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2025年第1期|楊少衡:大笑
1
手機在會議桌上震動。秦之鑄一看來電顯示是“李森”,心知不好。
他抓起手機,離開座位,快步朝大門走,邊走邊按接聽鍵。盡管不可能在會場里接聽電話,卻得這么辦,因為李森性急,晚接通便是找罵,特別是在今晚。
李森口氣很不好:“干什么呢?亂七八糟的!”
他一定是聽到了電話里傳來的哄笑聲,還有歌聲、口琴聲,眾聲喧嘩。
秦之鑄報告稱:他剛走出大樓頂層會場,聯歡會正在里邊進行。
“聯歡?”
“迎新春啊。報告過的。”
“有嗎?”
這個問題沒法正面回答。李森可能一時忘記了,也可能裝作忘記了。但是秦之鑄不宜直接揭穿,只能不卑不亢,轉移方向。
“李副有什么重要指示?”秦問。
沒有重要指示,只有抱怨:“吵死了!”
“您回辦公室了?”
“不回辦公室干什么去?讓我到大橋頭撿垃圾?”
不能跟他爭辯,秦之鑄只能繼續轉移話題:“領導要不要上來與民同樂?”
他不吭聲,好一會兒才交代:“小點聲,別太鬧。”
“明白。”
對方把電話掛了。
秦之鑄回到會場。此刻小舞臺上是信息科節目,三個小伙子兩個姑娘共十個眼鏡片,近視度數總和力壓場上各單位,唱歌卻一般,集體跑調,難得地把一首《草原牧歌》唱出幾分周杰倫味。應當說年輕人嗓門并不算特別大,即便有麥克風加持,噪聲分貝也不算太高,問題是場上與會者近百名,他們與演出者的互動才厲害,無論是鼓掌還是喝倒彩,在有限空間里都堪稱“地動山搖”。此刻讓大家“小點聲”可能嗎?這是聯歡會,不是報告會,不能要求大家以耳語喝彩。想做到“別太鬧”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即刻終止,各回各家,這可以嗎?秦之鑄無法作此決定。本會場里進行的不是即興卡拉OK比賽,是市政府一年一度的新年聯歡。這一活動類似“團建”,有總結舊年、展望新年和增強單位凝聚力之效,以往大都在元旦前舉辦,今年因為一些工作安排沖突,市長決定延期到元旦后。今晚聯歡開始前,市長和分管副市長曾親臨現場,分別講話以示重視。領導百忙,堅持“與民同樂”有困難,看了兩個節目后兩位相繼離場去處理緊急事務,留下秦之鑄堅守崗位。秦是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由于秘書長去省委學校學習,這一攤子盡歸秦之鑄料理,從熱烈鼓掌到“小點聲”都是他的事。李森官大,常務副市長,應為本次聯歡會隆重邀請的領導,約一小時前,秦之鑄還特意請示過李,問他能否抽空出場?李森當場譏諷:“我有那么閑嗎?”火藥味十足。此刻李森假裝忘記,拿“吵死了”責難,秦之鑄有什么辦法?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同時設法“小點聲”。
他吩咐手下一位副主任安排兩個人,悄悄把會場朝北一側的窗戶都關緊,務必隨時盯住,隨開隨關。
“有點熱啊。”副主任面露難色。
“克服困難。”
今年適逢暖冬,氣溫偏高,聯歡會場人多,熱氣騰騰,開窗通風確有必要。窗子一開當然格外傳聲,會場位于政府大樓頂層,往下一層便是市長們的辦公層,近在咫尺,會場上的動靜對樓下有影響。幸而是在晚間,特別是在今晚,領導們知道樓上在干什么,他們未必都去大橋頭撿垃圾,卻大多不在辦公室,只有李森例外。市長們的辦公室后窗一溜朝北,與樓上會場北側窗戶垂直距離不超過兩米,關閉樓上北窗,可以略減會場噪聲下傳,能減弱到什么程度,還會不會把李森“吵死”就不得而知。
十分鐘后是綜合科的二胡獨奏,表演者為該科副科長。這種節目創造的噪聲分貝比較小,不吵人,問題是場上觀眾未能像身處維也納歌劇院那般屏息靜氣欣賞演出,他們一邊看節目,一邊交談、說笑,聲浪力壓二胡。
突然間現場噪聲驟減,幾秒鐘內竟至鴉雀無聲。臺上演奏者震驚,情不自禁扭頭回看,二胡聲戛然而止:有一個人出現在演出臺一側的會場大門口,是李森。他把原本緊閉的會場門用力推開,一動不動,板著一張臉,站在那里掃視會場。場上哪一個不認識這位?有幾個不怕他?僅從一片安靜便可判斷。
坐在觀眾席前排的秦之鑄在第一時間發現了狀況,沒待他反應過來,李森便在大門邊遠遠伸出右手,食指朝他勾了勾:“來。”
秦之鑄站起身,匆匆離開座位,大步往門口走,像一條咬了鉤被拖上岸的魚。
李森又拿右手指了指臺上的二胡手,發布第二條指示:“你,繼續。”
他掉頭走出會場大門,秦之鑄緊隨,順手把大門關上。幾秒鐘后里邊又傳出二胡聲,演奏從頭開始。觀眾似乎安靜多了,大家回過神來,也許在交頭接耳,卻不敢大聲喧嘩,因為李森可能還在外頭。
他和秦之鑄確實沒離開,就站在會場門外樓梯轉角,這里一側是大窗,一側就是下行樓梯。李森卻沒急著收拾秦之鑄,因為他的手機恰好響鈴。當著秦的面李接了電話,沒待對方說話,張嘴冒氣:“打什么電話?不是都跟你說了?”
對方嘰里咕嚕,應當是在分辯。
“你不明白嗎?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有這條命不會少你一分錢,沒這條命也一樣。你怕什么?別再找上邊領導打電話了,累不累啊?”李森不耐煩。
對方又是一番說。
“你兩條腿這么長?眼睛還挺亮?”李森說。
對方嘰里咕嚕,李森不聽,干脆打斷,稱自己不在辦公室,正在路上,去大橋那邊。他辦公室的電燈真的亮著嗎?見鬼!難道電燈泡成精了,自行亮眼?李讓對方不要在他辦公室外邊瞎等,趕緊走,該干嗎干嗎去。
他把手機關了,回頭瞪了秦之鑄一眼。
秦之鑄還是以不變應萬變,不卑不亢:“李副有什么指示?”
李森不吭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給自己點了一支,還夾著煙向秦之鑄比畫了一下,沒說話,意思卻很明白,示意秦要不要也來一支?
“謝謝。我不……”
“抽。”李森下令。
于是秦之鑄從李森的煙盒里取出一支香煙,拿李的打火機點著。
這個角落允許抽煙,墻角小方桌上擺著一只煙灰缸。秦之鑄本人并不抽煙,需要的時候也能點一支,只是擺個樣子,從不往喉嚨里吸。此刻李森逼他抽煙比拉下臉訓斥要好,至少有助于調節氣氛,減少李大發雷霆的可能。從剛才旁聽的電話交談,秦之鑄斷定李森應當是煙畢即行,不會在這里久站。李在電話里聲稱自己正在前往大橋,以此為由驅趕一個守在他辦公室門外的求見者,這當然是托詞。如果李只是到辦公室拿一包煙,緊接著擬往大橋,他無須抱怨“吵死了”還打上樓找碴。但是在他驅逐求見者之后,有可能改主意不再待在辦公室,以免求見者不嫌累,殺回馬槍。說來那位求見者也是運氣不好,他只要提前兩分鐘,就能把李堵在門里,而不是只看到辦公室里的燈光。此刻秦之鑄無比盼望李森丟下煙頭立即離開,那就無須擔心會場吵了領導,一溜緊閉的北窗即可打開通風,為此哪怕再被李森罵幾句,無妨。
兩人站在窗子邊抽煙,誰都沒有說話。忽然一陣哄笑爆發,穿過緊閉的大門從會場里傳到了外頭。李森朝秦之鑄一瞪眼睛:“又怎么啦?”
秦之鑄不正面回答,只說辦里這些干部工作任務重,平日里緊張繁忙,有機會讓他們放松一下,也屬必要。
“是嗎?”李森立刻找碴,“我也有必要嗎?”
“不敢說。”
“為什么?”
建議領導放松,也讓大家跟著輕松一點,那肯定找罵。建議領導別那么干,始終板著一張臉,也同樣挨罵。
“什么話!”李森果然就板起臉。
會場里邊“哄”的一下,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李森把手中的煙頭在墻角煙灰缸按滅,發布新指令,僅兩個字:“進去。”
他把手上抓著的那包煙順手往秦之鑄手里一塞,用力推開門,抬腿走進了會場。如同此前他突然出現,會場上頓時一片安靜,包括臺上表演節目的兩個年輕干部。李森沒理會大家,徑直走到前排正中位置坐下,然后才指著表演者下令:“來。從頭。”
兩個表演者面面相覷。秦之鑄在一旁趕緊發聲:“別緊張,按領導指示辦。”
他還指揮大家鼓掌,熱烈歡迎李副市長光臨,預祝新春聯歡圓滿成功。
臺上兩位表演者出自工業科,其節目《恰粉》為小品。這個節目實為抄襲,模仿多年前朱時茂陳佩斯表演的一出著名小品,不同的是人家當年在中央電視臺春晚舞臺上表演吃面,兩位年輕人則在眼下本部新春聯歡里“恰粉”,本地土話管吃叫“恰”,“恰粉”就是“吃米粉”。兩位年輕人的模仿惟妙惟肖,特別是模仿陳佩斯的那位頗有表演天分,恰好也姓陳。李森突然光臨,年輕人有心在全場觀眾特別是市領導面前表現突出,表演格外夸張賣力,一碗接一碗“恰”,吃相從貪婪饕餮到痛苦不堪,場上笑聲四起,掌聲不盡,持續不絕。
李森居然看進去了,先是面露笑容,繼而拍桌子:“不錯!”最后大笑:“好!”
群情振奮之際,突然他往桌面上一趴,不省人事。
120急救車迅速趕到,李森被送到市醫院搶救。事實上搶救只屬事后關懷,他在被抬出會場前已經死亡。
2
當天晚上,李森在會場上出事只是后果,此前還有一場,那是前因。
當時是傍晚六點半,秦之鑄在頂樓會場做最后檢查,檢查內容包括環境布置、場地衛生等。聯歡會一小時后開鑼,市長和分管副市長已經答應到場,盡管都說只能講個話露個面以示關懷重視,畢竟領導光臨,馬虎不得。檢查中,盧汀給秦之鑄打來一個電話,傳達李森指示:“請您馬上來一下,在附屬樓。”
秦之鑄心知不好。
盧汀是政府辦副主任,負責后勤事務,包括機關食堂管理。當晚李森接待客人,需要安排一桌工作餐,由于是內部接待,不安排在賓館或酒店,只放在機關食堂做,安排一個包廂。事前李森曾交代身邊工作人員告訴盧汀,由于客人比較重要,菜不能太隨便,最好還能給點喝的,不能都上白開水。
“你讓他們安排果汁吧。”秦之鑄說。
“聽那意思,只怕不是要果汁。”盧汀請示,“能安排點酒嗎?哪怕啤酒?”
秦之鑄沒松口:“你給李副市長解釋一下。”
盧汀支支吾吾,感覺為難。
“只能這樣。”秦之鑄要求,“好好解釋。小心點,李副脾氣大。”
“聽說最近特別兇。”盧汀擔憂,“我怕對付不了。”
“咱們干具體工作的,對付不了也得對付。”秦之鑄不松口。
按照本市規定,除了特殊接待,例如外事或者表彰接待之外,通常不能上酒。李森作為副市長,他當然清楚,所以并沒有直接點酒,只是指示“不能都上白開水”。如果盧汀為李森的客人安排一點酒,李當會欣然笑納。但是這種事沒那么簡單,有時候就像高壓電一碰就死,盧汀哪敢自作主張,必須請示秦之鑄。秦之鑄也不能自作主張公然違規,只能要求盧“解釋一下”。盧汀在現場肯定要做解釋,解釋時當然會提到已經請示過主任。于是就輪到秦之鑄“馬上來一下”。
秦之鑄趕到主樓后側附屬樓機關食堂,本次接待用餐已經剪彩動筷,李森在包廂里陪客,僅盧汀在外頭走廊等候。盧比較沉不住氣,一臉煞白,一頭汗,看到秦之鑄到達才松了口氣,隨即轉身,要進包廂去請李森,被秦之鑄一把抓住。
秦先私下了解情況。李森說什么了?為什么讓秦馬上來?難道白開水不行,果汁也不行?這一了解清楚了:李森絕口不提飲料,無論白開水還是果汁,他發火是因為鹵水拼盤。通常工作餐接待并不需要拼盤,盧汀考慮李森這么重視,親自接待,不能在酒水上讓李滿意,至少加一個拼盤略示彌補,聊表心意。不料李森根本不領情,拼盤作為頭道菜剛端上桌,李便起身離開包廂,把盧汀叫過來厲聲訓斥,還命盧立刻打電話給秦之鑄,讓秦馬上來。
“他說,這是喂鳥嗎?夠塞牙縫嗎?”盧汀報告。
原來李森不是拒絕加菜,是嫌其量少。盧汀感覺委屈,因為他特意讓食堂管理員安排一個最大號拼盤,分量足夠。如果這么一大盤只夠塞牙縫,那條牙縫得是非常非常雄偉,只怕河馬才有,人的嘴里哪里放得下。
這時候無須計較人與河馬,李森不過是借題發揮,只要他想發作,即便扛一頭牛上桌,他也可以指責該物不比牙縫寬多少。話說回來,如果是平常接待,哪怕客人是外商或者省里部門領導,李森不太可能拿牙縫說事,今晚這批客人例外,比較特殊,特別重要,因此提法有別。
當晚參與工作餐接待的一桌共十二人,除李森,另外十一位都來自大橋工地。
在本市,所謂“大橋”約定俗成,指的是中山大橋。本市市區臨河,河為南北流向,河上有六座大橋溝通東城與西城,其中最靠近市中心的中山大橋歷史最長,扼于市區陸路交通主動脈上。這座橋建成后曾數次重修,最近的一次提升改造于兩年前完成,當時政府投入巨資,預計改造后可滿足日后十年的通行增長需求。不料只過兩年,該大橋又成了工地,因為一起意外:有一艘大型運沙船停泊于上游錨地,由于夜間變天,風又大,駕駛人員失職,凌晨時分船只脫錨失控,借風順水沖向下游,正面撞擊一公里外的中山大橋橋墩,于猛烈沖撞中解體沉沒。由于運沙船是滿載,急流強風助推下動能巨大,沖擊力堪比炸彈,無比堅固的大橋墩雖未被徹底撞垮,卻還是崩開一個大豁口并發生傾斜,橋墩上邊兩側橋面大段開裂塌陷。幸而事故發生于凌晨,當時沒有車輛通過,避免了人員意外傷亡。十幾分鐘后這座大橋被封鎖,交通就此中斷。由于該橋在本市城區交通中地理位置特別重要,中斷運行立刻帶來巨大混亂,搶修并迅速恢復通行成為一大緊迫任務。李森負責這項工作,一段時間里“大橋”成了他口中最常使用的高頻詞,今晚亦屢屢出現。
沒待盧汀多說,包廂門忽然打開,李森舉著手機從里邊走了出來,邊走邊說。一眼看到秦之鑄,李即把手機先捂住,指著秦喝一聲:“站住。不許動。”
秦之鑄嘿嘿,兩手一舉,表示投降。
李森跟手機說了兩句,命對方另外再聯系,然后關機,準備收拾秦之鑄。不料秦爭取主動,搶先發言:“李副市長百忙中能安排點時間嗎?”
他眼睛一瞪:“干嗎?”
秦之鑄提到當晚的機關聯歡,詢問李能否撥冗參加?
“我有那么閑嗎?”李森問。
“接待結束后抽空去看一看?”
李森把手一擺:“不看。”
他告訴秦之鑄,此刻他在考慮大橋怎么辦。萬一工期拖延壞了大事,肯定得抓幾個人從工地扔進河里,去跟沉在水底的運沙船一起過年。秦之鑄要做好準備。
“行。”秦之鑄回答,“按領導指示精神辦。”
“你還挺能沉得住氣嘛。”
“向領導學習。”
“記住我的話:時到花便開。”
他也不多說,隨即轉身走回包廂,把特地召來聽訓的秦之鑄和盧汀丟在外頭。
盧汀請示此刻該怎么辦?或者再上一個鹵水拼盤?加大份的?秦之鑄批評:“不要。別以為他們真是河馬。”
他命盧火速找個人來,要一輛電動自行車。眨眼間盧便從食堂員工中抓出個年輕人。秦之鑄命年輕人馬上騎車到機關住宅小區跑個腿,隨后秦給自己的夫人打了個緊急電話,命趕緊準備。秦家所在的機關住宅小區與政府大樓只隔一條馬路,來去方便。也就十分鐘左右,跑腿的年輕人拎著個袋子回到了機關食堂,里邊卻是兩瓶白酒,五糧液。秦之鑄命盧汀趕緊處置,為防止不良影響,不能原瓶上桌,需要馬上拆開,換包裝,拿空礦泉水瓶分裝,然后送進去,供李森及客人們飲用,就說是“散裝白水”。
盧汀大驚:“這可以嗎?”
“聽我的。”
秦之鑄匆匆離開附屬樓,趕回主樓這邊。聯歡即將開鑼,此刻拖延不得。
十幾分鐘后盧汀來了電話:李森對“散裝白水”表示滿意,笑逐顏開。但是他還把盧汀叫去追查,找茬,問農夫山泉怎么是這個味道?哪來的?機關食堂怎么有這東西?他點名農夫山泉,是因為“散裝白水”用該品牌礦泉水空瓶分裝。盧汀不知道怎么回答。李森又追問冒牌礦泉水姓盧還是姓秦?盧汀不敢冒領,承認該產品確實姓秦。李森說,你們秦主任家私藏的“白水”好極了,該不該查一查出處與數目?或者改個做法:擬在大橋維修如期完工恢復通行時辦幾桌慶功晚宴,可能得有十桌。到時候不需要鹵水拼盤,只要秦氏冒牌礦泉水。李讓盧汀通知秦之鑄,命秦及早準備。
“這可怎么辦呢?”盧汀著急。
“領導那是幽默。”秦之鑄自嘲,“咱們首先要學會正確理解。”
不料晚餐畢李森又回到辦公室,居然就“撥冗”來到頂層并殉職于聯歡會場。
3
當晚事發突然,秦之鑄是聯歡活動主管,現場職務最高者,自當承擔應急之責。他除了命人立刻召喚120急救車,還立刻命梁醫生現場緊急施救。梁醫生供職于機關衛生所,該所為市醫院派駐于市政府大院,方便機關內輕微病患開方取藥打針抽血,不處理大病。市政府機關管理部門為該所安排工作場所,并將其作為掛靠單位管理,因此梁醫生和一位護士當晚都在聯歡會現場。李森倒地不到一分鐘就得到專業救援,可惜即便如此及時快捷,也已無力回天。
在梁醫生等人現場緊張施救同時,秦之鑄下令晚會終止,除留下幾個應急協助人員,其他人立刻全部有序撤離。這是必須的。事發突然,人命關天,這還聯歡個啥?現場人多無益,亂哄哄幫不上忙,弄不好還會添亂,造成不良影響,且這種時候也需要保護好現場。救護車趕到后,李森被用擔架抬出頂樓,乘電梯下行,直接送市醫院急救室。秦之鑄的車與救護車同時到達,一路上他不停地打電話。李森的夫人接到報信后于第一時間趕到醫院,隨后市長也親自趕來,但醫生已正式宣布李森死亡。當夜秦之鑄一直待在醫院應急,直到凌晨。
整個救援過程中,有兩個細節需要重點說明:一是秦之鑄命會場眾人撤離,宣布保護現場時,現場已經一片混亂。李森是突然出事的,先是一頭撲到桌上,而后身子迅速塌陷歪斜,滑倒于桌下。會場第一排領導席有桌有椅,桌上有瓷質大茶杯,李森面前的茶杯剛給倒上熱茶水,李倒地時胳膊碰到茶杯,茶杯倒在桌上,熱茶水“嘩”地傾出,澆到李的身上和地面。坐在一旁的秦之鑄手疾眼快扶住茶杯,沒讓它落地砸到李,身邊眾人一起圍過來,七手八腳要去扶地上的李森,有懂救護者高喊先不要動,秦之鑄即命大家后退并急召梁醫生,然后才想起要保護現場。另外一個細節則發生在醫院:李森的夫人趕到醫院時,李還在急救室里。李夫人姓韓,供職于市氣象局,是一名工程師,人稱“韓老師”。秦之鑄向韓報告了情況,然后與韓一起被請進急救室,聽醫生宣布病人死亡。當時韓震驚、木然。秦之鑄請她節哀,稱李是在聯歡會現場大笑時突然倒地,走得沒有絲毫痛苦,盡管于親人非常不幸。秦提到可能需要確定死因,必要的話得做尸檢,也就是解剖遺體。韓當場“炸”了,大哭,擺手道:“不!不!”
畢竟是市級重要領導意外身亡,所有相關情況都得說明清楚,秦之鑄作為現場負責人無可逃避。關于救助中現場保護問題,秦之鑄特別說明,李森面前那只茶杯上有秦的指紋,那是秦無意中扶茶杯時留下。關于李森遺體解剖事項,秦承認,是否需要對李森進行尸檢以確定死因并不在他職責范圍內,他管不著。當時既沒有哪個方面哪位領導提到此事,更沒有任何人委托他跟李森夫人提起。為什么他如此自告奮勇,擅自行事?他解釋稱想讓李夫人有個思想準備,未雨綢繆,免得事到臨頭手足無措。由于他的擅自行事,李夫人在市長到達醫院后,立刻以死者遺屬身份提出,既要求搞清其夫突然去世原因,又強調絕對不得進行遺體解剖。由于李森死亡事件未發現明顯的刑事犯罪線索,加之其身份特殊及遺屬的強烈要求,有關方面沒有必要強行進行尸檢。最終李以死亡前刻的體態與神態進入火化爐,據說笑容始終凝固于其面部。醫生在醫療記錄中描述了其相關癥狀,結語:“初定為急性心梗猝死。”
這就成了最后結論。
秦之鑄向馬悅介紹了相關情況,表示可以保證他所做的說明百分之二百屬實。
“當然。我們只是需要核實一下。”馬悅說。
馬悅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與秦之鑄為同級別官員。由于不是面對領導,秦之鑄相對放松,還能開點小玩笑。馬悅辦公室里還有一個人,組織部干監室副主任,負責做記錄,表明本次談話公事公辦。馬悅找秦之鑄當然不是擅自作主,是奉市領導要求,估計可能也是省相關部門要求。李森是省管干部,其死亡過于突然,外界難免會有各種議論,略有影響,有必要進行核實。李森去世前跟秦之鑄在一起,此刻秦自當受到重點關注。目前李之死未涉及刑事或貪腐,暫時無須動用警察和監委人員,唯馬領銜。馬悅聲稱只是奉命做一般性了解,其實未必如他說的那么云淡風輕。因為秦之鑄的說明看似天衣無縫,實有破綻。
主要的一個破綻是遺體解剖。李森的夫人在丈夫死亡后第一時間提出的強烈要求,致李森死因只能以“初定”了結。李的夫人作為親屬,丈夫意外死亡,極其悲痛之際,當然既希望追究原因又不想讓丈夫被開膛破肚,這種心情可以理解。秦之鑄作為局外人來提這個事毫無必要,顯得特別奇怪,這是為什么?
他還是那個說法:“也就是未雨綢繆,提前做思想準備。”
“外界有反映。出事前你和李森副市長有些接觸,好像不太愉快?”馬悅了解。
事實上李森死亡前最后一個接觸者就是秦之鑄,現場有無數雙眼睛可以做證。馬悅用詞比較委婉,所謂“不愉快”似乎太輕盈了。當天從傍晚到晚間,李秦兩人之間有過幾次磕碰。在機關食堂走廊,李森曾宣布考慮將秦之鑄從大橋工地扔到水里,后來在主樓,李還打電話批評秦,抱怨:“吵死了!”
秦之鑄承認外界反映屬實。當晚因為一些具體問題,李森確實朝他發過脾氣,李森那種性格,說來沒什么大不了。秦稱自己與李是很單純的上下級工作關系,作為辦公室主任,服務好李是秦的一項任務。以往兩人間工作接觸不少,但是幾乎沒有任何私人交往,其中一個原因是李數年前才從外地交流到本市任職,當時秦是辦公室副主任,主要配合另一位副市長工作,與李交集不多。去年秦提任主任后,跟李的接觸才多起來,總的相處還好,因為一些具體事項有些磕碰也屬難免。無論如何,絕對不至于因為幾句批評就去謀害領導以圖報復吧?
馬悅點頭:“所以你要說明茶杯指紋。”
秦之鑄稱指紋不重要,茶杯里的水才重要,可以檢測一下是否有毒。
“聽說還有一種‘散裝白水’?”
秦之鑄坦然承認那些“白水”姓“秦”,實為名酒五糧液。酒沒有問題。同桌十二人,其他十一人喝的都沒事,至今在世,活蹦亂跳。
“酒精應當是誘發心梗的一個原因吧?”
秦之鑄承認,雖然他沒有參加當晚的接待,但是知道李森確實是喝了點酒,因為李身上有酒氣。不是很厲害,卻足以被發現。他感覺,那天李打電話抱怨,還打上頂樓聯歡會場找碴,除了性格、脾氣的原因,酒精也可能有點刺激。包括李看《恰粉》時興奮、拍桌、大笑,可能酒精也起了作用。不過據秦所知,李森酒量很大,當晚接待時卻沒怎么喝,主要是讓客人喝。因此不能把李出意外歸咎于酒。
“你明知接待飲酒違規,為什么還要提供?”
秦之鑄稱,如果是公款飲酒,那肯定嚴重違規。他提供的酒不是公款購買,是否違規似可斟酌。之所以提供,除了想讓李滿意,也因為當晚李接待的客人確實比較特殊。據秦之鑄了解,那十一人都來自大橋工地,全部是一線工人或技術人員,每一位都由李森親自確定。李說,老板和包工頭有錢賺就行了,沒必要讓他們來機關食堂湊熱鬧。大橋修復工程主體要趕在春節前完成,保證市區春運通暢,在主體完成后,還有大量配套和收尾工程需要繼續做完,因此工地一線工人和技術人員今年春節大多不能回家與家人團聚過年了。李森決定找這十一人作為工地一線人員代表,在市政府機關食堂接待,既是提前慰問,也意在推動他們努力工作,按期保質保量做好工程。由于當晚接待的特別情況和客人的特殊身份,秦之鑄認為不妨增加菜量,同時破例以個人身份配合,提供秦氏“散裝白水”。
秦之鑄一再強調李森猝死主要不是因為酒精,那么又是什么原因?秦認為是身體問題與工作壓力。據了解李有高血壓,服藥已經數年。李那種性格,忙起來不管不顧,服藥常靠夫人督促,不時疏忽。前些時候安排市領導體檢,李因為事務牽扯沒參加,失去了一個及時查知心臟隱患的機會。這些年李在政府班子里工作量一直比較大,承擔了主要的急難險重任務,工作壓力加上個性,難免脾氣大,臉色差,口氣硬,批評狠,格外讓下屬畏懼。公允而論李也是最能成事的領導。李最近脾氣特別大,與眼下大橋搶修工程的壓力相關。年底原本事情就多,春運在即,大橋偏出大事,搶修刻不容緩,事情千頭萬緒,而且常常不遂人愿。李森一再說“到大橋撿垃圾”,是什么意思?前些天省電視臺曝光,稱本市大橋工地渣土車夜間運土一路掉渣,群眾意見很大。這個事讓李森特別惱火,臉上無光,畢竟是主管領導。大橋修復工期極其緊迫,李森威脅稱,如果不能如期完成,要把秦之鑄扔下河跟沉船一起過年,這是氣話,開玩笑,卻也表現出其內心的焦慮與壓力。
“當晚你跟他在會場大門外轉角,都談些什么?”
秦之鑄稱基本沒交談,因為李忙于接電話。有人守在李辦公室門外求見,李不想見,還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秦認為李是借酒直言,卻也表達真心。對方應當是個老板或者包工頭,找李討要拖欠的工程款,還想辦法通過上級領導打電話過問,但是李拿不出錢。大橋事故是突發事件,搶修耗資巨大,卻不在市政府年初編制的建設預算范圍內,又不能因為經費短缺不修或緩修,這需要迅速籌資,資金時常不能及時到位而工程不能因之拖延,這就“壓力山大”,還特別特別大。
“主要是壓力,還有身體隱患,不是因為酒。”馬悅問,“你是這個意思?”
“當然。”
“如果做遺體解剖,可能會檢測出酒精?”
“毫無疑問。”
“于是你就‘未雨綢繆’?”
秦自嘲:“碰上馬副部長,好比被福爾摩斯抓了現行。”
他承認,他確實不希望李森被疑為“酒后身亡”。
“因為酒是你提供的。而且冒充農夫山泉,弄虛作假。”
“也是吧。”
秦之鑄稱,如果自己所作不當,他愿意承擔后果。他認為還應當實事求是,李森猝死確實與酒精沒有直接因果關聯。李森生前做過很多事,直到臨死當晚。如果猝死之后還要開膛破肚查驗五臟六腑,再背一個因違規“飲酒后身亡”的臭名,想來于心不忍。李森脾氣大,其實人不錯。批評兇主要因為工作,并不是官威欺人。據秦觀察,李自己也知道批評重了不好,通常還會在事后想辦法略施彌補,用李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他在那個轉角跟你說了什么?”馬悅追問。
秦之鑄的說法不變:他們在那里幾乎沒有交談。
從馬悅那里出來,秦之鑄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拉開靠墻文件柜,從里邊取出了一包香煙。這香煙已經開封,抽掉了近半,是出事當晚,李森推門抬腳走進會場前塞到秦之鑄手里的那包煙。事后秦把它鎖進自己辦公室的柜子里。
這就是李氏方式。盡管李森知道秦之鑄并不抽煙。
秦之鑄從香煙盒里取出一支煙。他沒有打火機,他也不打算抽,只是把那支煙含于唇間,默默回味,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不管怎么樣,李森是在大笑中遠去。他值得留下最后一點尊嚴。
【楊少衡,祖籍河南林州,1953年生于福建漳州。福建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出版有長篇小說《海峽之痛》《黨校同學》《地下黨》《風口浪尖》《鏗然有聲》《新世界》,中篇小說集《秘書長》《林老板的槍》《縣長故事》《你沒事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