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的客廳”與文人往事
2025年4月1日,是古建筑學家、詩人、工藝美術設計師林徽因(1904—1955)逝世70周年。1931年至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夫婦租住在北平東城北總布胡同3號(后改為24號),他們的客廳,是那個年代北平最著名的文化沙龍之一。
北總布胡同3號書房一角
1934年,金岳霖、費慰梅、林徽因、費正清、梁思成(從左至右)在北總布胡同梁、林家中客廳。
老北京典型的四合院
1931年10月,梁思成和林徽因離開東北大學,回到北平加入中國營造學社,寓居于靠近東皇城根的北總布胡同3號。這是一座老北京典型的兩進小四合院,整體寬敞明亮,典雅幽靜。高高的圍墻內,院子四邊各有一排平房,屋頂灰瓦鋪成,院子之間以青磚鋪設的走廊連接,正中有一個美麗的垂花門,由一道中央門廊通往北院。屋前有幾棵海棠和開白色或紫色小花的丁香樹,院中有一個小小的花壇,里面種著雞冠花和喇叭花。
梁思成、林徽因的女兒梁再冰這樣描述當年的溫馨之家:“我記得,媽媽常拉著我的手,在北面的院子中踱步,院里有兩棵高大的馬纓花樹和開白色或紫色小花的幾棵丁香樹”,“媽媽和爹爹住在這房子里院(北面)的一排北房,房前有廊子和石階,客廳在正中央,東頭是他們的臥室,臥室同客廳(玄關部分)之間有隔扇。西頭是他們的圖畫室,周圍有許多書架”,“媽媽喜歡在客廳西北角的窗前書桌上靜靜地寫作。那時她總是用毛筆和毛邊紙。她的字體有點像外公的字體——王羲之體的秀麗小楷”,“客廳的窗戶朝南,窗臺不高,有中式窗欞的玻璃窗使冬天的太陽可以照射到屋里很深的地方,媽媽喜愛的窗前梅花、泥塑的小動物、沙發和墻上的字畫,都沐浴在陽光中……”
梁再冰的弟弟梁從誡也有類似的回憶:“中式平房中,幾件從舊貨店里買的老式家具,一兩尊在野外考察中拾到的殘破石雕,還有無數的書,體現了父母的藝術趣味和學術追求。”
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客廳比其他的房間要大,坐北朝南,兼作書房,布置幽雅,是他們生活、讀書、會客的重要場所。北墻正中懸掛著一幅蒙娜麗莎的畫像,兩邊是梁啟超手書的魏碑體對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靠南窗的位置,放了一組柔軟舒適的沙發,茶幾上擺設一個花瓶,里面插著時令鮮花,傳遞出女主人的浪漫情懷。窗框的下層已然換成玻璃,視線通透,不僅可以直視窗外的景色,隆冬時,更能接納一片溫暖的陽光。窗框的頂端懸著一卷紙簾,晚上輕輕垂下,室內外頓時成為兩個天地。
1930年代,國內時局動蕩,然而,林徽因以她的學識、智慧和富于個性的審美情趣,將自家的客廳營造成學界友人的精神家園,為她和她的朋友們創設了充滿張力的文化空間。
情系一生的異國知音
1932年初,酷愛中國文化的美國青年費正清為完成自己在牛津大學的博士論文《中美貿易關系發展史》,與女友——時任哈佛大學校長坎南博士的女兒費慰梅一起赴華游學。
這年秋,他們在北平舉行了婚禮。婚后,兩人在北平美術俱樂部外國人舉辦的畫展上,邂逅了同在參觀展覽的梁思成和林徽因。
費氏夫婦很快成了梁、林家的座上賓,尤其是費慰梅,黃昏時候,喜歡一個人獨自騎自行車或坐人力車去找林徽因喝茶聊天:“在客廳舒適的角落里坐下,泡上兩杯熱茶,我們迫不及待地把那些為對方保留的故事和想法講出來。我們有時分析比較中國和美國的不同價值觀和生活方式,但接著就轉向彼此在文學、藝術和冒險方面的許多共同興趣,談談對方不認識的朋友。”通過梁、林,費氏夫婦還結識了執教于清華、北大、燕大的一些知名教授,給這對年輕的異國夫婦提供了許多書本上沒有的知識。
在那間客廳里,費正清、費慰梅不僅領略了林徽因朗誦中國古典詩詞時抑揚頓挫的神韻和魅力,而且多次聆聽到她品析中國古代詩歌同英國濟慈、丁尼生和美國維切爾·林賽作品的異同。林徽因對這份跨國友誼同樣珍視有加,她在他們分別后寫的第一封信中(1935年圣誕節之后)傾訴說:“你們知道,我是在雙重文化的教養下長大的,不容否認,雙重文化的接觸與活動對我是不可少的。在你們倆真正在(北總布胡同)3號進入我們的生活之前,我總是覺得若有所失,缺了點什么,有一種精神上的貧乏需要營養,而你們的‘藍色書信’充分地補足了這一點。”
1934年8月,費正清、費慰梅邀請梁思成、林徽因赴山西汾陽峪道河避暑度假。其間,他們結伴調查汾河流域8縣40余處古建筑,實地考察那里的山川景物、風土人情,這也為費正清研究中國的經濟社會奠定了根基。抗戰爆發后,梁、林顛沛流離,生活異常困難,費正清夫婦聞訊后匯款予以接濟,還常常寄去一些貴重藥品。林徽因個性高傲,向來不愿接受別人的饋贈,然而,因為彼此心心相印的真摯友誼,她一改慣例,接受了他們的援助。費正清夫婦后來在美國還幫助梁思成聯系出版了融入他畢生心血的《中國建筑史圖錄》英文版,并推薦他的論文在美國權威刊物上發表。
女主人是沙龍的核心
隨著梁思成、林徽因社交圈子的日益擴大,北總布胡同3號一度成為京派文人聚會的主要場所之一。到這里聚會的不乏北平知識界的學者、教授、作家,盡管他們專業不同,但絲毫不影響彼此在真摯友誼下的精神對話。
每次聚會,林徽因是當仁不讓的主角和核心。她于文學、建筑學、藝術皆有精深造詣,其廣博的知識、機智幽默的談吐、激情四射的活力,給每一位參與者都留下了難忘印象,誠如費正清所言:“在這個家,或者她所在的任何場合,所有在場的人總是全都在圍繞著她轉。”
林徽因善于捕捉并制造話題,擁有控制場面和調動情緒的本領。她指出作家應更有個性,更真誠地刻畫多方面的錯綜復雜的人生,而不應拘泥于任何一個角度;作品最主要的是誠實,誠實比題材新穎、結構完整和文字流麗更為重要……客廳內迸珠濺玉、笑語歡聲,“愛慕者總是為她那天馬行空般的靈感中所迸發出的精辟警語而傾倒”。
“客廳”得名于冰心的小說
眾所周知,林徽因的“太太的客廳”,得名于作家冰心的一篇小說。1933年9月27日,冰心的《我們太太的客廳》在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連載。小說描寫細致,刻畫了一批衣食無憂、自命清高的專家教授,在國難深重的時代依然充滿笑語地談論文學、藝術和美學的情狀,筆觸看似調侃,卻不無譏諷。
雖然這是一篇虛構的小說,但彼時的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作品影射的是林徽因的“太太的客廳”。然而事實上,“九一八”事變后,民族存亡危在旦夕,梁思成、林徽因放棄舒適的生活,不辭辛勞、不畏艱險,奔赴河北、山西、山東、浙江、陜西各地,投身于古建筑考察、調查和研究。
冰心的小說或許側重于政治意味,主觀上亦無惡意,但毋庸置疑卻刺傷了林徽因的自尊心。小說發表時,林徽因剛從山西調查大同古建筑和云岡石窟回到北平,她當即作出回應,派人給冰心送去一壇山西陳年老醋。采用“‘醋上’加醋”的手段表達心中的不滿,倒亦十分契合林徽因的性格。
這一“公案”是否屬實,今已無從考證。冰心晚年在談話中解釋說:“《我們太太的客廳》那篇,蕭乾認為寫的是林徽因,其實是陸小曼,客廳里掛的全是她的照片。”但林徽因與冰心由此結怨,后來幾無往來,甚至影響到他們周圍的朋友,也延續到后輩身上,卻也是事實。
善解人意開導沈從文
因為對文學的共同愛好和追求,林徽因與沈從文自結識后就成為真摯不渝的朋友。
一次,沈從文在婚后陷入感情的漩渦而不能自拔,將自己的婚外戀向妻子坦白,張兆和一氣之下回了娘家,沈從文束手無策,痛苦不堪。1934年2月的一天早晨,他滿臉郁悶,幾乎是哭著趕到梁家,找到林徽因,請她幫忙出主意。
雖然沈從文比林徽因大兩歲,但這并不妨礙他向林徽因敞開心扉,尋求安慰。林徽因耐心傾聽著,隨后,從女性的心理出發幫他分析、梳理,“跟他談、罵他、勸他,和他討論生活及其曲折,人類的天性、其動人之處及其中的悲劇、理想和現實……”林徽因開導、勸解沈從文,鼓勵他把這些思考轉移到創作上去。
2月27日,林徽因在寫給沈從文的信中說道:“在夫婦中間為著相愛糾紛自然痛苦,不過那種痛苦也是夾著極端豐富的幸福在內的。冷漠不關心的夫婦結合才是真正的悲劇!”林徽因對朋友遭遇情感波折而苦惱不堪的勸慰,讓沈從文感動之余又深受啟發,不由得產生知己之感。
蕭乾眼中的林徽因
1933年9月,還是燕大學生的蕭乾,經沈從文之手,在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發表了小說處女作《蠶》,林徽因讀后很是激賞,主動聯系沈從文,讓他邀請蕭乾這位文藝青年到“客廳”做客。
11月初的星期六下午,蕭乾特意梳洗一新,在沈從文的帶領下,羞怯怯地跨進北總布胡同“太太的客廳”。蕭乾先前聽說林徽因患有嚴重肺病,可第一次見到林徽因,卻發現她根本不像個病人。
那天,林徽因穿了一套騎馬裝(她常和費正清、費慰梅去郊外騎馬),對蕭乾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用感情寫作的,這很難得。”一下子讓蕭乾拘謹的神態和窘促的心理煙消云散,以致半個多世紀后,蕭乾對自己與林徽因的首次見面的情景仍記憶猶新:“她比一個健康人精力還旺盛,還健談”,“徽因的健談,絕不是結了婚的婦人那種閑言碎語,而常是有學識,有見地,犀利敏捷的批評……她從不拐彎抹角,模棱兩可。這種純學術的批評,也從來沒有人記仇。”
1935年7月,蕭乾被天津《大公報》聘用,先后參與“小公園”和“文藝副刊”的編務,他常造訪“太太的客廳”,聽取林徽因的編稿意見,并向她及其他名家約稿,不久,蕭乾在報界和文學界聲名鵲起。1936年,林徽因又鼎力支持蕭乾舉辦的活動,親自從“文藝副刊”已刊作品中精選出30篇小說,匯編為《大公報文藝叢刊小說選》。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后,梁思成、林徽因踏上南下流亡之途,曾經備受關注的“太太的客廳”,成為了人們綿綿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