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量的網絡文學里沉浸多年,從初次被“催更”(讀者催促作者快速更新)的幸福到最后被“逼更”的疲憊,其中的滋味冷暖自知。長年累月的高強度寫作,帶來的后果不僅僅是體力透支,還有才華透支,終于寫空了自己,被綁架成為了字奴。不為文學而寫作,只為掙錢而碼字,文字一旦成了謀生的工具,媚俗就不可避免,雖然假以文學的名義,其實是對文學的摧殘。
大多數時候,我們這群網絡大軍就像一群在混沌里摸爬的豬,逐味拱食,追求膘滿,末了卻發現難逃腦滿腸肥的宿命。在類型化寫作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今天,遍野都是雷同面孔,日更一萬的神話時有刷新,而我們集體深陷質量徘徊不前的迷惘,似乎已經無法超越自己。原因究竟何在?
一個普遍存在的現實是,相比于傳統文學,網絡文學更像沒有管束的孩子,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存在和自行生長。盡管本性良善,卻因為缺乏必要的教育和引導,極有可能交上一幫損友,走向墮落。誰也不能否認這是一個浮躁的社會,網絡也無法獨善其身,面對泱泱大軍沖擊所造成的道德底線淪陷、社會責任缺失、審美情趣扭曲,成人都難以抵御,何況一個孩子?新興的、稚嫩的網絡文學顯然因此承受了過多的誤解和指責,卻沒有多少人去關注背后真實的原因。
相比于已有上千年歷史的傳統文學,網絡文學明顯處于弱勢,其最大表現就在于缺乏評價體系。長久以來,我們標榜特立獨行,其實是為了掩飾沒有圈子和組織的心虛;我們吹捧大仙大神,不過是為了發泄被人不屑和不甘人下的憤懣;我們忙于更新,疏于閱讀,并不代表我們拒絕學習和指導;我們媚俗惡俗敗俗,并不意味著對品位沒有追求;我們商業拜金唯點擊數量是圖,并不完全是逐利而為。在這些表象的內里,是堅守對成功的那份渴求。只因為,我們還熱愛文學,還執著于文字,還需要文學的肯定和社會的認可。或可說,我們在期待一盞燈。
這盞燈,可以讓在黑暗中行走的我們找到光亮的目標,找到努力的方向,確定成功的所指。它就是網絡文學評價體系。
僅以我個人的寫作經歷來說,從2005年開始網絡寫作,最初的定位就不是為了掙錢,只是為了圓自己的文學夢。所以并沒有太多的考慮,開始還寫得比較順暢,經過一段時間的快速寫作后,漸感吃力。畢竟是業余寫作,半路出家沒有進行過系統的訓練,知識積累不夠豐厚,寫作技巧又很欠缺,加上練習不夠,沒有老師指導,越往后走問題越多。盡管一直有意識地進行著自我練習,去學習、摸索和實踐更多的寫作技巧,但收效甚微,還是嘗到了“江郎才盡”的窘迫。
反思自己的寫作之路,此時陷入了沼澤之地,無法突破自我,也無法實現進步,走下去或者變成泛泛媚俗之流,或者只能長時間停筆,找到對策再重新寫作。我深知,目前很難提高的困境主要原因在于,基礎薄弱,缺少理論指導,知識和積累進少出多。
在這個時候我幸運地加入了湖南省作協,參加了毛澤東文學院的中青年作家班學習。在老師的指導下,放下寫作,用半年多的時間進行閱讀和寫作練習。2013年1月創作了小說《咸雪》,有向傳統文學靠攏的痕跡,也被讀者發現有所提高,但我內心依舊迷惘,寫得戰戰兢兢。作為一個嘗試,這樣的轉型未嘗不可,但是如果要作為自己以網絡寫作立身的根本,作為網絡文學寫作的一個標桿,則仍有無力感。畢竟,這是傳統文學的培育體系,是傳統文學的評價體系造就的成果,它也許匹配傳統文學,卻并不見得完全適合網絡文學。
網絡文學作為一種新生事物,有著鮮明的特征,比如快速、直白,更適合大眾閱讀,但傳統文學的評價體系雖然完備,在很多方面仍不能與之相適應。所以,當一個網絡作家遭遇了傳統文學評價體系,他最先要考慮的問題是,我是按照傳統文學來改造自己,讓自己逐步趨同于傳統文學,還是繼續在黑暗中摸索,通過積累來完成網絡文學的提升?
倘若彼時,能有一個網絡文學評價體系,或許這一切都將不是問題。這是一盞燈的效應,能讓數以千萬計的網絡作者們,對比發現自身的不足,找到自己努力的方向;繼而以這個評價體系為基礎,建立一個完備的培育系統,對網絡作者施以系統培訓,那豈不是給無數在黑暗中漂泊的網絡作者樹立了一個航標?這盞燈,標明了方向,我們可以循著它,向前向上向著最終目的進發。有了這樣的指引,最終的凈化網絡環境才不會成為一句空談。
在網絡文學逐漸成為文學重要表現形式的今天,為新興的網絡文學打造與之相匹配的網絡文學評價體系,勢在必行,迫在眉睫。我深信,有了網絡文學評價體系,全體網絡作者能少走一些彎路,在泥沙俱下的混沌中看到未來的澄明。
清網絡之異化與浮躁,還文學以尊嚴,第一步,就從建立網絡文學評價體系開始吧。
(作者為中國作協會員,網絡文學作家,著有《風吹向何方》《梨花落盡》《凝香成憶》《浣紫袂》《蒼靈渡》《咸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