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作家喜歡懷舊
在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中,瑪德琳蛋糕的滋味如魔法般打開記憶的甬道,這種通過感官觸發記憶的機制,在文學創作里演變成了復雜的時間敘事技巧。汪曾祺在《受戒》里說,“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此句告白揭示出文學創作中記憶與想象相互依存。作家提筆時,現實時間縮成記憶微粒,文學就在這些微粒間隙構建虛構之境。文學與懷舊的關聯,體現在文本的方方面面。當汪曾祺描寫高郵的鴨蛋,孩子們紐扣上掛著的“鴨蛋絡子”,封存著故鄉的晨霧、水鄉的槳聲和母親的圍裙。《受戒》里,記憶中荸薺庵的僧人生活、小英子的形象、庵前的荸薺地,經四十年沉淀,在文字里有了超越現實的澄澈質感。在沈從文的《邊城》里,茶峒的渡船永遠停泊在翠翠的等待中;在蕭紅的《呼蘭河傳》中,后花園的蝴蝶凝固在祖父的草帽上。作家們用文字的琥珀將流動的時間封存,創造出既屬于個人又通向永恒的審美時空。
為何作家喜歡懷舊?從創作角度看,懷舊為文學提供了獨特的敘事維度和藝術魅力。首先,懷舊賦予作家在文本層面施展技巧的空間。通過回憶這一敘事視角,作家得以突破現實時間的限制,在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交織中構建復雜的敘事網絡。如《追憶似水年華》中,普魯斯特借助回憶打亂時間順序,構建起復雜而精妙的敘事結構,使讀者仿佛置身于流動的時間長河之中。其次,懷舊有助于處理個人情感與經歷。在現實生活中,人們總會經歷各種喜怒哀樂,而文學成為了他們抒發情感、銘記經歷的重要方式。當現代性浪潮來襲,文學懷舊有了新意義。汪曾祺筆下鴨蛋“筷子頭一扎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這不僅是味覺記憶重現,更是對抗文化同質化的象征。本雅明感嘆“靈光”消逝,而文學懷舊敘事創造新“靈光”,如王安憶重構老上海弄堂、白先勇復現舊時月色,是對消逝生活世界的重建,為現代靈魂提供棲息之所。
文學意義上的懷舊,應定義在文本層面,也就是技巧、技法的層面。如果僅按照題材,將寫過去生活的都視為懷舊,可能會過于泛化。一些描寫過去生活的作品,若只是平鋪直敘地記錄事件,沒有運用獨特的敘事技巧、情感表達手法,就不能簡單地歸為懷舊文學。而那些懷舊的經典作品,它們通過獨特的文本技巧,如象征、隱喻、意識流等,將過去的生活片段進行藝術化處理,使其具有了懷舊的特質。此外,文學的懷舊不僅關乎甜蜜的追憶,更包含著對創傷的救贖與超越。余華的《活著》中,福貴對往事的講述本身構成生存的勇氣,那些被反復咀嚼的苦難記憶,在文學的重構中獲得了形而上的救贖意義。普魯斯特在哮喘發作的暗夜里,用記憶的絲線編織出跨越世紀的宏偉畫卷,病榻反而成為穿越時間的方舟。這種創傷書寫的智慧,在東西方文學中呈現出不同的美學形態:帕慕克在《伊斯坦布爾》中描繪的“呼愁”,是整座城市對帝國斜陽的集體憂郁;而李清照“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慨嘆,則是將個人遭際升華為對時間本質的東方哲思。汪曾祺在《虐貓》中處理文革記憶時,用孩童視角消解歷史暴力的沉重,這種舉重若輕的筆法,恰是文學懷舊的深層智慧——不是遺忘,而是將創傷轉化為審美的結晶。這種創作行為具有心理學意義上的治療功能。作家通過懷舊敘事完成對破碎自我的重構,在文字的煉金術中將個人創傷升華為集體記憶的豐碑。
現代語言學顯示,“懷舊”的詞源暗示了文學懷舊的困境——還鄉難以實現。作家通過敘事策略創造“時間褶皺”:在蘇童的“香椿樹街”系列中,少年視角將歷史暴力轉化為成長寓言;余華《活著》以重復性敘事消解線性時間的暴政;而遲子建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則通過薩滿教的環形時間觀重構了現代性創傷。這種時間美學在跨文化語境中產生共振。馬爾克斯《百年孤獨》中的馬孔多小鎮與莫言的高密東北鄉形成鏡像對話,兩者皆以魔幻敘事抵抗歷史的單線進化論。在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叉的花園》里,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未來,文學的懷舊正是選擇某個特定的分岔,將其固化為永恒的此刻。正如漢娜·阿倫特《過去與未來之間》所說的那樣,“我們處在忘記過去的危險中,而且這樣一種遺忘,更別說忘卻的內容本身,意味著我們喪失了自身的一個向度,一個在人類存在方面縱深的向度。因為記憶和縱深是同一的,或者說,除非經由記憶之路,人不能達到縱深”。汪曾祺筆下的大淖河水依然倒映著四十年前的月光,普魯斯特的瑪德琳滋味仍在無數讀者的唇齒間蘇醒。當現代人困在即時性的牢籠中,文學的懷舊為我們打開一扇通向永恒的窗。那些泛黃的書頁里封存的不只是舊日時光,更是人類對抗遺忘的精神圖譜。
在這個意義上,每個作家都是記憶的守夜人,每部作品都是穿越時空的方舟。沈從文在《長河》中保存的辰河船歌,恰如敦煌卷子里的民間曲辭,在千年后依然躍動著生命的韻律;曹雪芹在大觀園廢墟上重建的青春王國,使那些凋零的海棠在文字中獲得永生。這種記憶的永恒性,在數碼時代獲得了新的載體與形態。網絡文學中的“無限流”敘事,通過主人公在不同時空的穿梭,實際上在解構線性時間的同時,重構了懷舊的多元維度。《三體》中云天明講述的童話,既是拯救人類文明的密碼,也是將個體記憶升華為文明記憶的壯麗寓言。當我們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世界文學,會發現懷舊敘事正在形成跨文化的對話體系。這些跨越時空的文學回聲,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依然激蕩著新的漣漪。這些創作實踐證明,文學的懷舊從來不是簡單的復刻過去,記憶不是過去的囚徒,而是未來的信使。
站在人工智能時代的門檻回望,文學的懷舊更顯其獨特價值。當算法可以精準預測讀者的情感偏好,當DeepSeek能瞬間生成懷舊文本,真正的文學記憶反而愈發珍貴——因為它承載著算法無法復制的生命溫度。那些手寫書信的墨跡,故紙堆里的批注,乃至汪曾祺筆下咸鴨蛋紅油的質感,都在提醒我們:文學懷舊的本質,是對抗異化的精神操練。在這個意義上,作家在文字中所追憶的“逝水年華”,實則是為人類建造了一座抵抗時間暴政的巴別塔。每個懷舊的文字都是塔身的磚石,而作家的深情就是最堅韌的黏合劑。這些散落在時空中的文學時刻,經由文字的神秘引力匯聚成璀璨的星河。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悵惘,終將在文學的永恒中覓得安放之所,因為正如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所寫,忽必烈讓馬可波羅為他講講威尼斯,馬可波羅回答道:“記憶中的形象一旦被詞語固定住,就給抹掉了。也許,我不愿意全部講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或者,在我講述其他城市的時候,我已經在一點點失去她。”文學的懷舊敘事,正是在這種確定與不確定的張力中,為人類搭建起理解存在本質的詩意橋梁,讓每個瞬間都成為通向永恒的入口。
(作者系山東大學文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