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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素人志系列第二部《四季紅》面世
蔣曉云:“人生總是過了一山還有一山”
再次見到作家蔣曉云,是在她《民國素人志》系列第二部《四季紅》在出版社定稿后的不久。在她那一輩作家中,蔣曉云實在是個特例———少年成名,一轉(zhuǎn)身卻去做了跟文學毫不相干的工作,前半輩子活得熱熱鬧鬧、精彩紛呈。待做夠企業(yè)高管后,她帶著一本令人驚艷的《民國素人志:百年好合》“殺回”文學圈,曾熟悉她的同輩臺灣作家駱以軍等紛紛大呼“偶像回來了”。
剛剛回歸寫作現(xiàn)場的她,也曾發(fā)過許多“宏圖偉愿”,比如將已經(jīng)構(gòu)思好的38個《民國素人志》的人物在一年時間里全寫出來。事實是,發(fā)完愿她就去旅游了,并且“玩得昏天黑地”。———對她如今的生活而言,寫作是其中非常有限的一部分,這在許多人看來近似“玩票”的路數(shù),卻是蔣曉云真性情的展現(xiàn),她并不在乎自己曾失去的所謂名聲和地位,也不在乎如今的文學圈怎么看她:“對我來說,寫作就是為了開心,如果連開心都做不到,那么自虐干嗎?”
在上海再次遇到她時,便是在她又一次旅行開始的前夕。
“我在真實的世界里沒有任何人情世故需要煩惱,就會有很多時候可以做閑事”
記者:聽說你最近又有了新的旅行計劃,突然變成了熱愛旅游人士。
蔣曉云:對,以前常年飛來飛去積累的里程和積分,不用就浪費了,于是剛退休那兩年特別熱衷旅行,又慢慢開始寫旅行,逐漸變成生活的常態(tài)。如果不旅行了,我干嗎呢?
記者:會有帶著寫作構(gòu)思出游的念頭嗎?
蔣曉云:之前的散文集《云淡風輕近午天》,寫的就是很多日常瑣碎的事,也有旅行的事,但我本身覺得寫小說是一件很純粹的事,我不會把小說帶出門,而在旅行的空當好好地去寫。
記者:說到這本散文集,許多人說跟你的小說路數(shù)完全不一樣。
蔣曉云:(笑)我原本只是寫在博客上給朋友們看的,就像是同人雜志那樣。一開始只有30個粉絲,基本都是我認識的人,但慢慢開始有不認識的讀者留言,覺得寫得很好,這讓我大吃一驚,這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36個粉絲了,這6個不認識的人也在看,怎么辦?我并沒有發(fā)表欲給全世界看我在干嗎,只是瑣瑣碎碎講家里瑣事的感受,也有許多兒子耍寶的照片。再后來就失控了,上千人了,出版社說要出書,我說好吧,出吧,但我還是好好去寫我的小說吧。
記者:所以散文和小說里用的力道不一樣?
蔣曉云:肯定啊,很多人看我寫小說,覺得我肯定一本賬“門清”,天天在盤算人情世故,其實我在真實的世界里沒有任何人情世故需要去煩惱,我的生活已經(jīng)極簡化了,就會有很多時候可以做閑事。
記者:也就是說寫作中的你和生活中的你其實是存在反差的。
蔣曉云:一個朋友到美國拜訪我,然后說,原來你在你家地位這么低呀———大家都把女作家想象得不食人間煙火,完全不用管三餐之類,我已經(jīng)算撇得門清了:地是掃地機器人掃的,碗也是洗碗機洗的,但還是得生活下去吧,我還是要應付老公和兩個兒子的飲食起居,我的生活總是要放在前面的。所以原來想好的一年寫完《民國素人志》的宏圖偉愿,實際只能一年寫一本。
“你盡可以把一個失戀的故事都寫得纏綿悱惻,但人生總是過了一山還有一山的”
記者:這一系列讓我想到,近些年來家族史的寫作較為集中,許多人選擇從家族糾葛和內(nèi)部矛盾作為入手點,而你即使寫大家庭的復雜,也都是選擇將其中的人物一個個單獨拎出來寫,為什么會選擇這樣的結(jié)構(gòu)切入?
蔣曉云:就像我常常說的,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大家族只是你的背景而已,每個人都有自己活的一份,大家族中肯定有各種斗爭,但也許是因為我離開了故鄉(xiāng)去往外界,意識里會有一種“外面的天地這么大”的感覺———你盡可以把一個失戀的故事都寫得纏綿悱惻,但人生總是過了一山還有一山的。我想寫的,是這樣的一種延續(xù)感。
記者:所以對你來說,重要的也許不是一時的困局,而是漫長一生中無數(shù)的可能性?
蔣曉云:人的一生也很漫長,為什么要讓一件事情影響你的一生?就好比許多人年輕時候,覺得戀愛失敗了一切就完了,我從來就不相信這樣的事,總覺得過了一山還有一山。
年輕的時候,我看著這個山頭,只能幻想,山的后面是不是還有一座山?這是我在20歲出頭時寫東西就有的理念,我把它放在自己的小說里,而到如今,我已經(jīng)證明了,山的后面,仍是山。在我這個年齡,到處都是山,山都看不完,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那樣一個山頭?
記者:這也許也是寫作者個性的一種體現(xiàn)。
蔣曉云:可能是作者的個性。我的個性比較樂觀,總覺得但凡留得一條命在,就算不在一個傳奇的年代,你也可以活出自己的傳奇啊。只要不放棄,下面就應該還有路可以走。也許有些事情我不會寫出來,但是讀者也許能讀出來。
記者:讀《四季紅》中的每一篇,其實都感覺你有這種刻意的留白和沉默,這種感覺在《歧路》里格外突出。
蔣曉云:很多人覺得我只是講故事、講八卦,其實我對整個中國的近現(xiàn)代史意見太多了。所以在寫作中,我會用很多春秋筆法,看似一兩句,講的是很多事,但我不會明白告訴讀者,需要他們自己去讀懂。
“這種心痛也是我寫作一個很大的出發(fā)點,有時候就是在替自己的困惑找答案”
記者:你筆下的許多人物,我記得都有原型,是打碎后揉捏在故事里的。而這種重塑,卻讓更多人讀到了某個時代的共鳴。
蔣曉云:我會看許多老照片,也在小時候碰到許多出生在滿清年代的人,那個時代,許多荒唐的事都是合情合理的,而我只是在小說中進行編排和再創(chuàng)作。
記者:再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也揉捏進很多同情和憐憫。
蔣曉云:最大的是心痛。這種心痛也是我寫作一個很大的出發(fā)點,有時候就是在替自己的困惑找答案———你是個很樂觀的人,但又不是一個很盲目的人,這樣你就會看到這些觸動你的事情。你很難受,卻什么也不能做,你要替自己的困惑找解答,于是就寫。
記者:你曾提及寫的作品首先要感動自己,但我覺得你所說的感動與尋常意義上的感動———犧牲奉獻也好、悲歡離合也好,與這種層面上的感動似乎都不一樣。你的想法里,感動究竟是什么?
蔣曉云:比方說《歧路》里的二姐,她的失望也會讓我感動。一個老人,回頭一看,我這一輩子白活了,我信仰一輩子的東西面目不清,你要她怎么樣呢?就跟以前自己看不起的姐妹去打麻將唄。這會讓我很感動。
有時候看一個老人,你會覺得她怎么那么土,怎么那么不長進,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她的千山萬水,她是怎么走到今天?———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知道的東西比較少,比較容易“震動”,等你老了,反而比較容易感動。我很幸運,一直到近30歲,才第一次碰到一個不認識字的人,我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識字的人跟不識字的人之間的世界有這么大的不同。但直到又過了三十年,我才會被這個事情感動,然后才寫了《四季紅》。時間的沉淀和累積會讓這種震動慢慢發(fā)酵成感動,并變成一個適合寫的故事。
“我用寫作的方式來處理不需要的人類的品性”
記者:讀你的作品時,會覺得你應該是個很敏感的人,現(xiàn)在則覺得,是否是這種敏感,致使了你對生活的敏銳?
蔣曉云:是啊,其實這是一個很不好的天賦。在一堆動物里,特別緊張觀察周圍的動物比其他只會低頭吃草的動物在獵食者嘴里活下來的機會更大———我的祖先存活下來的概率比別人大,至少我是這么安慰自己的(笑)。但人類進化到現(xiàn)在,有這種敏感是不好的———容易得焦慮癥,需要看心理醫(yī)生。
作為作者,我雖然沒看心理醫(yī)生,但我確實有這個問題,通過寫作來治療這個問題。可以說,我用寫作的方式來處理不需要的人類的品性,我總覺得這是人類進化中需要被淘汰的品質(zhì)。有很多人會將這種對周遭的敏感發(fā)泄出來,造成與周圍人關(guān)系的緊張,我用寫小說的方式來表現(xiàn):我創(chuàng)造人物,用各種方式關(guān)懷他們,將我的敏感寄托在他們身上,他們也不會受傷。
記者:這種敏感其實是許多藝術(shù)界人士的“通病”。
蔣曉云:很小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對文字特別敏感,對喜歡的東西幾乎過目不忘。同樣一段文字,我的感觸可能就比同學深,更容易被文字觸動。許多寫作者可能沒什么朋友,大家都怕和寫作者交朋友,因為他們敏感,神經(jīng)質(zhì),多變,但我有很好的女性朋友,有“手帕交”,我在生活上其實非常不敏感,非常粗線條,能怎么簡單就怎么簡單。我這輩子最大的努力就是在做一個普通人。
這種敏感,看你怎么導向它。有人會任其發(fā)展,而有人會有選擇地加以控制,并不是壓抑,而是進行了導向。我選擇的是把這份較真的勁放在寫作上,而不是生活上。
記者:讀你的作品時還有個感受,故事中許多人性的東西都是共通的,抽離了社會背景和外在因素之外,所表現(xiàn)的都是最根本的東西,時間跨度也會隨之進行各種跳躍和留白,寫作時你在這方面是否有過考慮?
蔣曉云:食欲、性欲、求知欲,什么事情能脫離這個范疇?在時間方面,也并沒有刻意設(shè)計,只是覺得需要這樣編排。年輕時候我不會這樣寫,似乎現(xiàn)在更喜歡省略和留白。我希望讀者能用我給你的所有線索,自己去填補吧。我心里有我的底,可是我一點沒想跟你分享。
就比如《傻女十八嫁》中的時間跳躍感,省略了許多中間環(huán)節(jié)。如果按順序?qū)懀瑫耆⒆x者的想象空間,而給他們強加作者的心理分析,我不喜歡這樣的做法。在寫作中原原本本地寫“因為什么,所以什么”,這樣的邏輯和壓力我不希望帶給讀者。而且就算這些是虛擬人物,我也想尊重她,她有自己的生活邏輯,不需要寫作者去完全裸露。
記者:在我看來,這是一種書寫上的克制。
蔣曉云:讀者應該有自己的判斷。在現(xiàn)在電視劇越來越精細、越來越注重細節(jié)的時候,同時會扼殺觀眾的想象空間,我覺得如今書比電視劇好看唯一的地方就是書仍為讀者保留了他(她)的生活經(jīng)驗和智慧財產(chǎn)權(quán)。
我提供給你這么多素材,讓你把自己的智慧帶進去。在寫作中我已經(jīng)得到我的滿足了,我也希望你能在閱讀中得到自己的滿足。比如寫一場調(diào)情,有朋友看得臉紅心跳,跟我說,你寫得不要太色情哦!這評價讓我嚇了一跳。但同樣的段落,也有朋友說,你寫得太含蓄了吧,這么小兒科哦。所以,一千個讀者心里有一千種作品的模樣,收到這種反饋也是很有意思的。所以,我只是寫完,然后交給讀者,你自己去想吧。
記者:書寫克制的同時,是不是有人曾說你浪費寫作資源?許多中長篇容量的故事被你一個短篇就寫完了。
蔣曉云:經(jīng)常被這么說。很多人會說我浪費材料,但我都不算一個“大咖”,不能因為寫了東西,就失去讀者這個身份。我是完全主觀的,沒有關(guān)于寫作篇幅上的框架,沒有什么標準。我現(xiàn)在寫作很大的目的是自娛。市場和出版社不太能影響我,他們也知道影響不了我,不會“勒令”我寫長篇。我已經(jīng)到了一個“百毒不侵”的地步,并且我的想法是:寫作的報酬實在很低,還可能導致坐骨神經(jīng)痛,肩周炎、腱鞘炎,寫作就是為了開心,如果開心都做不到,那么自虐干嗎?
記者:多少人想要你這樣自在的狀態(tài)呀。
蔣曉云:作者只能盡自己的力,做一個會寫小說的讀者。我沒有文學界的朋友,也不見人,出版社只把讀者的好評寄過來,我看得高興就行了。我對我的讀者賦予極大敬意———在看的時候,這本書就是你的智慧財產(chǎn)了。但你可以看到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在自己的閱讀和書寫領(lǐng)域里,保持一個純讀者的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