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午:風吹過揚兮鎮
去年中旬,青年批評家岳雯從一堆快遞里拿出一本書,本想隨意翻翻,這一讀就沒有放下,那一整天,她一直沉浸在這本書里。“突然覺得天更亮了,疲憊也被洗滌干凈了,有種強烈被治愈的感覺。”作為專業讀者,這種感受并不多見。看到作者名字時,岳雯更吃驚,長期關注當代文學現場的她對這位作者卻一無所知:“我不了解他曾寫了什么,現在正在寫什么,以及為什么寫?”
2019年,許言午開始動筆寫作《揚兮鎮詩篇》。近二十萬字,十個月完成初稿。在不疾不徐的創作節奏中,《揚兮鎮詩篇》漸成一溪潺潺流水,自浙西群山間蜿蜒而出。先后經過兩次修改,許言午將書稿發給早年間認識的一位出版界朋友季晟康,已投身兒童閱讀的季晟康轉交給十月文藝出版社總編輯韓敬群。
“真的沒有想到,像意外得到了一件寶藏。”從頭至尾讀完,韓敬群還想知道年輕人看法,便將小說交給社里兩位90后編輯,獲得一致稱贊與肯定后,他決定,為這部長篇小說做試讀本,這也是十月文藝出版社首次為一位不知名作者開展如此重要的出版環節。
幾乎無人知道,二十年前,30歲出頭的許言午曾寫過兩部長篇小說,一部發表于《收獲》,另一部由民營書商出版,并未引起反響。畢業于杭州大學中文系,許言午同那個年代的學生一樣,也有文學夢。他原打算,如果《揚兮鎮詩篇》沒有被出版社看中,就自費出版。“書架上有一本,也算給自己一個交代,這件事就過去了。”
寫作這部小說的過程,相當平靜愉悅,“從第一個字到最后一個字,都是如此”。許言午認為,有價值的文學寫作不僅表達對世界的看法和感受,也是對自我的再認識和塑造。《揚兮鎮詩篇》于他,是一次愉快的復蘇,一個新的開始。
多年前的兩部長篇小說后,許言午停止了小說寫作,“那是一段漫長的荒漠期,不知要往哪走,怎樣走”。之后的十多年里,他找不到適合的表達渠道,喪失了創作熱情,對文學存在的價值也產生了深刻懷疑,寫藝評,做話劇,辦公司,逐漸遠離文學創作。“我發現自己的身心幾乎完全被外部的人與事所占據,所困擾,活得很焦慮很辛苦。人活在世上總有所求,但更多時候我們在外求那些可見之物,而不懂得或忽視了求內心不可見之物。”
在豆瓣讀書現有的幾十條短評中,幾乎無一例外都打出4星甚至5星。其中有一條這樣寫到:故事還沒過半的時候就戳破了所謂的懷舊。野渡無人舟自橫,其實橫舟,也很孤單。
小說描寫了上世紀80年代以來,揚兮鎮的人們在時代潮流中生活的起起落落。以鄰家女孩丁曉顏為主人公,通過她與同為小鎮青年的張詠的情感線索,串聯起小鎮三代人、四五個家庭、十來位主要人物。青年評論家賀嘉鈺認為,小說并非全然明亮,許言午寫下的更是困頓、遺憾、失落、孤獨和愛情的消逝,并以理解和寬宥將種種真實重新擦亮。
很多讀者是一口氣讀完《揚兮鎮詩篇》的。小說不乏世俗窠臼,許言午卻無意深入探討人性,每每點到即止,筆觸凝練而審慎。鮮以夸張手法制造劇情沖突,從生活邏輯出發,情節遞進淅淅瀝瀝漸入人心,平淡卻深刻。許言午說,他不希望過于堅硬的文字冒犯讀者,取名“詩篇”,亦是希望字里行間能夠接續中國古典詩歌傳統,隱逸克制,含蓄留白。以“白話”形式將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柔軟和不屈呈現出來,就夠了。
雖然《揚兮鎮詩篇》以故鄉小鎮作為舞臺,但許言午對那里一度是疏離甚至厭惡的,來北京后,他曾多年沒有回老家。2017年,年邁的父親去世,許言午第一次真切意識到,人是會離開的,是真的會不在的。對生命與死亡、對自我與孤獨的重新理解,對人間世相紛繁情感的再度審視,讓許言午有了言說的沖動,“在這部小說里,我還是想表達美好的東西,有悲,但是不涼”。
主人公張詠身上有著作者、也有著無數離家游子的身影。許言午承認,自己對故事里的男性角色是有所嘲諷的,嘲諷他們追虛逐妄,求而不得后又自暴自棄,變得乖戾而冷漠。正如書中所寫,人到中年后,張詠才意識到,早年一味追求出人頭地的狂飆突進式的人生態度,以及對待揚兮鎮、對待周圍的人,包括后期對待丁曉顏的偏激狹隘,是具有毀滅性的,這種毀滅性針對的恰恰是他自己。
將《揚兮鎮詩篇》視為對故鄉的回望,毋寧說它更是作者本人在人生旅途中“覺醒”的一次精神凝結。因而許言午告訴我,《揚兮鎮詩篇》這樣的寫作只有一次,它無法重復,也不能被重復。起筆時,他就想好了丁曉顏的命運——她必須消失。小說描寫的是一個正處于劇烈變化的年代,個人欲望野草般蓬勃生長,這種情況下,丁曉顏所象征的沉靜圓融的心靈狀態就顯現出極為刺目的局限性,難以與周邊環境相容,最后的結局也就無可避免了。
作為專業出版人,韓敬群坦言很久沒讀到這樣的小說,“讓我非常自然地回歸普通讀者身份,與書中的人物共情,這在近年閱讀體驗中并不多見。”讀到尾聲時,他甚至想打電話問許言午,能否修改人物最終歸宿。
許言午心中,丁曉顏猶如一個理想化的存在,“是我們內心深處最柔軟最自在的那一小片角落,與我們聲氣相通,血肉相連”。當張詠說出“她就是揚兮鎮”時,他達成了與自己的和解,丁曉顏也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永久的保留與復活。至此,歷經歲月打磨,許言午亦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三部長篇小說——真正為心中所想、真正自覺飽滿與扎實的文學作品,哪怕已跨越二十年的漫長光陰。
對這部小說,許言午滿懷尊重。他將行文結構對應成故事中的九封往來書信;巧妙設計人物對話,前后形成隱喻互文,余留意猶未盡之思。正式出版前,小說幾乎沒有再修改。不寫作的很多年里,許言午依然保持著閱讀習慣,尤其從中國古典名著中汲取養分。因此,動筆寫作《揚兮鎮詩篇》時,并未覺生疏,“好像只是隔了幾天沒寫”。
如果把自己放在揚兮鎮,許言午笑說應該不會出現在作者筆下,“因為太乏味了。小說里每一個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比現實生活中的我更有趣”。性格偏內向的他很少主動表達,主動與人交往。寫小說是件放松而愉快的事,因為可以獨自在沉默中完成。面對人生中的改變與失去,他現在已經能夠相對坦然地接受了,“或者說是隨遇而安吧。這個‘安’我把它理解為心安,心安定了,就能夠積極面對”。
現在,許言午正創作一部新的長篇小說。當我問及是否會成為職業作家時,他表示無法預設,按照自己的節奏,安心寫下去就好了,“也許狀態越來越好,也許不盡如人意,都有可能,誰知道呢。”
采訪中最后一個問題,最想成為小說中的哪一個人物,許言午的回答是,越來越想成為丁曉顏了,哪怕多一點點像她也很好。
訪 談
中國作家網:你曾說《揚兮鎮詩篇》是為了安放對故鄉復雜、矛盾的感情而創作,為什么會產生對故鄉的“無所適從”感?這種內心變化隨著地理位置的隔閡與歲月時空的流轉,對大多數離開故鄉的人來說是必然的嗎?
許言午:每人成長經歷不同,個體感受不同,對故鄉的“無所適從”感也會因人而異。以小說主角張詠為例,他和我是同齡人,成長年代恰逢改革開放,社會變化劇烈,人心躁動,充滿各種可能性。很多年輕人有條件離開故土,去往更廣闊的天地,張詠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的“離開”還包含著對故鄉深刻的背叛——這點特別重要,正是后來回望時產生復雜、矛盾的感情,乃至無所適從的根源。我相信,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這種情感或多或少都有一點,也可以理解為是一種扯不斷理不清,帶有負疚感的“牽掛”吧。
中國作家網:作者寫長篇時,往往會與人物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系,久久沉浸在情感中。塑造小說角色時,你會提前做好性格/命運的預設嗎?還是跟隨情節,人物會產生自己的骨骼與血肉,反過來引著你走?
許言午:《揚兮鎮詩篇》的寫作更傾向于后者。小說里的人物,除了丁曉顏,其他都有生活原型,但不是一一對應的關系,而是糅合了幾個人物的特征在某一人身上。在故事的進行中,這些人物會產生自己的骨骼和血肉,會有新的發展。例如蘇冬麗,在小說里寫到她時,我很自然地給她增加了一個細節,讓她在看守太平間的工作間隙埋頭讀佛經。這不是預設的,也不是其原型具有的特征,只是到了此時,蘇冬麗自己想讀了,她有了這個心理需求。對理解該人物很有幫助,也讓這個人物形象更為鮮明。
中國作家網:對主人公丁曉顏與張詠,有很多不同解讀。二人相互映照,一體兩面。我認為,丁曉顏如同揚兮鎮,也如同離鄉游子心中的故鄉,安然沉靜地坐落在那里。作為精神依托,她始終都會是記憶里純然原始的樣子。而張詠就像想逃離故鄉的人,經歷從厭惡到醒悟的回歸。不知能否這樣理解?
許言午:是的,你說得很準確。丁曉顏是心,張詠是身。揚兮鎮是虛構的一個小鎮,名字取自《詩經》。這個“故鄉”也并非物理意義上的故鄉。寫作這部小說對我來說,是對“精神家園”的某種回歸,是對美好傳統的致意。人類擁有長久的記憶,這是生而為人最大的幸福之一,也是痛苦和煩惱的根源之一。人有時候需要往后看一看,才能望得更遠,向前走得更篤定更安穩。
中國作家網:丁曉顏的結局,你最后的描述是“她抿著嘴,露出了笑容”。葬身于火海,但只是煙氣中毒,仍保持著原先入睡的樣子。雖然你曾在采訪中說所描寫的年代社會劇烈變化,丁曉顏必須離開,但我認為面對生活,你依舊抱有理想主義。
許言午:老話講不如意事常八九。人活在世上,現實常常不盡如人意,但我還是愿意保持希望,留住溫情,在小說里也是如此。年幼時,父母、老師就教導我們,要追求真善美,我懵懵懂懂,卻是相信的。念大學時,已經將信將疑了,這個將信將疑持續了很多年。到現在這個歲數我又信了,而且是確信無疑。大致是這樣一個心路歷程。
中國作家網:小說寫作過程是否順利?完成后的兩次修改主要是哪里,還有哪些遺憾之處?
許言午:寫作很順利,初稿完成得算是相當快了。修改的主要是一些需要相互對應的細節,將其打磨得更清晰曉暢。一部作品成書后,作者回頭再去細讀、審視,難免有遺憾之處,總能挑出一堆毛病來,心想我本來可以寫得更好一點。寫作的人都是眼高手低的,但這不是壞事,因為眼高所造成的遺憾心情,可以成為一個熱情的起點,將手低的我興致勃勃滿懷信心地帶入下一部作品。
中國作家網:書中的人物各有故事與結局。正如你在結尾寫道:“我們總以為唐代是花團錦簇、熱熱鬧鬧的。可是翻開《唐詩三百首》,每一首都很孤單。” 你是一個悲觀的人嗎?如果孤獨是注定要面對的處境,那么人生的意義又在何處?
許言午:對人性我基本持比較悲觀的態度,包括看待我自己。與個人心性和成長經歷有關,但它有很大局限,并不一定客觀真實。我有時會自問:真的是這樣嗎?多問幾次后,或許就更接近真相,體察到更多,多一層理解和包容,對人對己都是如此。重要的不是遇見什么人,什么樣的處境,而是要以什么樣的方式去應對。丁曉顏和張詠的區別即在這里。《揚兮鎮詩篇》就是在這樣的心態下寫出來的,里面隨處可見個人的孤獨,但它不是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