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該承擔怎樣的責任?
本月26日,中國作家富豪榜率先公布了“網絡作家富豪榜”,榜單曝出了20位網絡作家的收入狀況,包括2007至2012五年間,其作品產生的 網絡點擊收益、版稅及相關授權總收入。其中,唐家三少、我吃西紅柿和天蠶土豆以3300萬元、2100萬元、1800萬元的收入奪得前三。
榜單公布之后,引起了諸多爭議,贊同者認為網絡作家收入的提高,既是當前社會人們閱讀方式變化的結果,同時又證明了年輕人的閱讀狀況并沒有想象 的那么差,而批評者認為,以財富論作家,并不是合適的方式,并且,當前網絡文學過于追求速度,粗制濫造的作品太多,而且過于玄幻,與現實脫節嚴重,對社會 的映照少之又少,缺乏文學的社會責任和擔當。
對此,著名學者、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說:“對于社會責任的認識不能過于狹窄,網絡文學提升和開發人們的想像力,而想像力對人類的發展作用重大,并不能因為網絡文學關注現實社會少,就認為網絡文學缺少社會責任。”
社會責任要更寬廣
北京晨報:網絡作家富豪榜公布之后,引來批評不少,有批評者認為網絡文學缺少社會價值,缺乏文學的社會責任,您怎么看?
張頤武:我覺得我們對于社會責任、社會擔當的認識應該更加寬廣一點,不能過于狹窄,關注民生問題,關注社會問題,固然是一種社會責任,但不是只 有關注民生社會的才有社會責任。不僅網絡文學如此,整個社會都是如此,你不能說袁隆平的研究非常有社會價值,霍金就沒有社會價值,他們在不同的領域,通過 不同的方式對人類的發展起到不同的作用。袁隆平當然非常重要,但是霍金也同樣有價值,不能以實用與否去評判價值,有用沒用是個非常復雜的問題。
文學也是如此,如果說非得關注農民工,關注社會問題才叫有價值有擔當,那么寫愛情小說是不是就沒有價值,也要否定呢?當然,關注社會問題當然需要,但是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同樣如此,如果要求所有人都做一樣的事情,那不是又回到“文革”、回到計劃經濟時代了嗎?
北京晨報:那么網絡文學的社會價值在哪里?
張頤武:網絡文學長于開發人們的想像力,長于個體情懷和感受的表達。實際上,想像力的開發,對于人類社會發展非常重要,所以,關注現實固然非常重要,但是促進人類的想像力,也同樣是文學價值的一部分。
張頤武:網絡文學一定會留下經典
網絡文學已成文學界一員
北京晨報:網絡文學出現十年,對它的爭議一直不斷,您怎么看?
張頤武:批評是正常的,任何文學都有批評。網絡文學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出現,至今已非常普遍,現在因為移動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使得網絡文學的閱讀更加普及,人們在路上、車上隨時都可以用手機、移動閱讀器等閱讀。
北京晨報:網絡文學是否是文學也是爭議頗多的話題,您認為它是文學嗎?
張頤武:當然是。通俗文學也是文學。1999年網絡文學剛剛出現時,大家覺得它可能成為一種實驗文學,如接龍、開放性結構等,但是隨后網絡文學 的發展并沒有按照人們最初想象的道路,反而是發展出許多通俗文學的類型,比如穿越,這是以前所沒有的,再如耽美這樣極其小眾,難以在網下發展的類型。最開 始,對于穿越、玄幻等,平面出版是不屑一顧的,但是網絡文學本身改變了出版的規則,直接在網絡上和讀者見面,而且更進一步。隨著時間的推移,網絡文學的壯 大,它和傳統出版的界限也變得模糊,許多在網絡上影響深遠的作品,同樣也會出版平面書籍,并且這個現象越來越普遍。
北京晨報:您認為網絡文學在文學中處于什么樣的地位?
張頤武:隨著人們閱讀方式的轉變,以及網絡文學本身的發展,網絡文學毫無疑問已經成為當前文學界的一員,和類型文學、青春文學、傳統文學等鼎立,成為其中一足。
網絡寫手當然是作家
北京晨報:有批評認為網絡文學創作者只能算寫手,不能算作家。
張頤武:網絡寫手當然是作家,從早期的今何在、痞子蔡等,到現在眾多知名的網絡作家,他們只是發表的平臺不同,使用的媒介不同,與傳統文學可能價值不同、形式不同,但毫無疑問他們是作家,沒有任何理由認為他們不是作家。
北京晨報:網絡文學不同的價值和形式是什么呢?
張頤武:中國的傳統文學大多長于寫實,和現實聯系非常緊密,如網絡文學中那樣,架空寫作,展示飛揚的想像力的作品非常少,即便是莫言這樣被稱為 魔幻現實主義的作家,他的作品和現實聯系也非常緊密,所以,傳統文學、甚至新時期文學,都不曾出現網絡中這種純粹以想像力創造一個世界的作品,而網絡文學 的出現,則使得這種創作成為現實。
北京晨報:對讀者來說,架空寫作又有什么價值呢?
張頤武:架空寫作也并非完全脫離現實,因為作家的知識、價值觀等也都是建立在現實生活的基礎上。因此,它對提升青少年對社會的認可、認識都有不 可否定的作用。而且,因為網絡文學類型多樣,適應不同人的閱讀需要,認為網絡文學沒有價值,其實是對網絡文學研究不夠、了解不夠,從當初的痞子蔡、今何在 等人的作品,到后來的《鬼吹燈》等,他們都有獨到的風格、表現方式,也都有非常多的喜愛者,不能說沒有價值。
網絡文學從出現至今,已有十多年。十多年來,網絡文學作品的數量浩如煙海,遠遠超過傳統紙質文學的創作數量,數百萬字的作品比比皆是。然而,這 些“大部頭”的創造者,卻很少得到人們的認可,不少批評者認為,網絡寫作者只是寫手,是流水線式制造的工人,而不能稱為作家。網絡文學的粗糙、速成、千篇 一律也屢被詬病。
對此,張頤武說:“網絡創作者當然是作家,只是發表的平臺、使用的媒介不同,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的價值各有不同,但毫無疑問是當今文學的鼎足之一,沒有理由說他們不是作家。”
強調作家清貧并不正常
北京晨報:網絡作家富豪榜引起了很多爭議,不少人不太認同以財富來論作家,您怎么看?
張頤武:作家不以金錢來論,但這并不意味作家非得清貧,非得拒絕金錢。向曹雪芹那樣“舉家食粥酒常賒”很好嗎?假如讓曹雪芹吃得上飯,能讓他把《紅樓夢》寫完不是更好嗎?所以,過度地強調作家必須清貧并不正常。
北京晨報:那么作家和財富應該是什么關系呢?
張頤武:任何事情需要發展,需要往上走都需要規范,而合理的報酬本身就是規范之一。作家固然不能以金錢論,但是缺乏激勵機制、報酬機制,對社會 來說其實是不正常的,也是對發展不利的,如果所有在網絡上寫作的創作者都得不到合理的報酬,缺少生活的保障,那么還有多少年輕人愿意在這個領域中探索呢?
北京晨報:可能有人覺得五年數百萬上千萬的收入太高了,和它的價值不符,您認為呢?
張頤武:價值各有不同,評判的標準也不同。莫言獲獎得到700多萬是正常的,網絡作家的收入同樣也是正常的。實際上,網絡寫作最開始都不是以利 益為目的的,都是免費的,后來隨著網絡閱讀逐漸發展和穩定,才開始有了網絡創作的報酬機制,再加上移動互聯網的出現,涌現出更多獲得收入的作家。但是另一 方面我們要看到,高收入的作家畢竟是極少數,絕大部分網絡作家收入極少,甚至沒有收入。而且有收入的,他們的收入和工作量也是不成比例的,網絡寫作數量龐 大,一部作品動輒數百萬,但相對的收入并不高,實際上網絡文學創作者得到的并不多,甚至很少,他們應該得到更多。
網絡更可能出經典
北京晨報:批評者認為網絡文學追求速度,往往粗制濫造,您怎么看?
張頤武:網絡文學寫作量非常大,這是網絡傳播的特點所致。一個創作者每天可能要寫上萬字,一部作品動輒數百萬字,甚至上千萬字的作品也不鮮見。 這在傳統文學中幾乎沒有,傳統的作品,一部三五十萬字,七八十萬字就算多的了。但是網絡文學不同,因為閱讀方式的問題,使得寫作方式也產生變化。數量龐 大、作家付出的辛勞更多,這也是它的特點。這么多的作品,這么大的創作量,如果說其中有很多粗制濫造的,我不否認,但是如果說沒有精品,不會產生經典,也 不太恰當。
北京晨報:您認為網絡文學會產生經典?
張頤武:一定會留下經典。事實上,一種文學類型,創作者越多,說明基礎越廣泛,產生經典的可能性也就越大。相反,如果只有極少數幾個人創作,產 生經典的可能顯然相對要小。比如《紅樓夢》,沒有同時代大量的才子佳人類型的作品,可能也不會產生《紅樓夢》這樣的曠世經典。當然,經典從來都是極少的, 那些和《紅樓夢》同時代的才子佳人之作,今天還有多少人記得呢?所以,經典的出現,需要好的基礎和創作環境,經典當然少,但是不能因為少而否定它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