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溝交響曲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語出杜甫的絕句《贈花卿》。說得透徹,天樂本屬神仙,凡塵自是難尋,而我今日,恍然間,竟傾聽了那來自天庭的妙音,幸何如之!
那日上午,我離開位于昆明市東川區的賓館,驅車前往紅土地鎮。山路蜿蜒,左臨懸崖峭壁,劍麻叢生,蔓草紛披;右值梯田平曠,紅壤如血,陽光自孔雀藍的晴空傾灑而下,給綠油油的蕎麥、黃澄澄的燕麥、粉嫩嫩的油菜花注入了一股沛然的生氣,明艷而又爽朗。
紅土地鎮方圓百里,蜚聲中外的景點有打馬坎、七彩坡、錦繡園、千年龍樹、樂譜凹等,光是咀嚼這些名字,便令人齒舌生香,心馳神往。更讓我興奮的是,主人首先推薦落霞溝。
這是為何?說來話長,我想起一位老者,簡慶福。
簡慶福是香港攝影界的巨擘。2008年,他87歲,一次偶然的機會來到東川,在一處幾乎與世隔絕的峽谷,他為鬼斧神工的地貌所震撼,決心把它攝入鏡頭。動手創作之前,臨時添了一筆構思:漫坡散放流云似的山羊,任它們自由嚙草嬉戲,再現農耕文明的悠然與超然。誰知,山高路陡,云迷霧鎖,預定的羊群未能按時到位,而光與影不等人,有道是“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難摹”,攝影也是如此,他瞅準時機迅速按下快門,一幅《江山如畫》應聲定格。
大家就是大家,作品甫一問世,就獲眾口交譽,被贊為“華夏大地的魂魄”,2012年更是隨神舟九號飛船暢游太空,向世界展示了中國的大美山川。
對于東川來說,走紅是什么?是簡老杰作的一炮打響,是天南海北的驢友、畫師、攝影師聞風而至,是昔日的陷塘地更名為落霞溝,并勒石為記。
想到這兒,耳畔傳來一縷輕音,似是某首樂曲的引子。
我與簡老亦有小小的夙緣:他去過我的老家射陽,為了拍攝丹頂鶴;我參觀過他的“光影無垠”攝影展,在京城。
老先生今年104歲,得享仙壽。
追隨簡老的腳步,我登上他踏過的觀景臺。
時值傍午,陽光熾烈,云氣彌漫。“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云彩是自然界的魔術師。才見一團濃云在日邊緩緩散開,陽光乘隙撲向遠處的崖壁,漫坡的頑石頃刻有了生命,若奔走跳躍的靈猴,又一團濃云遮過來,日頭隱退,蒼茫滋生,峰巒也由爛紫化為黯蒼。
崖底,隱著一條溪澗,迷迷蒙蒙,影影綽綽,是氤氳的水汽吧,看不清,偏生叫耳朵捕捉到了那吵吵嚷嚷、噴珠濺玉的喧嘩。
溪水這邊,谷底稍稍凸起,坐落著一個小村。問起當地的朋友,說是松毛棚村大坪子小組。松毛棚,顧名思義,是就地取材,用松針搭建的茅棚。這是陳谷子爛芝麻的往事了。如今,數十戶人家,盡多白墻青瓦,且多兩層小樓,掩以綠樹,飾以鮮葩,散以牛羊,炊煙裊裊而起,儼然是一處現實版的桃花源。
再過來,是相對高敞的山梁,依山形地勢拓出一圈又一圈波浪形的梯田,大紅與大綠攜手。人著大紅大綠顯喜氣,山著大紅大綠顯瑞氣。瑞靄、祥云、日輝,映得一沙一石一草一木皆歡天喜地,眉飛色舞。
腳底,貼近棧道,橫亙著一道巨壑,危壁斧削,赤石裸露,古木倒生,紫藤怒攀——凸現出原始的生命力。
整體掃視,立體透視:那峽谷,七彩斑斕;那紅土,渥然如丹;那禾稼,綠云委地;那野花,那白墻,那黛瓦,那藍天,莫不色調明快,線條流暢,融洽無間。詩人謂之“神仙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此語得其神髓,天堂如果要裝修,必定是以這落霞溝的色彩打底。
正縱目騁懷,一束光柱穿云射來,照得我眼睛睜不開。耳邊忽然升起一縷旋律,初如提琴和木管的八度泛音,繼而漸漸清晰,逐步加強,進入行云流水、急管繁弦的交響。四下看,并無誰在播放樂曲。那么,這是打天外飛來的?不,這是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我心靈的琴鍵上彈奏。皆因眼前的色彩太過絢麗,我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不能自已,故而情動于中,越于言,化于聲,入于耳。就是說,語言已不足以表達我對落霞溝之美的驚嘆,情感的火花直接飛揚成盈耳的音樂。山頂云樹泱漭,恍聞“巍巍乎若太山”“湯湯乎若流水”;村頭柳絲輕擺,似“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溪澗潺潺,聲若“大弦嘈嘈”;荒徑格桑花搖曳,宛如“小弦切切”。最響亮的音色,來自那深厚的朱砂紅、陶土紅、鐵銹紅,色彩一躍為音符,音符轉化為樂章。側耳傾聽,管笛齊奏,琴鼓交鳴,鏗鏘如“昆山玉碎”,激揚如《金蛇狂舞》。瓦格納有感于意大利五漁村的美景,譜出了《萊茵的黃金》,貝多芬在維也納郊區海利根施塔特村靈感迸發,譜出了《田園奏鳴曲》,我應該如何為這闋無意中得之的精神樂曲命名呢?索性叫做《落霞溝交響曲》。
那一刻,視覺與聽覺在心中同頻共振,色彩的音籟比管弦的奏鳴更讓人感到親近。離開落霞溝,踏入花石頭村,樂聲依然在耳畔回蕩;離開村子,登上千年老龍樹所在的高坡,旋律依舊在心頭盤旋。我終于理解了康定斯基的名言:“色彩猶如鍵盤,眼睛好似音錘,心靈仿佛繃滿弦的琴。”音樂,原來不僅源自生活與勞動,還來自無聲的風景,來自天地間的色彩,是心靈與自然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