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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時間5月17日凌晨5點,46歲的韓國女作家韓江以2004年舊作《素食主義者》獲得2016年度國際布克獎大獎,成為獲得這一獎項的首位韓國作家。此次獲獎,無疑將給尚未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韓國文壇打上一針興奮劑,也多多少少會引起一些人們對韓國當代文學的關注與好奇。韓國當代文壇活躍著一批不容小覷的實力派小說家,韓江是其中的佼佼者。2013年12月,我在首爾與韓江初次見面,有過一次誠懇的交談,她的語句,她的談吐,至今縈繞耳邊,不能相忘。
順便說一下,我親身體會到,韓國文化部門多年持續積極地向世界各國輸出本國文學作品的譯本,舉薦作家外訪。這些作家作品,投入到世界文學的汪洋大海中,無疑都會很快被淹沒,但終究會——無論多么偶然或多么緩慢——形成它們的獨特性,聚集起它們的影響力。韓國文學的崛起,也許正從韓江獲獎的這個時刻開始,加速了。
吳越:你是如何登上文壇的?
韓江:上世紀90年代是獨裁和軍部統治結束的時期,從那時開始,在韓國文學界,講宏觀的、社會性的作品沒有市場了,作家和讀者都更注重探索內心的、個人的東西。1993年我發表《紅錨》登上文壇,算是從“作家揭露社會”的強迫癥中解放出來的第一代作家。當時出了不少年輕作家。
吳越:1988年漢城奧運會對你有什么影響?
韓江:我當時正在補習班里復讀呢,窗子旁邊在傳送圣火。我當時心情可想而知是不好的。
吳越:你的父親也是一位作家,你如何看待文二代的身份?
韓江:我開始發表作品時只有20多歲,當時很不愿意別人說我是誰的女兒。我自己更是能不提就不提。現在我從事創作也有20多年了,能夠坦然道出自己是誰,父親是誰了。這是一件很有感情、很有人情味、很棒的事實。其實,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最幸運的事情就是父親是一位作家,我因此得以在小時候就看了很多的書,拿到什么書都津津有味地讀下去。看書是我童年惟一的樂趣。
吳越:你如何看待父輩們、上一代作家的作品。
韓江:可以說兩代人寫的小說完全不一樣。主題不重合,類型也不一致,關心的事情也不一樣。不過我并沒有刻意區分作家的代際,因為我覺得只要是和國內作家在一起寫作,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吳越:《玄鹿》之美麗和傷感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這個傳說是韓國本土的嗎?
韓江:這個故事可能是來自中國的。我最初看到它是從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的《想象中的動物》這本書中。書中寫到這只鹿為了想要從地下來到地上,見到陽光,就向人們交出了它的蹄子和牙齒,保證不會傷害人,但是它一來到地上,就融化了。化了之后變為一攤淚水,這是我加上去的。20多歲時,我讀到了這個故事,25歲時,我想寫一個煤礦題材的故事,當時就想要把這個傳說放進去,28歲,寫成了《玄鹿》。
吳越:評論家說你拯救了“故事”,你是怎樣做到的?
韓江:我寫《玄鹿》時寫到了煤礦生活,也寫了人們的痛苦。我兩個都想兼顧,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自己的故事。這個故事雖然關于煤礦,但其實里面的人物義仙、仁英,還有后面的攝影家,他們生活在地下,想尋找光明。所以題目取為“玄鹿”,在韓國是黑鹿的意思。我們人本身就是玄鹿,都想從黑暗的地方出去去尋找光明。
吳越:你怎么看待小說中的愛情關系?
韓江:男女愛情是人類的基本條件。男女之間也是可以存在友誼的,以平靜的心態是可以保持友誼的。不過,我寫小說并不是討論愛情,而是討論“人是什么”這個主題。人的感情是很復合的東西。我就是想要把復合的感情細膩地表現出來。這個小說里的人物都是有比較迫切的孤獨、憐憫、情感,他們分享著彼此經歷的不同。
吳越:你所探討的“人是什么”這個主題,有沒有心得和我們分享?
韓江:我的寫作主題,從大的方面來看確實就是“人是什么”,現在我也不斷在思考這個主題,每次寫小說時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寫《玄鹿》時,我就想,人是什么,人就是和玄鹿一樣的存在嗎。我寫第二個長篇《你那冰冷的手》時,我對自己提出的問題:人是什么,人的臉是什么,人的臉是不是假面,人是不是生活在假面中所以才會孤獨。我寫第三部長篇小說《素食主義者》時,思考的是人能不能完全地去除暴力,能不能在去除暴力的狀態下生存下去。我現在寫第六個長篇小說《少年來了》也是問這個問題。
吳越:怎么會想起來寫《素食主義者》這樣一個“妻子”的形象?
韓江:《素食主義者》的靈感來自韓國作家李箱的筆記中的一句話:“我認為:只有人,才是(真正的)植物”,我常常莫名地聯想起這句話。在此之前,我寫過一個短篇小說《植物妻子》,寫到一個女人會逐漸變成植物,這是我至今為止最用心去寫的一個短篇小說。后來我重讀自己的這篇小說,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感覺,一定要再好好寫一下這個形象。于是,果真接下去寫成了一個長篇《素食主義者》。
吳越:寫長篇是證明自己還是內心真正的需要?
韓江:內心需要。我喜歡寫長篇,一般每寫一篇需要1年到3年的時間。我覺得我的人生屬于小說。我對自己的能力沒有負擔感。寫第一部長篇《玄鹿》是比較困難的,搜集資料很辛苦,但也第一次學到了在理想和現實之間保持平衡的經驗。寫長篇的苦惱是在經濟方面影響比較大。短篇一般一個月內可以完成,對生活沒有影響,但是寫長篇的時候,收入無著,最困難的是自己沉浸于其中,最后寫完了還得出來,這個過程讓人感覺到累。哪怕寫到第6個長篇了,也還是一樣,感覺每天的寫作同時也是和生活在做斗爭。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就要和人們溝通。我只能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的寫作和生活。
吳越:你參加過愛荷華寫作營,在各國作家交流時,你覺得自己代表了韓國文學的哪個方面?
韓江:我是1998年參加美國愛荷華寫作計劃的,當時與我同期的好像沒有中國作家,有來自18個國家的20位作家。我沒覺得我是代表韓國去交流的,在和別國作家打交道時,我的感覺就是,搞文學的人都是非常相似的,比起不同點,共同點更多。我好像只不過是跑過去確認了一下我們有這么多相似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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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布克國際文學獎
布克獎創辦于1968年,辦獎目標在于提高公眾對嚴肅小說的關注。經過幾十年的經營,它的威望超過了英國大大小小的其他二百多個文學獎,被認為是當代英語小說界的最高獎項,也是世界文壇上影響最大的文學大獎之一。獲布克獎后再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有奈保爾、庫切、愛麗絲·門羅、威廉·戈爾丁、納丁·戈迪默等多位。布克獎作品中為中國讀者較為熟悉的有《提堂》、《少年Pi的奇幻漂流》、《恥》、《英國病人》、《長日將盡》、《辛德勒方舟》(改編成電影《辛德勒名單》)等。
布克國際文學獎是布克獎主辦機構于2005年創立的一個文學獎,是布克獎的補充,旨在獎勵在小說創作上取得突出成就的作家,無論國別,全球所有以英語寫作或作品有英譯本的在世作家均有資格獲得此獎。評選時考慮候選人的全部作品而不是某部作品,每兩年評選一次,獎金6萬英鎊(約合59萬元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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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還有哪些作家值得關注?(禹燦濟推薦)
高銀 高銀是一位把詩歌創作與努力解決祖國現實問題結合起來的詩人。在高銀身上體現了從韓國文學的特殊性過渡到世界文學的普遍性的趨勢,他的詩與世界文學、與人類共呼吸。
崔濟熏 “擅長從文化要素中取材,把各種文化信息混合起來,將現實與虛構結合,寫得非常有趣。”代表作《男爵的城》,《70只貓眼》,《仰睡》等。
金英夏 “以游戲般的沖突來創作故事的一個作家,追求嶄新的文本,超越現實,正視、直視幻想,他筆下的人物是消費社會后現代特點所構成的心理復合體,具有我們這個時代的憂郁和倦怠感。”代表作《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黑色花》,《光之帝國》等。
卜惠英 “描寫怪異世界的作家,她擅長戲劇性的刻畫,筆下的作品讓人感覺這個世界太可怕了,讀者通過小說看到伴隨著恐懼和憐憫而來的各種各樣的幻影。”代表作《庭院》,《夜晚的求愛》,《灰塵與紅色》等。
金愛爛 “30多歲就已經是一位成熟的小說家,寫了在現實中那些應當受到照顧的人的故事,不管他們怎么努力,情況不會改觀,并且還會繼續惡化下去。”代表作《飛行云》,《老爸快跑》,《噙滿口水》等。
(推薦者為韓國西江大學文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