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天馬行空的方式,寫一個日常的故事
我不太擅長取書名。通常直到寫完,電腦里的存檔名依然是《新長篇》,或是《新中篇》《新短篇》,為取名而大傷腦筋。但這次不同。很早我便定下了書名:《平衡》。2019年8月開始構思,前后寫了四年。“平衡”既是一個職業,也是一種人生狀態和處世哲學。動筆前,我寫了一段文字,第一句便是“人生永遠在尋求某種平衡。平衡的前提是——‘不平衡’”。
主人公葛向陽是航空公司的平衡員,負責飛機的載重平衡。其業務能力強,尤其擅長B747貨機的手工平衡表,幾乎是有些病態地,享受著繁冗的數字排列帶來的愉悅感,“貨艙幾十塊板,A加B有限制,A加B加C有限制,A加B加C加D又有限制……配置第一塊板的時候,就要想到第二塊、第三塊乃至最后一塊。每塊板之間都有聯系。彼此牽制互為因果。這不是單純的加法,而是數的無窮次方。手里要有感覺。”工作中,葛向陽是高手,手里有的是感覺。諷刺的是,生活中卻是左支右絀,愛情、親情、友情一團亂麻,失衡失重。
偏偏為人處世的步驟,與畫平衡表差不多。走第一步時,就要想到第二步、第三步乃至最后一步……手里也要有感覺。平衡表畫錯可以重來,有上一份做借鑒,到底省事些。再不濟還有個大致范圍在那里,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頂多航班延誤,吃相差些,重心早晚會落在界內;人生卻是沒有標準答案。無跡可循,無冤可訴。連個試錯的機會也沒有。從這點看,葛向陽這個畫平衡的高手,竟像個紙上談兵的笑話了。
當年父親意外身亡,本該屬于葛向陽的一筆巨款,被叔叔和姑姑瓜分去大半,對他們心懷怨憤,但出于中國式家族觀念和自身性格原因,到底沒有真的鬧翻,見面竟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怨氣無從排解,只能在夢里發泄,把當年的場景一遍遍重現,夢里快意恩仇,手起刀落。與前妻離婚,卻又把她介紹給自己最好的兄弟,想要成人之美。強撐著說說笑笑,面上毫無芥蒂。但終是不甘心,于是在夢里江湖。這倒霉兄弟次次都是炮灰,無錢無勢無勇無謀。他找了個風情萬種的女友,卻始終不信天上掉餡餅會砸中自己,患得患失,在夢里為女友劈腿想了N種情境。反復糾結,好不容易釋懷了、想通了,女友竟又真劈了腿,夢境反倒是一語成讖……葛向陽就是這樣一個人。好人差口氣,壞人也不至于。明明慫得不能再慫,卻又時刻處于想找人干架的亢奮狀態。被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束縛著,原則反倒是其次了。熱鬧得一派祥和,荒唐得自成邏輯。久而久之,自己也忘了究竟想如何。想忍耐、湊合,又終是不甘心。于是不停地用力,試圖掙脫那個不知是被別人還是被自己束縛的圈。
《平衡》與我以往的寫作風格有很大差別。依然是現實題材,寫家庭寫當下生活,但采取了夢里夢外不斷跳躍的形式。夢里的情形與現實呼應,也是互補。一方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現實生活中的遺憾,在夢里可稍作排解;另一方面,夢又對現實生活起推動作用,本來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因了夢的啟迪,現實中竟是推波助瀾。夢反成了現實的老師,就像文中葛向陽感慨的那樣:“夢也是現實主義,你可以把它看成是現實中的某種可能性。”這種寫法,于我本人而言是一次新的嘗試。用天馬行空的敘述方式,寫一個日常的故事。
最終,葛向陽繞了一大圈,發現前妻華莉既不打算跟他復合,也沒與好兄弟龍榮走到底,而是跟了個看似一筆帶過的人物。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當主要人物站在追光燈下肆意表演的時候,陰影里的NPC們也各自活動著。那是另一個世界。不在主線之內,卻自成一體。細節完整,邏輯清晰,沒有硬傷。從他們的角度看,追光燈下的人也是NPC”。或許普通人的日子便是如此,你看重的,卻往往只是別人眼里可有可無的。
葛向陽的夢,自始至終是為了化解心結。十幾年前那個橫死的女孩,讓他耿耿于懷。他想要得到她的原諒,萬般糾結,于是在夢里反反復復,想要“撥亂反正”……他以為是自己懦弱,以至于只能借著夢境,半真半假,啼笑怒罵。可諷刺的是,當他一遍遍地從夢里夢外跳來跳去,把那些情境來回琢磨,像反芻般背得爛熟、吃得精透,不知不覺他竟也成了夢里那些憎惡的人之一。就像文中所說,“不只是羞愧或是自責,而是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似乎本該如此,再自然不過了——這才是要命的。我想起這些年做的一個個夢。它們仿佛是為了解決某些問題而生。但時至今日,問題沒解決,反而隱入塵煙,散成了無數個細碎的點。天上地下,看不見,卻無處不在”。
小說以夢開始,以夢結尾。最終,葛向陽在夢里看清了小女孩的臉,打開了多年的心結,也在現實中親手撕掉了那份令他羞愧的合同——所幸,他終究是與那些人不同的。這也許只是平凡人生中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決定。也許今夜過后,他又會慢慢活成自己憎惡的人。人生如夢,夢如人生。但無論如何,那刻他是堅定的。誰也不知道將來會如何,界限在何處。
也許就應了那句,“做人跟畫平衡表差不多,是自己跟自己較勁,你稍微馬虎些,重心指數也在范圍內,機長照樣會簽字。但就是過不了自己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