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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在小說題記中這樣寫:憑吊一個傳奇。其實,憑吊的何止是一個傳奇,還有生長那個傳奇的時代,還有,我們正在失去的與美、與善、與悲憫仁厚的亙古之愛有關的一切。
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王德威曾對蔣韻《行走的年代》有過精準的評價:“蔣韻關心的是詩,寫的卻是小說。如何處理抒情和敘事之間的張力是她著墨最深的地方……她自己何嘗不就是一個詩的地下工作者,就著寫小說的掩護,發送訊號,找尋當年失散的同路人。”
蔣韻認同這個評價:一個寫小說的詩的地下工作者。可能正是這樣一種矛盾的奇特的關系,使她的小說成為與別人不同的分水嶺。
初識蔣韻緣自《隱秘盛開》。還記得當年閱讀時的感覺,那種無望、孤獨,痛入骨髓,卻深深地打動了我。后來發現,“愛,也許從來都和被愛無關,愛永遠是一個人的事”這句話,不止感動了我,也感動了無數讀者。從此記住蔣韻。然而將近兩年的時間,因為丈夫李銳生病,蔣韻的生活和外面的世界完全絕緣。在親人的病床邊,文學太輕。
作家出版社剛剛推出的《晚禱》,收集了蔣韻近幾年的中篇小說。借此便有了采訪蔣韻的由頭,希望接近她內心的“隱秘”故事。
讀書報:您寫《隱秘盛開》緣自什么,還記得當時的寫作狀況嗎?我想,這樣一部引發無數讀者共鳴的作品,一定首先感動了您自己。
蔣韻:應該說,寫《隱秘盛開》之前,我其實沒有真正描寫過愛情。寫它,源自一種沖動,是對當時頗為流行的小說模式的反感,那種模式,我把它總結為“零度敘述+性”。不知你是否記得,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們的小說中,一涉及到現代人的兩性關系,似乎,只有肉體和性欲別無其他。“肉體”似乎是一面最理直氣壯最飛揚跋扈最反叛最高調的旗幟,它幾乎變成了“人性”的代名詞,并以時代代言人的身份宣告著古典愛情的死亡,而且,是以一種冷漠和蔑視的姿態。于是,人類兩性關系中詩性的、浪漫的、星河般神秘的情愫,被剔除凈盡,完全簡化成了“上床”和“上床速度”的歸宿與過程。這樣的小說見多了,突然有一天覺得不想再沉默,于是,我想,那就讓我這個時代的落伍者來寫一個另類的“陳舊”的故事吧,讓我來寫寫古老的愛情。讓我來寫寫和靈魂有關的、詩意的愛情。或者說,讓我來向這永生不死的愛致敬。
動筆時有一種不管不顧、不計后果的暢快,一種明知是南墻卻偏偏要撞上去的任性,還有一點讓我自己感動的悲壯——因為我認定這樣的小說是沒人看的。就算發表出來,也無非是自生自滅,無聲無息,頂多被人評價一句“老掉牙的濫情之作”。認定了這樣的結局之后,寫起來,反而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解放和自由,一種奇妙的沉浸。當然,截稿后,把稿子發出去后,我開始忐忑,開始為它的命運擔心,直到有一天,我的責編周曉楓打來電話,她在電話中哽咽,她說,“我覺得我好像能夠平靜下來和你說話了,可是還不行……”那一刻,我突然非常感動,我知道,我的潘紅霞,在這個人世間,有了第一個朋友。
我一點也沒想到,喜歡這個故事的人,居然不算少——我是說和我自己的小說比——而且,有不少是年輕的讀者,這讓我頗為意外。如果說《隱秘盛開》曾經感動了這樣的人群,而他們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也溫暖、拯救了我。
讀書報:《隱秘盛開》是“一部關于愛與死的小說。一種走在刀刃上的愛情,疼痛,始終不訴說。主人公潘紅霞,像一個傳說,一種星光,當我們仰望星空時才能看見,而我們永遠不能在人群中看見她。”這種愛情,也許只有那個年代才有。所以,從某種意義上,您對于愛情的書寫,其實也是對抒寫一個時代的挽歌。您覺得呢?
蔣韻:確實,潘紅霞沒有原型,有的只是現實生活中的蛛絲馬跡。小時侯,我家鄰居有個朋友,常來他們家做客。那是一個中年女性,年紀看上去和我母親相仿甚至還要大幾歲。她沒有明艷的美貌,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靜的風韻。從大人們的嘴里,隱約聽說了她是一個獨身的女人,隱約聽說了她的獨身是為了一個她喜歡卻不能相戀的男人。其他的,一概不知,她有著怎樣的結局,也一點不知道。只是,當我起意想寫一個純愛的故事時,我首先想起的,就是這個遙遠而沉靜的女人。還聽說過另一個故事,是我朋友的一個朋友,七七級大學生,讀大學期間,一直暗戀一個男同學,卻始終沒有表白,為此,她在心里默默想念了他半生……總之,這些屬于那個年代的往事,這些人,陌生的或相識的,我的同齡人我的長輩,他們如同沃野,滋養出了我的潘紅霞,滋養出了一個遺世獨立的愛的天才,她身上,有著那個時代極其鮮明的印跡。記得我在小說題記中這樣寫:憑吊一個傳奇。其實,憑吊的何止是一個傳奇,還有生長那個傳奇的時代,還有,我們正在失去的與美、與善、與悲憫仁厚的亙古之愛有關的一切。
讀書報:但是到了后來的作品,比如《琉璃》中海棠為了尋找心中隱秘的愛情,執意來到南方;《心愛的樹》里的梅巧,在生育了四個子女之后和丈夫的學生私奔……故事里的女人開始尋找愛情,并付諸勇敢的行動。但是這種行動在作為讀者的我看來,未免是自私的。對于愛情書寫的變化,也許并非您刻意為之,但是,是否也算是一些“隱秘”的變化?
蔣韻:我這樣認為,在我的創作中,真正以“愛情”為主題的小說,也許只有《隱秘盛開》,我試圖在這部小說中探尋愛是什么,愛可以造就什么樣的生命。而《琉璃》和《心愛的樹》則不然。以《琉璃》為例,《琉璃》我寫的其實是“抵抗”。其實我并不滿意這篇小說的名字,它完全沒有必要如此直白。可自始至終,在我寫這個故事的時候,“琉璃”這兩個字,總在我眼前出現,熠熠生輝,美麗而易碎,就像我們珍惜的、珍視的一些東西。應該說,我對這個人物的態度是復雜的。同情、批判、還有我以往小說中一直擁有的某種反諷。
讀書報:為什么一直如此熱衷于中篇創作?在您的創作中,似乎長篇算不得多。
蔣韻:我不是一個高產的作家,作品本就不多,但確實是三、四萬字左右的中篇小說寫起來似乎更得心應手。我寫小說,從來沒有擬過提綱,也從來沒有把一篇小說徹底想清楚、想清晰再動筆的習慣。在我小說開頭的時候,往往不知道它的結局是什么。我常常是和我的主人公們一起開始,一起出發,他們最終會走向何方會擁有怎樣的命運,不是我能夠預設的。就算我預設了他們也常常不服從我的掌控。這也是“寫作”這件事最魅惑我的地方。李銳插隊時他的房東大姐,一個不識字的農婦常說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就是走黑路的”。我覺得這話也特別適合我小說中的人物。他們在黑暗中各自走向自己的命運是我創造他們的激情所在,是我寫作的鮮活動力。這樣的寫作方式,暴露出的最明顯的缺陷,大概是“結構”問題。而一部長篇小說,“結構”的方式尤其重要。我想,這可能是我長篇寫得不多,就是寫也寫不長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讀書報:您的作品中,關于愛情,總是流淌著淡淡的憂傷。《心愛的樹》《春生萬物》《水仙眼》……很想知道,這樣的情結來自什么?您對耳聞目睹的現實生活中的婚姻和愛情是否有些悲觀?
蔣韻:我的許多小說,在生活中都可以找到線索,有些可說是有原型存在,但最終當然是虛構的產物。我想你說對了,我確實是一個悲觀主義者。至少,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是悲觀的,但我不呼天搶地,所以我的小說中才總是彌漫著淡薄的、卻永不消散的悲涼之霧,所以潘紅霞才至死也不吐露她愛的秘密,因為她太明白愛情本質上的虛幻,太知道塵世間的“愛情”背負不動她如此重的愛——她了解人性的弱點。我亦如此。我并非不信任愛情和婚姻,我是不信任人性。最近陳忠實先生去世,看到許多有關他的評論,有一句話,說,陳先生是一個絕望的現實主義者。這句話,一下子,讓我淚崩。我想,在某種意義上,我也是。
讀書報:您筆下的女性形象,隱忍、堅強、執著,是否也有您個人的影子?您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怎樣的?
蔣韻:隱忍、堅強、執著,這一切,都不屬于我。我是一個敏感、脆弱甚至懦弱的人。我筆下的那些女性,應該說正是我對自己的期望,也是我所缺失的。在我心目中理想的女性,應該是善良、悲憫、浪漫,活得美麗,死得尊嚴。不一定多么鮮艷奪目,但,一定要有無限的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