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溫奉橋一直致力于王蒙研究,出版、發表了一系列具有重要影響的著作,《王蒙文藝思想論稿》(山東齊魯書社2012年版,以下簡稱《論稿》)是溫奉橋積幾年之力又一新作。《論稿》的出版,標志著發軔于新時期之初的王蒙研究,經過30年的發展,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和更為理性的學術自覺。
《論稿》鮮明的學術個性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論稿》體現了嚴謹的知人論世的學術態度。與其他同類著作相比,《論稿》一個顯著的特點,在于既立足“文學王蒙”,又充分關注王蒙的多維形象,充分地關注作家的具體經歷對其情感、心態和思想的影響,例如,《論稿》在論及王蒙的《紅樓夢》、李商隱研究時,都充分關注了彼時獨特的社會境遇對王蒙心境的影響。在當代文壇上,王蒙被喻為翩翩飛舞無法捕捉的“大蝴蝶”和千變的“狐貍”,在這頗具詩意的表述中,透露的其實是一種言說的無奈和窘境。王蒙無疑是當代中國文學中最為特殊的存在,“在王蒙身上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五四文學傳統與革命文學傳統的矛盾、糾結和纏繞”。 王蒙的創作無論多么特殊、復雜和多變,總有貫穿始終的一根“紅線”,《論稿》將隱藏在王蒙文藝思想和文學作品中的那根“紅線”尋繹了出來。《論稿》明確指出,“王蒙對具有中國特色的當代文藝理論的建構,做出了自己的貢獻。”《論稿》把王蒙的文藝思想定位為“辯證的文藝主體論”和“開放的文藝本體論”,都是一種新的理解和闡釋。對于王蒙文藝思想體系的主要特征,《論稿》認為“王蒙文藝思想的一個核心的概念就是‘主體性’……王蒙較早地在文學領域恢復了‘人’的存在,并在極大程度上恢復了文學的主體性內涵”。“充分肯定作家的主體創造性,是王蒙整個文藝思想體系中最具活力的部分,王蒙也恰是在主體性這一點上建構了他全部文藝思想的大廈。”與此同時,《論稿》第一次提出了王蒙文化心態中的“執政心態”:“王蒙的政治經歷,形成了他某種‘執政心態’,也可以說是執政者價值立場,這種價值立場是一種建設性的立場”,所有這些精辟的見解,無不建立在一種知人論世的學術態度之上。
其次,《論稿》滲透著強烈的理論色彩。《論稿》避免了同類著作熱衷于一般性的現象描述、作品闡述的模式,以全新的研究視域,獨辟蹊徑,突破了既有的王蒙研究路徑和格局,體現了作者的學術眼光和理性思維能力,同時也帶來這部學術著作堅硬的理性品格。《論稿》既立足于王蒙的具體文學實踐,又超越對具體作品的解析闡釋,而是依靠強大的理性力量,透過文本,直抵作者的情感深處和思想真相,例如《論稿》對王蒙文藝思想“嬗變性”“實踐性”的論述,體現了作者極強的思維穿透力和理論概括能力。《論稿》憑借敏銳的理論洞察力,透過現象,抓住王蒙文藝思想的核心內涵,再如,《論稿》精辟地指出,構成王蒙文藝思想體系的思想精髓是人道主義,“人道主義是貫穿王蒙整個創作過程的最核心的東西,也是最具生命力的東西”。“只有從王蒙的高度個性化的人道主義入手,才能真正探視王蒙的思想深處,才能真正理解王蒙文藝思想中表面看來許多相互矛盾的方面。”同時,《論稿》還精準地抓取和分析了王蒙文藝思想和文學創作的“常”與“變”:所謂“常”即統攝貫穿于王蒙文藝思想體系建構和文學創作的特定思想與獨特理念,這是王蒙的文藝思想和文學創作區別于其他作家最根本之所在;所謂“變”,是指王蒙的文學創作與文藝批評,逐漸突破揚棄既有的不合時宜的文藝思想或僵化的文藝創作模式,在不斷地變化中,在持續超越自我的過程中來尋求現實與歷史的定位。在這種強大理論思維的作用下,《論稿》提出了一系列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
第三,《論稿》表現出了開放的學術視野。王蒙是一個極具歷史感的作家,是一個時代的“縮影”,“王蒙的身上集中體現了知識分子在20世紀可能經過的抉擇與血淚,榮耀與艱難”。鑒于此,就要求研究者具有較為開闊的學術視野和自覺的歷史意識。《論稿》不滿足于對王蒙文藝思想、文學創作的泛泛描述和定位,而是力圖把王蒙置于一個更為宏大的歷史背景上,從多維度多層面來探析王蒙文藝思想形成的歷史根源和精神實質。《論稿》從20世紀中國思想史、文化史、文學史和學術史的角度,對王蒙的文藝思想的特點和性質進行了深入研究,在歷史的鏈條上揭示了作為思想家、文學家以及學者的王蒙其文藝思想的獨特價值和意義。《論稿》認為,王蒙是一個多維的存在,不但在文學史上,而且在現代中國思想史、文化史和學術史等方面都取得了獨特成就,占有重要位置,《論稿》提出,王蒙已經“符碼化”,成為了某種精神的象征:“王蒙代表了一種精神,一種永不滿足、與時俱進的探索精神。…… 王蒙代表了一種傳統,一種永遠心懷天下、心系人民的偉大的人道主義傳統……王蒙更代表著一個文學時代,一個開放進取、革故鼎新的開放的文學時代。”特別難能可貴的是,《論稿》分別以“魂系紅樓”、“義山情深”、“老子深味”為題,第一次集中論析了王蒙在《紅樓夢》、李商隱、老子研究等方面的學術成就,為我們揭示了作為學者的王蒙的清新形象;同時,《論稿》還追根溯源,探究王蒙文藝思想形成的歷史根源和思想資源,特別是考察了其與中國傳統文化、古典文學、蘇俄文學、歐美文學之間的復雜深潛關系,從多側面論析了王蒙文藝思想開放性的成因。凡此種種,不一而足,《論稿》是為讀者展示一個多面的而不是單一的王蒙,經過作者的不懈努力,這一“野心”基本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