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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琳老師遠行,我久久悵惘。一直想去看看她,一直想去向她求教,求教她的從藝道路,求教她在《推銷員之死》中的創作,求教她和刁光覃老師的攜手一生,相濡以沫,或者,什么都不說,就是看看她,看看她身著大紅的外衣,聽聽她快人快語的金玉之聲……
然而,終于沒有。想著她應該很忙,想著她身體不好,想著不要給她增加負擔,甚至,和她的孩子我的同事商量好找個合適的時間,然而,一切都已經不再可能……
7月7日,在這一天遠行。冥冥中,恰是她和先生刁光覃投身抗戰相遇相知77周年的日子。其實,和朱琳并沒有更多的交往,于她而言,我完全是一個 虔誠而真誠的仰慕者。而想到朱琳,就會想起刁光覃。我最早認識的,卻正是刁光覃。那時,幾經努力,剛剛大學畢業的我,終于有機會和業務工作沾了邊。 1983年文化部在青島舉辦話劇座談會。就當時引起轟動別有意蘊但卻也有疑議的《梅子黃時》《五二班日志》等5臺劇作創新得失展開研討,劇作者和當時名噪 一時的“杜林”等一批新銳理論批評家以及中國話劇界前輩藝術家濟濟一堂,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可謂是為之后中國新時期話劇的再出發,從理論準備和隊伍凝聚 上,吹響了極有意義的“集結號”。也就是在這次會議上,我見到了聞名遐邇的“中國話劇舞臺上的活曹操”刁光覃。蘇民曾經為他的表演藝術題詩贊曰:“聲若洪 鐘意若泉,動如山搖靜若禪。”這前一句是贊刁光覃的臺詞功力,第二句重在描述刁光覃形體動作達到的境界。而刁光覃則用八個字表達自己對臺詞的追求:“字 清、音美、意深、語醉。”每一次人物創造對他而言:“與其說是一次語言創作,不如說是對人物精神形象的一次艱苦探索。”正是由此,他才為中國話劇舞臺創造 了身份各異形象鮮明的諸多人物,是他在新中國的話劇舞臺上第一個成功地塑造了列寧的形象;而在郭沫若的名著《蔡文姬》中,他出色地樹立起一位具有軍事家、 政治家和詩人氣質和風度的曹操形象;1956年全國第一屆話劇觀摩演出中,他因在曹禺新作《明朗的天》中扮演的愛國知識分子、醫學專家凌士湘而榮獲表演一 等獎;他在《膽劍篇》中飾演勾踐時的13個“我聽見”的排比道白至今仍是表演和舞臺語言處理的精彩范例。
然而,此時的他不僅僅是一位中國最優秀的表演藝術家,他所思考的是更為嚴峻的中國話劇發展未來。那時的我才疏學淺,在會上只有埋頭做好工作的分 兒,大氣也不敢出。只是在嶗山的巨石旁,用當時已經很奢侈而今天已不再存在的135相機為“老刁”和當時文化部話劇處的青年才俊丁海鵬留下了一張海風撲面 笑對江山的合影。而就此之后,幾乎所有人藝的演出我都會前去觀看,也盡可能聽取研討,或溜進排練場靜觀。面對當時形式創新的狂濤巨浪,他堅持形式創新一定 要從內容出發。而幾乎與此同時,人們在人藝舞臺上看到了他執導的李龍云的《小井胡同》、王樹元的《小巷深深》,如果說《小井胡同》是以主題的深刻、對現實 的準確把握再現而給觀眾以深沉的觸動和感染的話,那么,《小巷深處》則一改以往話劇舞臺上的寫實鏡像,呈現出的是一片空靈詩化的舞臺。全劇不分幕,無場 次,由燈光打出一條長約30米樹蔭斑駁的綠蔭地帶從觀眾席直通舞臺深處,整個戲由情感串聯起來,在展現當代青年在波折和挫折中自強不息、頑強進取情感生活 的同時,也將觀眾的情思與舞臺連接起來,成為當時話劇舞臺上風貌獨特的“舞臺上的詩”,1986年他和林兆華執導《狗兒爺涅槃》,他寫下了《〈狗兒爺涅 槃〉導演構思斷想》一文,對于虛實結合、打破時空界限、寫意、潑墨、似與非似、畫龍點睛、跳進跳出等一系列問題都有精辟論述。
1988年8月,刁光覃已經重病在身,卻仍然與朱琳一起為內蒙古包頭市漫翰劇團執導表現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大型史詩歌舞劇《拔都汗》。那時正是 話劇在“文革”之后經歷短暫復興陷入最低谷之時,但是,兩位老藝術家不顧年高體弱,堅持要做,而正是在他們的扶持努力下,草原上誕生了新的劇種“漫翰 劇”。
是的,當我們今天面對中國話劇舞臺的多元發展格局和中國話劇藝術的巨大歷史進步,不能不回想當年,如焦菊隱把“有朝一日在中國也能建立起莫斯科 藝術劇院那樣的現代話劇院,像丹欽科那樣進行一場戲劇改革”當成了一生的夢想。正是這樣的夢想,才有了焦菊隱、曹禺、歐陽山尊、趙起揚為創辦北京人民藝術 劇院那48小時的長談,我們由衷感慨感動感謝前輩藝術家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艱辛和執著。
這樣的感動,在朱琳每一次的藝術創作中,我都強烈地感受到。舞臺上的朱琳,永遠是那樣的端莊典雅。柯文輝曾經將她的表演風格和于是之、刁光覃相 比,他說,如果說于是之是素美,刁光覃就是壯美,而朱琳則是華美。其實,這華美,并不僅僅是柯文輝一個人的卓見。蘇民就特別為她的藝術風格題詩評價“雍容 氣度在”。
朱琳在《雷雨》中的那句“你是萍……”的經典臺詞,我未曾親耳聽過,但《推銷員之死》《貴婦還鄉》《洋麻將》等演出,我都一一看過,此刻,我好 像就看著她一步步緩緩走到臺前,緩緩坐下,一字一字緩緩地在說,“……都還清了……我不明白……”那一刻,臺下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和她一起,沉浸在她的 悲痛之中,感受著她的悲痛,為她而悲痛……
用心演戲,努力走進角色的心靈,只有在對角色的心靈深入理解與體驗的基礎上才能找到外在表現的心理依據,最終達到“演員與角色轉換無障礙”。這 是朱琳多年的藝術經驗,也是她多年堅持的藝術方法,更是她所追求并達到了的藝術創作境界。為了飾演侍萍,感受侍萍,她曾經在夜半時分,抱著自己剛剛出生的 孩子,奔走街頭;為了飾演蔡文姬,她向古琴大師查西阜虛心求教,刻苦練習吟唱……朱琳在曹禺名著《雷雨》中飾演的魯侍萍至今仍為廣大的話劇觀眾津津樂道; 而在焦菊隱總導演排演郭沫若的劇作進行話劇民族化探索的《虎符》《蔡文姬》《武則天》這三個戲中,朱琳結合自己深刻的內心體驗,巧妙地化用了傳統戲曲中典 雅的程式化動作,從而神形兼備地塑造了如姬、蔡文姬、武則天的形象,攀登上自己藝術生涯上的一座座高峰。郭沫若感慨“朱琳同志演蔡文姬能傳神”,特別題詞 祝賀:“辨琴傳早慧,不朽是胡笳,沙漠風沙烈,催放一奇花。”之后并把歷史劇新作繼續交由北京人藝演出,成為北京人藝“郭老曹”藝術佳話。也正是有感于 此,蘇民在1988年7月為朱琳題詩:竊符明恩義,胡笳聲遏云。雍容氣度在,樹碑敢無文。郭老案頭曲,憑君場上吟。善解焦公意,舞臺三知音。
舞臺上永遠華美的朱琳,她一生有過多少坎坷,為了藝術,她又有過多少付出?“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15歲,她就走上了抗日救亡的演藝之 路,那時,她只有初二的文化基礎,但是聰慧而質樸,真誠而堅強。她始終忘不了抗戰八年她在演劇隊的烽火歲月,在那里,她得到了周總理的關心,得到了洪深、 田漢、吳曉邦、舒強等最優秀的藝術前輩的指導,得到諸多戰友的幫助,她感悟踐行田漢的理想“通過藝術改造中國”,她牢記洪深老的教導:“演話劇,導演要吃 力,演員也得吃力,但不能叫觀眾吃力。“她尤其不能忘記許之喬對她的讀書近乎強制的引導、輔導,直到晚年,她還清楚地記得,他讓她抄寫的高爾基關于讀書的 名言:書籍會給你的心靈插上翅膀……
她也不能忘記熱情直率、有著一顆滾燙的赤子之心的沙蒙在戲劇理論上對她的輔導,記得他在編劇方面的獨到見解;記得他當年的臨別贈言:“不要灰 色,不要桃色,要戰斗的鮮紅色。”她為沙蒙在新中國成立后執導的電影《趙一曼》《上甘嶺》由衷的感動,更為他在非常時期的不公正遭遇和過早離世而深深惋惜 痛苦。
腥風血雨,艱難困苦,玉汝于成!皖南事變后,田漢有感于當時的惡劣環境和悲觀情緒,創作了歌頌抗日志士的《秋聲賦》。他認為朱琳是最合適的主人 公人選,但是“當前國民黨投降派占主導地位,他們有權有勢,演這個戲是要擔風險的,也有可能遭到禁演,你敢演嗎?”只有18歲的朱琳毫不猶豫:“您敢寫, 我就敢演!”
這句話在田漢心里珍藏了17年。17年后,他把這句話寫進了《關漢卿》,成為劇中倔強勇敢的演員朱簾秀的一句擲地有聲的臺詞,也成為田漢藝術生命的最后絕唱。
抗戰八年,他們走遍了川、貴、黔,經歷了長沙大火,戰地救災……朱琳感念這艱難歲月,并因此自豪,“我們為抗戰作出了貢獻,我們也在演劇實踐中 得到了鍛煉和成長。如果說八年抗戰中演劇隊生涯的藝術實踐和生活經驗相當于一屆戲劇大學,那么我也可以自豪地認為,我是這所大學一名合格畢業生”。
是的,自這所大學開始,她度過了70多年的演藝生涯,演藝已經成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說,“我很愛我的角色,演員一定要愛她的角 色”。她向往著像著名日本女演員衫村春子,盡管70多歲了,還是每年演出達150場之多;向往著像她那樣,“我是個演員,要站著死在舞臺上。”她這樣說, 并不是僅僅為她自己,而更是為那些正值壯年、演藝也十分出色的中青年演員呼吁,珍惜藝術家的藝術生命,她是在為中國當代話劇藝術應當按照藝術規律改革發展 呼吁請命……
堅持站在舞臺上!這幾乎是所有藝術家的最高理想。1996年,73歲的朱琳拉著就是想演戲的于是之又一次走上舞臺。這是他們最后一次合作:話劇 《冰糖葫蘆》。于是之已經記不住臺詞了,“好多臺詞都是我替他說的,他在臺上都不知道怎么下來。我跟他演了25場《冰糖葫蘆》,那是一個很寶貴的紀念 啊”。
2012年9月,年近90歲的朱琳參加了人藝建院60周年大戲《甲子園》的演出,這是她戲劇生涯的謝幕演出。她坐著輪椅堅持完成演出:“我90歲了,要給自己留個紀念,我要再聽一聽首都劇場的鐘聲。”
“哎,你們看,火葬場怎么還排隊呀?老伴兒唉,慢點兒走,過些日子,我穿上你給我買的小牛皮鞋來跟你做伴兒。”這是在這次演出中,她僅有的一句 臺詞。寓意頗深——劇中的角色王奶奶患有癡呆癥,而生活中,她曾經照顧患有老年癡呆癥的老伴兒刁光覃兩年多;“火葬場怎么還排隊呀?”也是老刁在患病時說 出的話。今年是朱琳與丈夫刁光覃從藝77周年,也恰在7月7日這一天,朱琳,正是懷著抗戰勝利的驕傲和自豪,去和她的老刁在天國相伴。
是的,是在那烽火歲月中,他們牽手走過戰火中的青春。在解放戰爭時期,刁光覃在九隊導演了郭沫若的名劇《孔雀膽》,由朱琳飾演女主人公阿蓋公 主,以此抵制國民黨演“戡亂戲”的無理要求;《麗人行》中,刁光覃、朱琳又分別飾演王仲良和梁若英,為迎接黎明而呼喚,劇作者田漢因此賦詩留念:“舉世爭 和戰,全民迫死生。愿將憂國淚,來演麗人行。”
從1942年到1992年,整整50年,他們相濡以沫,攜手走過。他們兩人的性格迥異,漂亮清純開朗活潑的朱琳,會有多少仰慕者和追求者?記得朱琳曾經不無得意、自豪也有些歉意地說過,老刁對我最寬容……
就這一句,蘊涵多少深情真情?而就在《甲子園》王奶奶的那句劇作者沒有寫的,朱琳老師自己加上的臺詞中,又有著多少20多年中朱琳對老刁的深情懷念。
朱琳遠行,卻留下了他們那一代人的追求和向往,留下了他們追夢的堅毅、堅強,留下了他們的聰慧睿智;留下了她那金玉之聲,讓后輩永遠感念感懷——劇魂脈脈,雍容氣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