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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絡小說的文學性和新標準(張檸)

    http://www.donkey-robot.com 2013年12月11日09:31 來源:中國作家網 張 檸

      “如何建立網絡文學評價體系”是一個既有難度,但同時也非常重要、急需解決的問題。近年來,我長期接觸網絡文學,對網絡文學并不陌生,但就內心 深處的感受而言,我對網絡文學還是比較陌生的。我參加過各類網絡文學評獎活動,一直以為,讓專業文學評論者參與最終評審,就是要在最后一關上把網絡文學的 特征壓下去,讓我們這十個八個評委把網絡文學中的傳統性凸顯出來,告訴他們,能得獎的就是這個(盡管他們在乎點擊率甚于得獎)。現在看來不完全是這個意 思。我一直在修正我對“網絡文學”這樣一個新興文學潮流的看法。盡管我接受的教育、我平常的研究和教學工作,都是在關注有幾千年傳統的那種文學,給學生講 怎么鑒賞、怎么識別,怎么把不同的作品搞成一個整體而為文學史寫作服務。

      我們無疑不應該忽略網絡文學這種新興的樣式,新的文學樣式中或許包含著新的文學的可能性,這一點是得到了文學史的印證的。此外,社會和人生的價值實在是太豐富多樣了,并不是你所研究的文學史、文學理論和你所認可的文學標本,就是這個世界上惟一正確的。

      從一部網絡小說談起

      “打眼”(網名)的長篇小說《黃金瞳》共有1314章,大約450萬字,連續寫了18個月,平均每個月寫24萬多字,每天更新大約8000多 字。跟紙質媒體上的文學作品的傳播相比,這是非常驚人的數據。這是一種全新的文學生產、傳播和閱讀模式。網絡文學的閱讀,不可以像傳統文學那樣。傳統文學 的閱讀,可以集中一個禮拜的業余時間,把一部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讀完,印象也比較集中。網絡文學的閱讀方式不是這樣,你必須跟著作者的上傳頻率追蹤閱讀。 作者寫了18個月,讀者必須在18個月之中,每天都要上去讀幾千字,晚上睡覺前花一個小時將上傳的作品讀完,跟個帖說寫得不錯再睡覺。閱讀變成了日常生活 的一部分,不再是教育和研究的對象。像我這樣用傳統閱讀法集中時間閱讀,而且沒有紙質版,眼睛的確很受罪。

      這部巨長無比的小說《黃金瞳》,主人公是一位叫莊睿的年輕人,在典當行做職員,也是業余鑒寶師。他由于一次意外事件而受了傷,受傷的眼睛產生了 一種叫“靈光”的特異功能。這種“靈光”可以識別珠寶,也可以治病,比如他媽媽摔傷了腰,莊睿就用眼睛盯著媽媽受傷的腰部,媽媽的腰部有一種涼颼颼的感 覺,腰傷便好了。比如一件“珠寶”,他瞅一眼就可以通過“靈光”反應識別真假。整部小說就寫莊睿在全國各地游走,并儀仗著有“靈光”的眼睛識別珠寶的過 程。全國每一個城市都有古玩珠寶市場,比如北京的琉璃廠和潘家園、上海的云洲古玩城、廣州西關長壽路一帶、西安的朱雀街、拉薩等少數民族地區的諸多寺廟等 等,而且每一個地方的古玩都不一樣。主人公以旅行者的身份四處游走,把每一個地方識別古玩和古玩交易過程中出現的故事全部串聯在一起。每一個地方都會遇到 奇人奇事,也夠你寫、夠你讀的,加上一般人不熟悉古玩交易行業的知識性和趣味性,還有珠寶交易中的各種驚險情節,讀起來也很有吸引力,而且只要“生產—— 流通——分配”的鏈條不斷,就可以沒完沒了寫下去。

      但是,網絡小說也是小說,網絡文學也是文學,要符合小說或文學的基本要求。特別是現代意義上的“小說”,不僅僅是指偏重情節的“故事”。故事是一個古老的概念,故事講得怎么樣,需要分析它的語言、細節、情節、布局、意義等問題。

      網絡小說的“文學性”

      所謂“文學性”,是文學內部研究的基本問題,它研究文學的元素及其構成方式。首先是語言問題。《黃金瞳》這部小說的語言很好,按傳統文學的要 求,敘事流暢,沒有閱讀障礙,細節描寫和敘事控制都做得不錯,符合更多受眾的閱讀期待。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其語言標準跟詩歌語言的標準差別很大,長篇 小說是一個“雜語世界”(巴赫金)。作家使用的“語言”,也是所有的人都在使用的“語言”,“好人”和“壞人”都在用它,普通人在用,作家也在用,每一個 人的用法不一樣。小說人物以不同的身份出現在小說里面,比如一個啰唆的人在小說里說話就很啰唆;一個教養很好、語言使用很精辟的人,在小說里說話也很精 辟。所以面對這種作為“雜語世界”的小說語言,我們無法根據局部語言風格,來判別小說語言的好壞,關鍵是你怎么把這些“雜語”結構在小說里面,它是否符合 整體結構和意義的要求。也就是說,語言和細節描寫是為情節設置服務的。所以,情節設置也很重要。小說《黃金瞳》的情節設置很好,情節轉換能力也很強。問題 是,既然語言很好,情節設置能力很強,故事很吸引人,我是不是可以用傳統文學標準去衡量,認為這是當代傳統文學中的第一流作家和作品呢?無疑沒有這么簡 單。因為小說還有“敘事布局”和“整體布局”的結構要求,前者可以稱為“小結構”(敘事結構),后者可以稱為“大結構”(意義結構)。

      先講敘事結構這個小結構概念。傳統作家非常講究敘事布局,也就是“先寫什么”、“后寫什么”,“哪里多寫”、“哪里少寫”的問題。布局結構所指 向的深層價值,符合人類文明進化和社會管理的基本原則,就是“節約原則”,也就是以最少的篇幅,傳遞最大的價值,“以少勝多”、“以點帶面”、“借比起 興”、“互文見義”,都指向這一總體原則,而不是我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大家喜歡怎么寫我就怎么寫,更不能寫成平均分配時間和篇幅的“流水賬”。在大約 15萬字到100多萬字的限制下,作家一定會把他最感興趣的、同時又與小說的“總體性”價值密切相關的地方多寫,并且會盡量控制“閑筆”。在網絡文學的生 產和傳播中,傳統“布局”這個重要的結構問題,變得不是問題了。首先是作品發布的篇幅在空間上沒有限制,它利用的是無邊無際的“賽博空間” (cyberspace),也包括新興的“云空間”。其次是讀者在時間上的自由度,讀者所利用的是古典“勞動時間”之外的、被當代社會生產力解放出來的 “剩余時間”或者叫“游戲時間”。因此,敘事布局結構上的“節約原則”在這里近于無效,寫作和閱讀可以是一種“耗散”的行為。

      與此同時,上述“剩余時間”或“游戲時間”的零散性,與網絡文學敘事的斷片性和任意性之間的高度吻合,消解了傳統文學對敘事總體性的要求,于是 就引出了下面的問題:如何看待敘事作品的“意義結構”?我們認為這是呈現作家對自我和他人、社會和世界的總體看法的重要尺度,否則,敘事布局的小結構就會 變得雜亂無章,甚至不可理解。網絡小說家對“敘事總體性”這個大結構概念不大在意。總體性是什么?比如,《紅樓夢》講了一個什么故事?我們要有三言兩語把 這個小說的敘事總體性問題說出來的能力,然后再講它是如何實現敘事目標、如何呈現敘事主旨的方法,包括語言風格、細節描寫、情節設置、人物塑造與總體結構 之間的關系。

      盡管不同的讀者對作品“敘事總體性”的理解、發現、歸納有差別,但那種使作品具有“可理解總體”的要求沒有改變,都要求細節和情節在時間流變中 具有統一的因果關聯性。假如沒有這種“敘事總體性”,而是一種松散且隨意跳躍式的寫作和閱讀,就會導致結構的彌散性,也就是敘事意義指向上的無中心和不確 定。這種敘事上經驗碎片的任意拼貼,從傳統思維方式和價值追求的角度看,就變得不可理解。如果我們這樣要求網絡文學創作,那么他們的寫作就會崩潰,他們就 只能向網絡讀者求助。這種局面只會加大文學評價和文學傳播之間的裂痕。是不是必須用上述那種大結構的標準來要求網絡文學?不解決這個問題,“建立網絡文學 評價體系”問題的討論就難以繼續。

      新標準面臨的理論難題

      按照傳統文學的標準,網絡小說的疑問,不出在一般的語言和情節設置等要素上,而是出在“整體布局”或“意義結構”上。如果我們不打算將這個疑問絕對化,那么就需要重新討論傳統文學“整體布局”或者“意義結構”在理論上的合法性問題。

      長篇小說敘事結構的總體性,實際上是“人類中心說”(還可以包括“地心說”和“日心說”)在敘事文體上的一種表現形式。單一中心的世界結構模式 產生了一系列問題,比如地緣政治上的西方中心、語言和意義結構上的邏各斯中心、道德實踐意義上的人類中心,此外還有男權中心、城市中心等等。這些標準的建 構來自西方文藝復興對希臘和希伯來傳統的重新闡釋,認為這個世界有一個惟一的中心,圍繞這個中心形成了完美的結構,世界才成為人類可把握、可理解的對象。 這一觀念從自然科學向人文科學領域的轉換,直到18世紀(康德、笛卡爾、洛克)才完成。現代小說概念也是18世紀才出現的,將獨特的個人經驗聚合在一起, 成了現代小說的核心內容。對個人經驗的敘述,必須在時間中形成統一的因果關聯性,進而將它們編織到引力的向心作用而產生的“中心——邊緣”的完滿結構之 中。由此,古典文學對“完美文化”的模仿被現代文學對“完美生活”的模仿所取代;古典小說中無時間性的“詩性理想”被現代小說中“人性真實”的歷史演變 (進化時間)所取代。敘事布局實際上是“時間”要素的體現,整體布局實際上是“意義結構”的體現。18世紀的教育小說、成長小說或漫游小說,就是這種現代 形式的代表。“五四”啟蒙文學正是借鑒和繼承了這一種文學標準,巴金、茅盾、葉圣陶、老舍、路翎等人的小說都與此相符。

      事實上,無論是對世界的認知方式還是對事物的描述方法,上述那種現代意義或者現代小說的敘事結構(歷史敘述及其總體性),都只能說是諸多類型中 的一類而已。我們可列舉出許多相反的例證,比如:阿拉伯《一千零一夜》的箱型框架結構、日本《源氏物語》的串珠狀結構、印度《五卷書》的東方套盒結構、中 國《紅樓夢》的圓形蛛網結構等等。來源于佛教寓言故事的《陽羨書生》(《續齊諧志》),其敘事結構就是一個東方式幻想世界的完滿結構。此外,還有民間敘事 中的“生命樹”模式、“克里希納幻化宇宙”的結構(《薄伽梵歌》)、現代物理學全新的時空觀、福柯對快感中心惟一性的批判、羅蘭·巴爾特《戀人的絮語》的 敘事模式、廢名的《莫須有先生傳》和《莫須有先生坐飛機以后》、沈從文的《長河》和《邊城》等。

      東方神秘主義的直覺離我們的生活已經很遙遠,現代科學前沿成果離我們的生活同樣遙遠。人文學科對世界的解釋原則還是“古典力學”式的。能不能打 破結構上的“地心說”和“日心說”,打破傳統思維對世界認知和意義敘述的模式?如果可以,那么,經典文學評價體系,包括我們對長篇小說敘事結構的理解,也 可以被顛覆。首先需要顛覆的,就是那種單中心的精英話語模式及其在文學評價體系中的一套規則。

      上面所列舉的那些偏離近500年來西方中心話語的“意義結構”模式,其實都是反對單中心而提倡多中心的。它們表現在小說敘事結構中,就是敘事的 多中心、文體的開放性。我們這才開始理解,為什么說長篇小說是一種“未完成的開放性的文體”(巴赫金),而不僅僅是一個“市民社會的史詩”(黑格爾),或 者“成問題的社會中問題人物尋找意義的旅程”(盧卡奇)。帶有民間敘事色彩的、優秀的網絡小說,或許正是這樣一種開放的、尚未完成的新文體。它敘事的每一 個局部都很精細,每一個故事的片段都是敘事重心,每上傳一個斷片都可以掀起一個小高潮,每一部作品都可以高潮迭起,也就是多中心、多高潮、多主題、多人 物、多重文本和多重意義,就像一棵蓬勃生長的大樹,無論這棵“生命樹”的根部是扎在土地上(現實的),還是扎在天空中(幻想的),都可以視為民眾對神秘而 多樣世界的一種藝術直覺式的捕捉。正如民間文學專家劉魁立先生所說的那樣,民間敘事的生命樹,有著“偉大的生命力”和“神秘性”,是世界的“無窮豐富性、 復雜性、內部機制的規律性和隱蔽性的一種象征”。

      至此,我們已經提到了網絡文學對傳統文學的兩種偏離趨向:第一,在作品的生產和傳播上,具有時間和空間雙重的無限制,因而無需遵循傳統敘事上的 “節約原則”。第二,敘事的整體意義結構上,偏離近現代以來西方文學建立的總體敘事結構的要求,而呈現出多元化、多中心的彌散結構。在這種新的模式和特征 的價值判斷上,我并不十分確定,需要多方面的專業人士介入和進一步研究評價。

      評價體系和研究的專業化

      網絡文學的生產和傳播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網絡文學研究首先要面對這一事實,而不應該先入為主地要去改變這一事實。正如一些網絡作家所說的那 樣,網絡文學是建立在“讀者選擇機制”基礎上的,它的淘汰機制也非常殘酷,網絡文學整個生產和傳播過程有自己的特殊性,跟傳統文學不一樣。但是,在這種生 產和傳播過程的表象之下,作家的敘事動力除了點擊率之外還有其他深層因素嗎?怎樣的敘事模式才具有廣泛的吸引力?一個龐大的“生產——傳播——感受”共同 體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它的文化價值或意義是什么?這些都是需要重新研究的。網絡文學目前的基本狀況,可以稱之為“資本原始積累”階段,還有許多值得探討和 規范的空間,這是“建立網絡文學評價體系”的基本動因。

      此外,任何一種新興的文藝形式(包括長篇小說、流行音樂、電影電視等),都有一個從通俗化走向經典化的自然發育過程。所謂“經典化”是把新的東 西、剛開始還沒有人談論的東西,變成可以談論的東西,也就是要發明一套基本的術語去概括它和評價它,使之納入整個人類文明進化史的話語評論體系中。比如進 入文學史,就要用文學史那一套語言來言說它,而不是簡單地依賴起印數、點擊率等數字化的東西。研究的基本思路,就是以“事實判斷”為基礎,逐步轉向“價值 判斷”——這也是“網絡文學評價體系建立”重要目標。

      目前,網絡文學研究者的規模與網絡文學的生產和傳播規模極不相稱,研究的專業水準也有待提高。一定要改變兩種極端的研究姿態:不是極度貶低和置 之不理,就是鉆進研究對象之中著迷而不可自拔。這兩種姿態,一個是不愿意直面事實,另一個是將未經研究的事實直接價值化。網絡文學研究者首先面臨的難題, 是術語的過多或者匱乏,導致了語言無法抵達和捕捉研究對象。理論術語的使用要遵循兩條原則:

      第一,篩選和化用原則。為了保持文學評價體系自身的歷史連續性,傳統文學研究和批評術語是無法拒絕的。如何將它們運用到網絡文學評價里面來,不 是每一個傳統文學術語都可以直接移到網絡文學評價中,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需要仔細甄別。面對網絡上那種帶有“浮世繪”色彩的小說,“典型環境中的典型 人物”就不怎么管用;面對重在表現女性情感的網絡小說,“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就不怎么管用;面對玄幻小說,“接地氣的作品”就不怎么管用。但同時,有一 些術語,比如文學內部研究的語言風格、情節模式、敘事布局、整體結構,完全可以使用。這就是傳統文學術語的“篩選和化用”原則。

      第二,術語創新的準確有效性原則。面對新的文學對象,除了篩選和化用傳統的文學術語之外,還要有新的術語的發明創新,這些新術語多是從網絡文學 里面出來的,很有針對性,但也雜而多,在選用的時候需要準確有效。首先要進行事實判斷,它是什么,這個階段很多文學評論家在做,之后要進入價值判斷,它有 什么意義。新術語的發明要準確有效,我稱之為術語創新的有效性原則。

      如何研究網絡文學這一新的復雜事實,并最終建立起科學的評價體系,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需要多學科、跨學科的協作才能夠完成。跨學科結構中應 該包含三個主要學術領域的專家:第一是傳統文學專家,包括中國古典文學、中國現代文學和外國文學,一方面因為它是“文學家族”中的一員,需要進行文學性的 研究,另一方面是它經常“穿越”。這些專家的組合,能夠更準確地把握網絡小說中的“時空穿越”特征。第二是民間文學、民俗學、文學人類學社會學的專家。因 為網絡文學跟傳統文學不一樣,它在結構方式上對“現代性”話語(人類中心)的偏離,小說中的“人”是多義的,包括“自然人”、“種的人”、“群的人”、 “神的人”,還經常出現“返祖沖動”。在敘事方式上經常帶有濃郁的民間文學和民俗學色彩。第三是傳播學、媒介文化、符號經濟學專家。網絡文學跟通俗的流行 暢銷的紙質書不一樣,它首先是以一種文字符號在網絡虛擬空間傳播,再加上整個生產和傳播過程跟資本運營有著密切關聯。這三個知識領域要交融和整合。網絡文 學研究的專業過程中,將這三個領域的專家和知識整合在一起,是非常重要的。由此我們才能讓網絡文學研究由事實判斷進入價值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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