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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派掌中木偶戲的傳統操控技巧盡在“掌中”,沒有太多輔助用的“關節通”,不循規蹈矩追求對人的形象的逼真模仿,而崇尚“偶”自然隨性的神韻與趣味,失卻“偶”的本真,越來越像人,或可視為偶戲的淪落
●南派掌中木偶戲傳統劇目大多已面目模糊、殘缺不全,其精湛的表演技藝無所依附,民間文學傳統無從接續,由偶頭雕刻、操控、表演、道白、音樂構筑的戲曲形態日漸瓦解
●戲曲如何在新的時代占據更為重要的文化地位,如何借助科技的力量有效提升現代品格又不被炫目的聲光電所淹沒,是需要深入研究的重要課題。就南派掌中木偶戲而言,在“指間”成就的傳奇,必須在“指間”重建
在福建泉州晉江地區繁衍興盛并廣泛流傳于閩南、臺灣及東南亞一帶的南派掌中木偶戲,俗稱南派布袋戲,傳承至今已有四五百年的歷史。這個劇種的特點是,以掌中木偶扮飾人物,以說唱講故事,木偶動作涵化戲曲身段,木偶表演與語言藝術相生相融,技術性、文學性、音樂性和趣味性兼具。因受傀儡戲、梨園戲、南音等的滋養,“唱南曲,依傀儡調,做梨園科”被認為是南派掌中木偶戲的劇種特點,而細膩優雅的表演風格,則成為南派掌中木偶戲區別于其他偶戲劇種的重要標識。
近年來,南派掌中木偶戲的發展遭遇了瓶頸。以神話劇、童話劇為主的創作形式替代了南派掌中木偶戲傳統劇目,由于缺少足夠的偶戲思維與戲曲文學的支撐,南派掌中木偶戲精湛的技藝、細膩的表演、豐厚的傳統文化內涵與地方性知識無所依附,技術傳統和文學傳統都日漸式微,傳統偶戲的藝術定位日漸含混。特別是新世紀以來,戲曲藝術似乎進入了一個技術化的時代——試圖依仗科技成就戲曲的未來,對于南派掌中木偶戲而言,曾經引以為豪的指掌技藝與各種新興科技的融合難有所成,其講究“唱做一體、人偶合一”的戲曲化表演體系卻逐漸瓦解,極為吊詭地成為被科技操控的“木偶”。
裝置凌駕表演 操控技巧式微
掌中木偶戲憑借手藝與表演的獨特性在民間存續。手藝是表演的基石,也是傳承的主體,手藝的特殊性不僅使木偶戲藝師在民間受到尊重,也使其傳承模式多是家班傳承。掌中木偶戲在歷史發展過程中,通過不斷的規范與提升催生新的手藝,如對梨園戲精致完整的科步、細膩傳神的意態的模形擬態,形成了南派掌中木偶戲的動作程式,由此帶來了操控形態的重大轉變,由配合說唱的簡易動作逐步塑形為程式化、精細化的戲曲科步。
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南派掌中木偶戲致力于新創劇目的排演與新的偶戲形象的塑造,無論現代戲、古裝戲,均表現出極力模仿人戲模式的傾向。新劇目創作與現代劇場要求擴大木偶表演舞臺空間,加大掌中木偶尺寸,對掌中木偶結構設計和操控技巧的規約,要求極盡所能地“真實”,在肢體與情緒思想之間建起再現與表現的橋梁。這促使掌中木偶表演在技巧上必須有所突破,完成傳統掌中木偶難以完成的仿真動作,由此也引發了木偶從關節設計、內部裝置到操控技術等多方面的變革。為了使掌中木偶戲有更為準確、更加完整的身段和形體,更接近人的形態和氣度,木偶內部不斷加進更多關節,而每加進一個關節,就要增加一條輔助棍。通過藝師的設計與操控,南派掌中木偶戲確實做到了宛如人戲,“能人之所能”,又“能人之所不能”,但卻使突破掌中木偶的動作限度成為技術創新的目的,木偶裝置由此凌駕于木偶表演之上,操控技巧逐漸失落。
對于掌中木偶戲而言,追求動作酷似,更追求神態動人,特別是在似與不似之間追求形神畢肖。掌中木偶前后兩個動作之間的位移,從靜態到動態的轉換以至形態的定型,均極為迅速,有時恰是在不連貫、不完整甚至笨拙中生出韻味與神采。傳統操控技巧盡在“掌中”,沒有太多輔助用的“關節通”,不循規蹈矩地追求對人的形象的逼真模仿,而是崇尚“偶”自然隨性的神韻與趣味。若失卻“偶”的本真,越來越像人,或可視為偶戲的淪落。意態由來“真”不得,人戲如此,況偶戲乎?
新時期以來,神話劇被定位為掌中木偶戲的強項,自由拋接、橫空出世、騰云駕霧等動作更加易如反“掌”。然而,木偶內部機關眾多,裝置繁瑣,表演受到諸多限制,人為物役,木偶表演成為道具展示,掌中木偶自由靈活的表現能力弱化。而且一味追求形似,也使木偶戲面臨審美疲勞——近60年的創新并沒有留下個性鮮明且深入人心的偶戲形象。同時,依靠藝師指掌功力以達到精致細膩的傳統南派操控技巧日漸邊緣,細膩的戲曲程式退化為生活化的擬態,仿真動作及雜耍取代程式化的技巧而成為南派掌中木偶戲的形象代言,由技術、技巧而至技藝的傳承路徑幾遭毀棄,困難重重。
傳統劇目失落 戲曲形態瓦解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南派掌中木偶戲將劇種建設重點轉向現代木偶戲創作,試圖完成現代轉型。新時期以來,南派掌中木偶戲的劇目創作基本延續了以童話劇、神話劇為主的創作態勢,并追求大型戲劇模式,先后新創了《白龍公主》《五里長虹》《清源仙女》《龍山情緣》等多臺“大戲”。傳統劇目大多已面目模糊甚至殘缺不全,其深厚的表演技藝無所依附,民間文學傳統無從接續,只余《辨真假》《賞花》《迫父歸家》《公子游》等幾個折子戲,艱難地接續南派掌中木偶戲的香火。而隨著傳統劇目的失散,南派掌中木偶戲歷經幾代塑形,由偶頭雕刻、操控、表演、道白、音樂構筑的戲曲形態逐漸瓦解。
舊時,南派掌中木偶戲班的成立以制作或購置一套行當齊整、人物形象完備的木偶頭為始。木偶頭乃蕓蕓眾生相,有性格,有情感,角色的文韜武略、心思伎倆盡在“不變”的面龐。傳統雕刻藝師與傳統家班關系密切,諳熟類型化、行當化而細致含蓄的戲曲表情,他們捕捉并定型人物最具神采的瞬間,使木偶情態直觀、個性鮮明。而今,雕刻大師們多在工藝美術界名聲顯赫,能雕刻又能演出的木偶藝師已經鳳毛麟角。大多數木偶頭工藝品化,遠離寫意,趨于寫實,精雕細琢,設計繁復。然而,獨立于木偶表演之外的雕刻,由于失去了戲曲情感的支持,顯得不那么貼切生動,難以令人過目不忘。傳統南派掌中木偶戲的當代創作從“形象”開始,失去了傳統的基礎。
傳統南派掌中木偶戲強調掌上偶人的“戲神”,藝師將戲曲行當的科步身段、道白唱曲傳遞至指掌中操弄的偶人,“傳形于偶”“傳聲于偶”,又“傳神于偶”,人偶同歌共舞,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掌中木偶頓、挫、停、擺、彈、轉等動作,注重節奏和力度,這與講究輕重緩急的道白天然契合,由此達成了動作、聲音、形象、情態的步調一致。自20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南派掌中木偶戲由區域性的閩南民間村落走向全國各個地方的劇場,為開拓市場進行了諸多變革。然而,因為運用普通話念白,偶的動作與語言漸漸失去了節奏,顯得松散零亂,動作交代不完整,無法實現木偶表演與方言韻文道白的渾然一體。普遍實行的配音表演,也對掌中木偶戲造成了傷害,說唱和操控原本應一體化,跟著錄音表演則是“以形附聲”,而非“以聲帶形”“聲出形到”,表演難以全情投入,被孤立的操控與角色之間的隔閡顯而易見:偶成了簡單的代言工具,而不是“形象”,人的聲音未能準確附著于偶,偶的神態也未能完全介入角色。
科技化中突圍 重建文化自覺
在日益濃烈的藝術創新與市場拓展的發展環境下,科技創新一度被視為南派掌中木偶戲突圍的內生力量和融入現代、走向未來的唯一途徑。布景、燈光、音效等舞臺科技作為外在借力,成為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從早期的聲光電運用到多媒體等現代舞臺科技的介入,南派掌中木偶戲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表現領域、強化了舞臺效果,但不可否認的是,舞臺科技主導的南派掌中木偶戲變革,不僅阻隔了南派掌中木偶戲與傳統接續的路徑,也改變了南派掌中木偶戲的審美追求。失去藝術傳統和文化傳統的支持,南派掌中木偶戲日漸淪為科技產品的舞臺道具,表演、戲文、道白、唱腔似乎都成了裝飾和附庸,“指間技巧”無足輕重,“掌中明珠”黯然失色,精妙古雅的南派掌中木偶戲甚至只能通過“雜耍”迎合喧鬧、獵奇的大眾文化趣味,雖然贏得了片刻驚嘆,卻讓南派掌中木偶戲的藝術特質逐漸流失。
科技追求創造、進步與更替,藝術追求豐富、拓展與繁榮。運用科技提升藝術品質本無可厚非,但當傳統木偶戲被機器操控,失去了靈魂與精魄,其表演方式、故事情感便難以給人以心靈上的感動,也就難以獲得持久的青睞。與此同時,傳統木偶戲也因炫麗、奇幻的技術包裝而失去了質樸的地方文化底色。作為地方民間藝術精粹的南派掌中木偶戲,一度受益于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政策而榮寵加身,獲得了傳統藝術的身份認同,但與此同時,也忽視了自身技藝的承傳以及文化內涵、傳統底蘊的接續。南派掌中木偶戲是時間雕刻的舊物,鮮活的生命盡在指端呈現,一旦失去技藝的基石,失去藝術形態的完整性,失去傳統文化與地方知識的支撐,便難以在大眾文化的洪流中行之久遠。
南派掌中木偶戲的當代境遇是接續傳統有心無力,投入現代無所適從,對傳統價值的體認與對創新途徑的認知同樣茫然。要改變這種境遇,就要明白,在“指間”成就的傳奇,必須在“指間”重建,這是南派掌中木偶戲發展的底線。
戲曲如何在新的時代占據更為重要的文化地位,如何借助科技的力量有效提升戲曲的現代品格又不被炫目的聲光電所淹沒,是需要深入研究的重要課題。僅就南派掌中木偶戲而言,首先,要重建文化自覺,強化劇種本體意識,在非遺保護的環境中致力于文化傳統與技藝傳統的恢復與傳承;其次,要徹底改變偶戲舞臺上低層次科技形式簡單堆砌又喧賓奪主的呈現方式,讓掌中木偶表演與說唱故事成為舞臺的主角;再次,可從增強文化創意的視角,利用科技手段豐富舞臺表現力與觀賞性,凸顯南派掌中木偶戲傳統操控技藝的精妙。惟其如此,南派掌中木偶戲的藝術傳統和主體價值才能更好地延續與弘揚。
(作者為福建省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