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擦亮戲曲名牌?
西安三意社演出現場
易俗社百年博物館前的雕塑
和86歲的王愛愛老師一起座談時,我忍不住流出眼淚。
在我的記憶里,還沒上小學,我就跟著長輩看戲。演出大多在傳統節日的廟會上舉行,我有時牽著奶奶的手,在寬闊的場院里坐著看;有時被爸爸、媽媽放在戲臺側幕條邊站著看;跟著姥姥、姥爺走親戚時,也隨時隨地看戲。除了這些較為正式的觀戲經歷,街市店鋪里播放的是戲,車上磁帶中放的是戲,電臺、電視節目里也有很多戲曲內容。戲曲成了我童年生活中重要的陪伴。家鄉流行的梆子、秧歌、耍孩兒、道情、二人臺等七八種戲曲劇種,就這樣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尤其是晉劇,在跟隨長輩們看戲時,他們會隨口分享自己的看戲經歷,也會隨時講講戲的精妙之處、演員的過人之處。因此,從毛毛旦、說書紅、丁果仙、牛桂英、程玉英,到郭蘭英、王愛愛、馬玉樓、田桂蘭、武忠、郭彩萍、宋轉轉、謝濤……幾代戲曲名家構成的藝術譜系,就在家族三代人的記憶中傳承下來。
一
與這些藝術家相關的團隊中,“山西省晉劇院”就是從小印在我腦海里的一個。多少年后我成為一名戲曲研究者,每每再看晉劇院的戲,總能勾起我對長輩們的所有記憶,我的研究自然也吸納并延續了長輩們的戲曲評說。因此,我一直堅信,在基層的戲場里,那些不怕風吹日曬的觀眾,是戲曲最重要的評價者;那些不懼雨雪影響的演員,是最偉大的藝術家。尤其在山西,最好的藝術家一定會在最基層的廟臺上,演出他們最拿手的作品;而最好的觀眾一定會在家族血脈里,構建起一個劇種藝術家形成的知識體系。這是山西戲曲的特質,也是山西人的福氣。
王愛愛老師8歲登臺,至今仍然活躍在舞臺上,有著“晉劇皇后”的美譽。她的“愛愛腔”更是上世紀60年代以后晉劇舞臺上影響最廣泛的新流派之一,她演出的《明公斷》《打金枝》《算糧登殿》等經典名劇,成了幾代晉劇觀眾永久的念想。見到王愛愛老師,幼年時代在家鄉廟臺上觀看“愛愛腔”演出的記憶,源源不斷地涌出來,而她所講的每一句話,都表達著對于晉劇、對于山西省晉劇院命運的憂慮和質問:
“戲曲是咱們的命脈,但一定要面對現實,考慮孩子們的生存?!薄皯蚯睒s發展要騰飛,沒有了人怎么騰飛?”“我們花了近二十年時間培養出的人才養不住。”“目前的學生們是劇院的中流砥柱,我心疼他們,一個月兩千塊,連戀愛都不敢談,節假日跑外賣、送快遞?!薄鞍褧x劇院和學校合并,能給國家減輕負擔、節省財政,但工作不對口。”“晉劇院這些年換了八九任院長,我深深感到劇團的難,一難是現在缺人才,沒人,戲不好看,有人,劇院又養活不起。”“山西是戲曲大省,大省連培養人才的戲校都沒有?!薄跋嚓P部門要關心基層,既要讓演員發揮余熱,也要讓他們干得有信心,第一考慮要對院團愛護一點……”
她一次次地提到“晉劇院”,也一次次沖擊著我記憶里與晉劇相關的每一個美好瞬間。這個成立于1959年、曾經九進中南海、有著幾代完整傳承的劇院,自2020年事業單位改革以來,從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廳轉隸至教育系統,接受山西省教育廳業務指導。先是與山西省藝術職業學院合并,之后又與山西旅游職業學院等其他8家藝術院團、戲劇研究所合并,擬組建“山西文化旅游職業大學”。2024年,劇院全年經費缺口共計2994萬元,其中人員經費缺口占比超過88%,勞務派遣人員年人均工資3.88萬元。盡管有國家推進的200場惠民演出和劇院在基層影響力帶來的近200場商業演出,但這依然無法填補經費缺口。資金不足和長期的低收入嚴重限制著劇院發展,人才流失斷層和藝術質量下降問題愈發突出,大量時間的下鄉演出也制約了文藝作品的創排。在2025年山西省晉劇院提供的一份情況介紹里,劇院希望解決編制困境,盡快啟動人才招聘工作;希望強化公益屬性,加大經費支持;希望省級主管部門給予支持,確保劇院保持晉劇創作生產引領者的優勢地位。劇院的期待,其實都體現在了王愛愛老師所說的每一句話中。
山西省晉劇院是在國家大力弘揚優秀傳統文化的背景下率意改革出現的典型個案,尤其是藝術院團與職業高校的合并形式,導致“文化廳不要,教育廳難管”的局面,使其成了院團體制改革中的“爛尾工程”。那這還是幾代觀眾心目中神圣的劇院嗎?想到這里,作為一個普通的觀眾,不能不為之淚流。
事實上,自21世紀以來,戲曲院團體制改革不斷推進。雖然出現了不少成功的個案,但各地至今仍然存在著大量亟待解決的問題,這也是戲曲院團體制改革需要進一步深化的原因。院團體制改革伴隨著“陣痛”,讓關心傳統文化的人們,對戲曲所面對的生存困境和發展危機,一次次充滿憂慮。山西省晉劇院所面臨的尷尬處境,險些在河南省豫劇院近年的發展過程中被全部復制。
二
如何讓這些劇種的代表性院團,讓這些在全國戲曲界享有盛譽的藝術名牌,始終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引領者和代表者,這其實是一個重要的文化命題。答案可以有多種,但讓戲曲從業者、讓戲曲院團葆有職業尊嚴,讓戲曲千年以上的藝術傳統葆有文化尊嚴,這是應該首先做到的。
在中國戲曲院團中,眾多省級代表性院團基本上是新中國成立以后建立的。在70多年的文化建設中,這些院團憑借不斷積累的藝術創造成果,承擔了黨和國家不同時期的文化使命,推動了戲曲事業的不斷發展,實際上成為展示國家文化形象的重要載體。而扎根在西安、影響整個西北地區的秦腔三意社、易俗社,更是世界少有的百年劇社,其文化價值不言而喻。三意社創建于1895年,易俗社創建于1912年,作為百年老社,兩個劇社擁有大量大師名家、數以千計的經典名作,憑借百年來的藝術影響,讓秦腔始終居于中國西北地區多民族藝術審美的主流。特別是易俗社以“輔助社會教育,啟迪民智,移風易俗”為宗旨,將戲曲傳承訓練、文化教育與創作演出實踐充分結合,成為20世紀中國社會時代轉型時戲曲藝術主動尋求變革的先行者。易俗社見證了中國社會百年進程,也通過它的百年藝術史保存了一個多世紀以來中西文化交匯中,民族化戲曲藝術體系建構的所有細節。
不過,自21世紀以來的相關改革過程中,兩個劇社同樣經歷了過山車般的跌宕起伏。如今,兩個劇社隸屬于西安曲江文旅,成為旗下的基層國有企業。它們雖然擁有優勢文化品牌、豐厚文化資產和巨大藝術潛力,但這些優勢遠未發揮出應有價值。以易俗社2024年度演出為例,其在基層市場演出超過300場,開展的各類惠民和服務演出也超過300場。然而,劇社仍面臨工資水平較低、人員隊伍不穩定、演出收入難以維持生計等諸多問題。盡管大量演出吸引萬人聚觀,可這些收入既無法保障劇院的基本運營,也對藝術創作的良性發展造成了阻礙。不僅如此,易俗劇場、辦公展覽空間都不屬于劇院的獨立資產,劇院排練演出時需要向劇場支付場地費用,這導致劇院歸屬感嚴重缺失。在調查中,易俗社的受訪者用“求人拜佛找生活”來形容目前的體制定位。顯然,這種狀況與“易俗”品牌所承載的傳承、創作、研究、推廣等事業任務,難以實現匹配。
三
在2007年政協陜西省九屆五次會議上,作家陳忠實作為第一提案人,約集數十位省政協委員,提出《關于保護中國百年歷史文化名牌“西安易俗社”的幾點建議》(第61號),易俗社作為文化“名牌”的價值,格外突出。這與2006年易俗社劇場被國務院公布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4年西安易俗社被命名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保護單位的舉措一起,呼應著社會各界對于這個名牌院團的期待。但是,多年積累下的問題,依然讓易俗社的從業者多年來一直渴望“頂層設計”,希望在職業身份上能夠擁有更多自主的發展空間。圍繞易俗社在體制機制、傳承創作等方面的要求,相關工作需做到既要市場惠民,又要劇場創演;既要文化保護,又要藝術傳承;既要社會推廣,又要公益服務。因此,易俗社與眾多代表性院團,不論國辦還是國企性質,都很難跳出體制思維,也深受體制身份困擾。
在多年來的戲曲院團體制改革中,職業“身份”始終是縈繞在戲曲人心頭的重要問題。戲曲人之所以如此看重“身份”,是因為在戲曲發展歷史上,戲曲有過漫長的身份低微階段。從20世紀以來,陳獨秀所說“劇場者,實普天下人之大學堂;優伶者,實普天下人之大教室”,讓戲曲的職業身份有了嶄新的人文定位;從20世紀40年代以來,中國戲曲作為《新民主主義論》所指出的“中華民族的新文化”、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所說“文武兩個戰線”中“文化戰線”“文化的軍隊”的重要內容,成為黨領導文藝的重要載體,戲曲由此有了翻天覆地的藝術定位。今天各省市區眾多劇種的代表性院團,實際上是歷經不斷定位后,用藝術和時間鍛造成的國家文化名牌。院團體制改革,應該把困擾這些名牌、不利于這些名牌發展的各種因素革除,促進其發展。惟其如此,才會讓這些綿延既久的文化名牌,真正彰顯國家形象,真正展現中華文明的典型創造。
郭漢城先生曾評價中國最古老的劇種莆仙戲:其價值等同于中國文化價值,而秦腔的易俗社、三意社、陜西戲曲研究院,晉劇的山西省晉劇院,豫劇的河南省豫劇院等戲曲劇種的代表性劇院團體,它們的價值,亦同此類。在上萬個戲曲院團中,這些院團的藝術價值與文化價值是不可替代的。不能保證其身份的明確,將其視作奔波于市場演出的一般團體,最易損害的即是這些院團已經擁有的文化之大、藝術之強。
2021年,陜西省第十三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九次會議通過的《陜西省秦腔藝術保護傳承發展條例》,以七章四十五條款,給予秦腔及陜西戲曲藝術全面的保護。其中有25條針對“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及相關行政主管部門的責任和工作,高度凸顯了“政府”在保護傳承戲曲藝術方面的主體作用。戲曲融入中國人的生活,戲曲生存發展得好不好,需要在國家保護的基礎上,實現地方的“在地化”管理。實事求是地解決劇種、劇團面臨的風險困難,保障戲曲傳承群體的職業尊嚴和創造活力,努力實現戲曲院團分層分級的定位和引導,做到“一劇一策”,乃至“一團一策”,將戲曲工作做細、做實、做強,戲曲才會真正發揮百年來的文化定位,才會為文化強國建設帶來新成就。
擦亮戲曲名牌,首先要保存住這些名牌。保住了易俗社、三意社、山西省晉劇院、河南省豫劇院這些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戲曲名牌,黨的十八大以來針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針對戲曲前所未有的各種利好政策,才算得到了真正的落實。到那個時候,戲曲界、文化界或許還會流眼淚,但這顯然是文化真正做強后,欣慰的、喜悅的眼淚。
(作者系中國戲曲學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