社會價值作品,但都只能在小眾圈子里流行。某種意義上,深懷烏托邦沖動 和啟蒙情懷的“精英文學”也是“小眾的”,是“攖人心”的,它以批判、反抗的姿態(tài)揭露“從來如此”的吃人邏輯。現(xiàn)代主義文學更逼著人們審丑、審惡,直面世 界的真相。而“求真”從來都不是通俗文學的任務,通俗文學的第一要務是“求美”——不是文字美而是心理美,就是做夢。夢要做得美,先要做得真,所以優(yōu)秀的 通俗文學作品都是“高度幻想”的文學(指小說中的“第二世界”是參照現(xiàn)實世界的真實邏輯建構的)。但夢境的逼真,只是為了“重新立法”的暢快淋漓。成熟的 通俗文學讀者并不寄望“夢想成真”,“啟蒙大夢”已醒的當代讀者甚至不寄望一個有現(xiàn)實批判指向的烏托邦,只是想躲進一個與現(xiàn)實并存的“異托邦”,做夢是為 了更好地忍受。所以,通俗文學是最安分守己的,它的任何突破冒犯都必須在一個安全值范圍內,超過這個安全值,就會讓人感到不舒服,不舒服就不可能大流行。 這個安全值就是“主流價值觀”。可以說,正是通俗文學相對于精英文學的“保守性”,保證了它的安全性。換句話說,一個社會只要“主流價值觀”很正,通俗文 學的三觀就一定很正。

      網(wǎng)絡文學消解“負能量”

      網(wǎng)絡文學有正能量嗎?當然有。自從2003年資本入場后,網(wǎng)絡文學就以網(wǎng)絡類型小說為主導。既然是類型小說,自有其千年不變的內在屬性。但是, 網(wǎng)絡類型小說畢竟不同于寄身于紙媒的類型小說,從媒介革命的角度出發(fā),“網(wǎng)絡文學”的核心特征就是其“網(wǎng)絡性”。“內容一經(jīng)媒介必然發(fā)生變化”,這正是麥 克盧漢“媒介即信息”這一著名論斷的核心要義。

      網(wǎng)絡時代發(fā)生的一個最深刻的社會變化就是,網(wǎng)絡的媒介特性為瓦解精英中心統(tǒng)治提供了技術可能。網(wǎng)絡文學的“超文本”性和與 ACG(Animation動畫、Comic漫畫、Game游戲)文化的共通性,打破了創(chuàng)作的封閉狀態(tài)和“作家神話”。“粉絲經(jīng)濟”決定了網(wǎng)絡文學只能以 受眾為中心,判斷什么是文學、什么是“好文學”,不再是某個權威機構代表的“特定人群”,而是大眾讀者自身。在印刷時代雖然大眾通俗文學也相當發(fā)達,但一 直存在著“精英文學”和“通俗文學”兩個系統(tǒng),“通俗文學”無論擁有多龐大的讀者群也是“次一等”的,而“精英文學”無論多小眾,也握有“文化領導權”。 網(wǎng)絡革命不但打破了精英文學——大眾文學之間的等級秩序,而且根本取消了這個二元結構。這也就意味著在擔綱“主流價值觀”、為社會提供“正能量”的問題 上,網(wǎng)絡文學被歷史性地推上前臺。

      網(wǎng)絡文學出現(xiàn)以來一直在體制外生長,具有自娛自樂的性質,對于“主流價值觀”缺乏足夠的承擔意識。經(jīng)過2014年的“凈網(wǎng)行動”,相信網(wǎng)絡文學 將更自覺地接受“規(guī)訓”,也會更主動地嘗試將“主流價值觀”移植進自己的快感機制——這是一件充滿挑戰(zhàn)性的事,但更具挑戰(zhàn)性的是,到底什么是當代中國人 “一致認同”的“主流價值觀”?它與“主旋律”,乃至無數(shù)網(wǎng)民個人的YY之間是什么關系?從某種意義上說,“主流價值觀”尚在模糊之中,它的建構需要一個 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反復協(xié)商過程,需要通過一部部飽受爭議的作品匯集各種力量的交鋒,需要文學想象力——這是時代對網(wǎng)絡文學提出的嚴正要求,也是網(wǎng)絡文 學向“主流文學”發(fā)展的難得契機。事實上,網(wǎng)絡文學在十幾年的發(fā)展中已經(jīng)自覺不自覺地為“主流價值觀”的建構作出了很大貢獻,只是這些貢獻尚待確認和總 結。

      首先,網(wǎng)絡文學把身處劇烈轉型期的中國人的欲望和焦慮以各種“類型文”的方式塑形,并形成了一套“全民療傷機制”。我們在討論“正能量”的時候 不能不考慮,對于一種擁有3億左右讀者的大眾文學而言,消解“負能量”算不算是為社會貢獻“正能量”?想想那些每天上下班擠地鐵的人們吧,如果YY能讓他 們好過一點,本身也算一項功德了。在網(wǎng)絡文學興起以前,這些人中的絕大部分已經(jīng)遠離文學了。

      “弱者本位”與“親我主義”價值觀

      網(wǎng)文最值得人稱道之處,是在面對“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時,普遍選取“弱者代入”的情感立場。網(wǎng)絡類型文層出不窮、千變萬化,但幾乎在講述 同一個故事——“屌絲的逆襲”,這也是中國人最大的白日夢。按照筆者個人的定義,“屌絲”是在一個板結的社會里被阻隔了上升空間的下層有志青年。“屌絲” 的形象很像現(xiàn)實主義成長小說里的主人公,但失去了啟蒙之光的庇護,“屌絲的逆襲”里既沒有道德的崇高性也沒有反抗的革命性,而是完全復制了弱肉強食的邏 輯,所謂的“逆襲”只是“在下者”按照“在上者”制定的游戲規(guī)則“上位”。即便如此,網(wǎng)文中“屌絲的逆襲”仍是弱者代入,所以你在這里看到的“爽”不是高 富帥、白富美對男女“屌絲”們的碾壓,而是“廢柴”們扮豬吃老虎,一路推到“大BOSS”的過程。這是“小白文”與郭敬明的《小時代》不同之處——“小 白”們好歹守住了自己的白日夢,盡管靠的是在幻想世界里“開金手指”的方式。寫強者“施虐”欺壓幼小的網(wǎng)文總是不被歡迎,因為網(wǎng)文的讀者和作者大都是(或 至少曾經(jīng)是)底層的屌絲,受不了白天屈膝,白日夢里再被人虐一遍。網(wǎng)文的生產(chǎn)機制是去中心化的,以消費者為主導的,這里只有共推的“大神”,沒有宣教的 “教主”。如果弱肉強食的社會結構在現(xiàn)實中無法改變,文學的“弱者本位”本身就是一種善,至少是善的基礎,而淺白直接的“爽”在一定意義上保護了受壓者的 心理健康。

      第二,在“爽”的基礎上,網(wǎng)文在“黑暗森林”中摸索道德底線,逐漸建立起“親我主義”的價值觀;優(yōu)秀的網(wǎng)文作家更將“親我主義”與啟蒙價值和儒家文化結合,探索建立當代中國人的價值觀。

      近年來,中國正處于社會結構和價值形態(tài)的重大轉型期,全世界也都處于“啟蒙的絕境”的精神危機之中,人們不得不回到“黑暗森林”,重新探索生活 的法則。網(wǎng)文的主人公通常都是典型的小人物,他們是現(xiàn)實功利的、機智“腹黑”的、為自己打算的。他們打破了一切原有的道德規(guī)則,只奉行“潛規(guī)則”。經(jīng)過十 幾年的“黑暗行走”,流行網(wǎng)文的主人公們大都保持住了基本的道德底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主動作惡,不過分殘暴。并且在“合理自私”的基礎上,逐漸發(fā) 展出一種“親我”主義的價值觀:愛自己,愛家人,愛朋友。“護短”、“護犢子”、“護隊友”被認為是最基本的道德——聽起來一點都不“高大上”,但作為在 相對自由的空間內以“縱欲”的方式探索出的原始道德,卻是靠得住的,因此格外珍貴。更可貴的是,在“小白”之上,還有一批被稱為“文青”的作家,在“親我 主義”的基座上寄托“情懷”,實際上是在進行著一種價值觀的嫁接和重建——將啟蒙主義價值觀與傳統(tǒng)的儒家心理結構融合,嫁接在“親我主義”這一當代人為抵 抗“叢林法則”而重生的原始道德上,這是一種非常值得重視的價值觀探索努力。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文青”作家算得上是網(wǎng)文界里的精英,但他們同樣是在網(wǎng)文機制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在這里成名封神的。支持他們的“精英粉 絲”雖然在數(shù)量上不及“小白粉絲”,但有更高的忠誠度和影響力。2009年在“精英粉絲”的支持下,“最文青作家”貓膩的“最文青之作”《間客》曾在起點 中文網(wǎng)年度月票奪冠之戰(zhàn)中戰(zhàn)勝最有人氣的“小白文”《斗破蒼穹》,并獲得2012年年度作品“金鍵盤獎”,被稱為“文青的逆襲”。這說明,在網(wǎng)絡時代,精 英的力量已經(jīng)內在于粉絲群體之中了。當然,包括學院派在內的各種精英力量的介入還是重要的,但有效介入的前提是對網(wǎng)絡文學自身機制的了解和尊重。尊重的前 提是信任——相信網(wǎng)文界里有“情懷”,“正能量”是網(wǎng)絡文學的“正常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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