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文本的來源如何,從個體經驗進入大的歷史敘事、把個體的生存感受融入歷史的變遷和時代的語境中加以觀照,成為這些作品的共同特色。
繼林兆華戲劇邀請展掀起“波蘭戲劇熱”之后,來自“2015年柏林戲劇節”的三臺德國劇作《共同基礎》《約翰·蓋勃呂爾·博克曼》《等待戈多》以集團軍式的展演方式,陸續登陸北京、上海的舞臺,為近兩年持續不斷的外國戲劇引進潮增添了新的熱度。盡管三臺劇目無法全面體現德語戲劇的整體面貌和發展水平,卻從三個不同的維度展示出德語戲劇在主題視角、社會思考、形式表達上的多元狀態和美學探索,體現了柏林戲劇節對德語戲劇發展趨向的判斷與洞察、對新生代戲劇人的扶植與鼓勵,以及對當下復雜社會議題與人性困惑的審視與追問。
三臺劇目中,一部是原創劇本,兩部側重于經典的重新演繹,這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近兩年柏林戲劇節的劇目構成。但不管文本的來源如何,從個體經驗進入大的歷史敘事、把個體的生存感受融入歷史的變遷和時代的語境中加以觀照,成為這些作品的共同特色。比如柏林高爾基劇院的《共同基礎》便是由個體經驗疊加而成的作品。針對當下歐洲難民危機和國家分裂帶來的遺留問題,導演耶爾·羅恩把記憶帶回到歐洲最近經歷的戰爭——前南斯拉夫戰爭,召集了從當年戰區貝爾格萊德、薩拉熱窩、諾威薩德、普里耶多爾等地移民至柏林的演員,一同踏上去往波斯尼亞的旅程。不同的戰時記憶與情感傷痕,因為一次尋根之旅而再次碰撞在一起。演出中,真實的個體經歷被戰爭、種族仇恨、國家分離等宏大的歷史敘事裹挾前進,演員們彼此分享著源自戰爭的記憶,卻因為不同的家庭背景、民族身份,充滿著誤解與矛盾。心靈的創傷與現實的境遇讓每一個人陷入了選擇的兩難中。是原諒還是遺忘,是選擇和解還是繼續承受偏見?劇終,盡管人們之間的分歧沒有化解,但每個人都找回了面對自己的勇氣,也向心靈的共同點邁出了前進的一步。今年的柏林戲劇節,耶爾·羅恩憑借新作《情形》再次入圍,相似的個體經驗匯集,只是此次她將視角轉向了自己生活的柏林,從來自敘利亞、巴勒斯坦、以色列等不同國家演員組成的“柏林生活經驗”中回望戰爭,探討了外來人融入柏林并且與之“相處”的問題。
漢堡德意志劇院演出的《約翰·蓋勃呂爾·博克曼》改編自易卜生的晚期劇作,同樣存在著基于個體經驗的放大與變形。從戲劇結構看,該劇立足于女性視角,強化了原作中姐妹二人對情感近乎變態的追逐與占有,欲望不在于物質的多寡、權力的得失,而是深陷其中的無法自拔。這條線索在兩個女人爭奪遏哈特的過程中得到集中表現。同時,劇作將人物對“幻象的渴望”推向極致,不僅呈現了心靈封閉帶來的偏執與戕害,而且以夸張、怪誕的方式揭示了這種戕害的滑稽與可笑。當真實變得虛假,當交流變得冷漠,剩下的惟有無休止的折磨與羞辱。易卜生對于商品時代人性的反思,在改編者的眼中變成了歐洲金融危機后,赤裸裸的人性實驗游戲。劇作略去了易卜生原劇本的連貫與完整,淡化了生存的孤獨虛妄與自欺欺人,借助角色的自我“丑化”,將現實社會中人性幽暗面的惡與相互牽制暴露在觀眾面前,讓易卜生轉變成為改編者傳達現實荒誕感的“代言人”。置身于歐洲金融危機的動蕩背景下,博克曼們的形象再次遭遇了“當下化”,除了包含對拜金主義的批評,家庭秩序的崩潰與價值觀的扭曲成為新的改編者直面現實的質詢與挑戰。
每年柏林戲劇節中十部“最值得關注”的劇目,都是組委會從德語區劇院上一個演出季約400部作品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它們雖然并不代表德語戲劇的最高成就,但在獨創性、探索性上體現了德語戲劇創新發展的生命力,以及拓展、革新劇場美學疆域的包容性、可能性。而從來華演出的劇目看,導演仍然占據著德語戲劇舞臺創造的絕對中心。作為劇場革新的推動者、實踐者,導演掌控著演出的每一個流程與細節,精確性猶如一場嚴苛的項目論證。劇場也不再僅僅是傳統意義上的演出空間,它變成了導演分析世界、剖析人性的廣闊場域,不斷產生著新的文本秩序和意義。像《共同基礎》就運用了德國當下較為常見的紀錄劇場形式,將田野調查同紀實與虛構的舞臺呈現方式融為一體。演員用身體的距離展示著人與人從陌生到彼此親近、從隔膜到溝通和解的過程,用歌聲傾訴著戰爭的傷痕、追憶著往昔的美好。喚醒記憶、重拾過去,是為了更好地前行,也是為了撫平創傷,打開人與人心靈的隔閡,這是耶爾·羅恩在她的劇場中不斷探尋和建構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