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印張,兩只騎馬釘
江湖赫赫有名的小冊子《開卷》,三十二開,連帶封面封底,一個印張,刊發文章的篇幅,陳子善老師的描述是,“堅定的二十八面”。
一期最多兩萬五千字,再珍稀難得的字畫插頁,也黑白單色,上下兩只騎馬釘,定型所有。
兩只騎馬釘,到2025年四月就釘滿二十五年,董寧文來信說,計劃一到三百期,就把《開卷》閉卷掉。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問寧文,二十五年,他怎么做到——不變形,不轉手,再困難也不失蹤,不玩盲盒、預付禮包,甚至,開公眾號也完全不在營業狀態。一個印張的基本盤,不時也plus到一個半印張,再偶有破例,比如新到手第二十五卷(二〇二四第六期),闊到兩個印張,到手一摸,真好奇,翻開一路讀完,沈勝衣《谷林先生新世紀初日記選》,半個印張十六面,給得沒話說。例是破了,闊肯定沒有闊,依然沒變形。這是真任性。
二十五年,看《開卷》封面封底上的聯名抬頭,來來去去。其間故事,在無所不錄的“開卷閑話”里是不談的,那些難處時的援手,和援手們的難處,“閑話”里不談。寧文不談風和雨,風雨好像就不存在,用南京話說就是,多大點事啊~~就是不轉手,也不變形。目錄頁多年一樣的干凈眉目,唯“主編:蔡玉洗”,今年加了字,“創刊主編:蔡玉洗”。英雄垂嘆,也不過加兩個字。“版式設計:速泰熙“,二十余年穩在。每一期八九篇文章之后,“開卷閑話”壓陣,以少年子聰之名,八面來風成“老友記”“夜讀抄”,二十余年穩在。
世道搖搖晃晃,起起落落,還有穩健如《開卷》,簡直奢侈。書生布衣布袋出行,二十五年《開卷》就是那只不卑不亢的單品。
一個人的三百期,四分之一世紀走過,走著走著,這次由他做個決定。
記得2000年,也是夏天,玄武湖荷花初開,《開卷》新張不久,邀請陳子善老師到鳳凰臺酒店講演現代文學,沈建中君簽售他用鏡頭留下的文化大家《世紀肖像》。我則正帶著剛出生兩個月的女兒回媽媽家小住,湖南路丁家橋,離鳳凰臺酒店不過幾百米,于是隨兩位師長學兄,第一次參加了《開卷》的活動。蔡玉洗蔡總、薛冰、徐雁等諸地主學者發言之后,人群里站起來一個烏黑平頭、青工樣貌的年輕人,“我給在座的老師講講到北京組稿的情況”,范用、丁聰、吳小如、楊絳、黃苗子……北京老文化人、藏書家、翻譯家們,一一說來,一口濃度90%的南京話,自然、自在、自信得很。開有益齋書店前臺,平攤著米黃色《開卷》,問創刊號自然是白問,早已被收藏家和嘗鮮的旅客領收一空。
此后的六七年間,是民間讀書刊物熱鬧甚至熱烈的交流期。2006年秋,范笑我的秀州書局“因案歇業”,活色生香的《秀州書局簡訊》隨之聲銷。福州路古籍書店舊書部的《博古》也停刊于這一年。似是某種前奏。
《開卷》穩著,繼續按月給散落在五湖四海的作家、藏書家、翻譯家、出版人們,或熱衷于讀而不寫者如我,一期不落地贈閱。昨天周立民示我照片,給我的最新期一并寄到他那里,找時間給轉來,我說,明白,南京方面示意我們加強互動。
要說《開卷》的獨一味,2015年讀姍姍來遲的陳徒手老師《期待它的情懷彌漫》,我幾乎是句句贊同——“中國學人的圈子意識較濃,交往中往往愿意氣投意合,有的時候排他性較強,對于圈子外面的作者和作品容易忽略不計。這是學人的天生不足和局限性,有時對此也是很無奈,文人的本性使然。而《開卷》及其《開卷閑書坊》則落落大方,承認圈子,但又不斷擴大圈子,尤其把散落民間的諸位高手向社會隆重推出,讓大家得以見識他們的才情。關注民間高人,吸納并培育民間的人才,使學術光譜更為豐盈,這是《開卷》遠遠超過別的雜志的高明之處。”“我讀《開卷》,喜歡其間的包容性和開放性,推崇它沒有有意為之的圈子意識,組稿自由,廣泛接納天下作者,新舊作者打成一片,心胸博大,樂在其中。讀《開卷》,我常以在文中‘結識’新友為樂趣,有好玩文章多誦讀幾遍,記下鮮活、獨到的觀點,拓展自己的思維空間。這是一本對自己治學、寫作有很大幫助的雜志,足不出戶,就可以觸碰天下才子們關心的話題,滋潤自己貧弱的學養。”
我是一個編輯,從《開卷》里學習到前輩的風范,和同輩的視野,可太多了。就說三事。
寧文為人性情溫和謙讓,開卷事務多雜且無利,他獨挑,麻利勁兒超乎一般南京人,但從未見其凌厲待人。然而編起《開卷》,東南西北風,秉承一個來樣照登。以肯吃虧著稱的南京大蘿 卜,編刊物一點也不求“一團和氣”。2015年6月,《開卷》獨家全文刊登龔明德先生文章,《〈《圍城》匯校本〉乃至“匯校本”不容輕佻言說》。說來,寧文對錢鍾書、楊絳先生的尊敬,尤其是與“絕代家人”楊先生的尺素情誼,朋友們多少知道些,而彰顯龔先生的編輯本色的文章,到了寧文手上,他也從來不隱下。2023第十一期,還刊發了宋東海《由〈圍城〉匯校本之龔明德題跋說開去》。時間拉長,越發引人思考。
讀2023年第七期,桑農《曾彥修的終審意見》,得知三聯有個自印本《時光:范用與三聯書店七十年》,細看《傅雷家書》和《干校六記》的選題報告和三審意見,全無正確的廢話和安全的套話,前輩們寥寥數語,判斷拿捏,決定了出版史上重要的存在。
2023年第五期,一直放在手邊,有心得處貼了便簽的不少。單說這期“開卷閑話”第二條,“1月 4日,收到顧村言寄來《村言筆墨志——顧村言作品集》簽名本一冊”,隨后全文采錄了一千余字、題為《辭達而已,寫意而已》的后記——這是超乎個人記憶、無數次蒸發卻必將留下的珍貴表達。村言和策展人江硯都是我的朋友,展覽我去看了,畫冊也藏了,酒也喝了。這期《開卷》在手,寧文的編輯之道和熱血,也永志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