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坡應該有座紀念館
10年前,為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北京大學出版社與香港中和出版社分別刊行我的《抗戰烽火中的中國大學》,出版后反響很好。某次專訪中,我特別提及如何超越“紀念圖書”:“研究現代史、現代文學、現代教育、現代思想的學者,都會面臨這個尷尬——要不備受冷落,似乎不及古代史著‘有學問’;萬一受到關注,又很容易變成了‘紀念圖書’”“‘紀念圖書’的最大缺憾是開口見喉嚨,且人云亦云。我選擇在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時出書,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凸顯自家面目——從教育史角度切入,但兼及政治史與心態史。”
一晃10年過去了,在這期間,除了延續原先的思路撰寫若干文章,我更多次在東西南北各高校演講“抗戰烽火中的中國大學”。每次稽考、辨析、表彰抗戰中西南聯合大學、中央大學、浙江大學、中山大學、武漢大學、同濟大學等十所大學歷盡艱辛的遷徙路線與辦學實踐,聽眾都為之動容。我能講的專業話題還有好些,但只要邀請方愿意,我都會義無反顧地選擇抗戰中的中國大學這一主題。因為在我看來,那既是中華民族浴火重生的關鍵,也是現代中國大學崛起的根基。
這就很容易理解,每次到西部講學或游覽,我總會將尋訪與考察抗戰中西遷大學的遺址列入計劃。近日到重慶講學,我事先告訴接待方,想看看抗戰中國立中央大學及復旦大學的遺址。目的不是找資料寫論文,而是緬懷與致敬。
位于北碚夏壩的復旦大學紀念館,面街的大門上,有國民黨元老、大書法家于右任的墨跡“國立復旦大學”,題寫校名的時間是1942年,那年復旦大學由私立改國立。進入大門,有很大的停車場,因正下雨,冷冷清清。主體建筑是兩層的登輝堂,那是復旦大學西遷后修建的第一幢小禮堂,紀念老校長李登輝。樓前矗立1987年建的紀念碑,正面是周谷城題寫的“抗戰時期復旦大學校址”(1938—1946),背面碑文署名復旦大學校長謝希德。樓內主要展示復旦大學校史,以抗戰時期活動為主,兼及復旦回遷后留渝校友在此創辦私立相輝學院的故事。出乎我意料的是,展廳中專門陳列了袁隆平的西南農學院學生學籍表。那是因為,袁于1949年考入相輝學院農學系,1950年相輝學院農學相關系科參與建立西南農學院。一句話,作為重慶市文物單位的復旦大學紀念館,雖說不上特別精彩,但中規中矩、端莊大方,值得游人參觀。
與此相比,位于沙坪壩松林坡的國立中央大學遺址,其立碑及保護的狀態則很不理想。抗戰時期的國立中央大學,其辦學規模、學術水平以及社會聲望,均非復旦大學可比,可其遺址如此寥落,讓我感嘆噓唏。
全面抗戰爆發,校長羅家倫最早意識到形勢嚴峻,迅速行動起來,故所有西遷大學中,中央大學的損失最小。當然,這也得益于重慶大學的慷慨相助,將校園東北角200畝松林地借其使用,于是有了著名的松林坡中大主校園。當初閱讀相關史料以及諸多老校友深情款款的回憶文章,對照那些我能找到的老照片,馳想師生們如何昂首步入大門,右手運動場、大禮堂,左手教室區、宿舍區,拾級而上,兩邊小丘突起,松樹成林,一直走到坡上的圖書館,再回首,俯瞰夕陽下波光瀲滟的嘉陵江,那是何等令人神往的氣象!抗戰結束,物歸原主,松林坡還給了重慶大學。
如今重慶大學A區有一幢中西合璧的米黃色建筑,那便是初建于1938年的原中央大學“七七抗戰大禮堂”,也稱“松林坡禮堂”,2018年12月修繕完畢重新啟用,現為重慶市文物保護單位。
此外,重慶大學A區松林坡還有一座簡陋的“中央大學遷渝紀念亭”,那是重慶中央大學校友會1995年所立,相比抗戰時期的復旦大學校址碑,不在一個層次。
讓我傷心的是,沿著略顯荒廢的小路,穿過水泥建造的大門,門額及對聯上的字大半脫落,左邊是鐵絲圍欄,透過圍欄,可窺見若干棟頹敗不堪的老屋,周邊芳草萋萋,明顯好長時間無人打理。走到坡頂,有幢相對完整的大屋,不知是否是原先的圖書館?周邊未見任何標志,也沒有過客可以詢問。
我左拍右拍,想盡可能留下已經相當殘缺、但大致規模仍在的松林坡中央大學身影。
回來后,我意氣難平,連續兩天在相關演講中旁枝逸出,介紹我探訪松林坡的觀感。聽眾大受感染,紛紛建議我給有關部門寫信。
可事后想想,這怨誰呢?對于重慶大學來說,那不是他們的校史;相對于已成為國保單位的理學院樓、工學院樓、文字齋、圖書館等,那些抗戰中倉促建成、日后多有修補的老屋,確實沒有特別保存的必要。那么,這些飽經滄桑、碩果僅存、鐫刻著輝煌歷史的老屋,到底該由誰來維護或追懷呢?
今年是抗戰勝利80周年,真希望有哪所大學愿意出面,獨立或牽頭在松林坡上,為“炸彈下長大的中央大學”(借用羅家倫校長文章標題),正式立一塊碑、建一座紀念館——而且,不管建筑質量還是展陳水平,都不該比建于30多年前的北碚復旦大學紀念館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