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5年第3期|安小花:龍脈(中篇小說 節選)
安小花,80后,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山西中青年高級研修班學員。著有《樓煩古國》等中長篇小說多部,在《黃河》《莽原》《山西文學》《滇池》《火花》等文學報刊發表作品,近年來參與多部影視作品創作。
一
井口呈圓形,直徑約七十公分。井臺的石板因經年累月踩踏,磨損得圓潤光滑,全然沒了石頭的棱角與生硬。苔蘚猶如細密的綠色絨毛,附著在井壁邊緣。
從國文記事起,這口井就神秘地橫亙在村子中央,承擔著整個村莊的人畜用水。秋去冬來,寒來暑往,它不受干旱雨水的影響,始終保持著同樣的水位線。每次經過這里,哥哥國慶就會拉著他的手繞得很遠。越是無法靠近,他就越發好奇。于是在一個又一個等待長大的漫長日子,他偷偷蹲在離井三四米的地方,側耳傾聽。他想聽聽井下那些人的交談聲,還想聽聽他們喚雞的聲音。娘說,他們的口音跟村里人一樣,喚雞也是“咕咕咕……”可他還想知道,當年打這口井的人,是不是真的打穿井下人的房頂,才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他常看見一些膽大的孩子,在井口蹦來跳去,以此來彰顯他們的膽量,鞏固他們的地位。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敢像他們那樣,在井口上跳來跳去,該多威風。
六歲那年,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水井張著血盆大口,發出駭人聽聞的聲音。它說,來呀,有本事就跳過來。那聲音仿佛惡魔的詛咒,引領著他的身體一步步向前。當他一只腳踏向光滑的井沿時,夢突然醒了。他大汗淋漓地坐起來,驚恐地望著黑壓壓的屋頂,仿佛下一秒它就會朝他壓下來,將他壓成肉餅。
半夜他發起高燒,心慌氣短,滿口胡話。他說井要吃我,井在叫我,井在吸我……每一句話都與井有關。
大夫說是受驚嚇后誘發的心臟病,這病是打娘胎帶出來的。他在縣醫院住了三天,靠液體維持著生命。醫生無奈搖頭,再不回去就晚了。爹在病房里大罵算命先生,什么龍種,逆天改命,如今連命都保不住了,還改個屁!爹倒不是心疼算命的錢,而是為無法擺脫的厄運感到憤怒。
這事要從祖墳說起。
周家世代窮困潦倒,即便偶有發家致富的,最終也因抽大煙賭博,敗了光景。周老太爺找人看了命,說是墳地的原因。周家便不惜花費重金,請風水師重新看墳。
水口夾在三重大山中間,在水流的方向形成一個交鎖狀。山水環抱之間是一塊開闊的盆地,這盆地就是風水里的“穴”。風水師說,砂水交匯,陰陽交合;龍脈所至,風水寶地。老太爺的兒子屬龍,因此便把祖墳選在這里。之后,后代子孫做官的,經商的,學醫的,人才輩出。周老太爺的弟弟就吃虧了,雖人丁興旺,但命運多舛。老大還未成年便夭折,老二十幾歲就患上精神病。唯一順利長成的就只剩周家老三,也就是國文他爹。算命先生說,想要逆天改命,要么遷墳,要么也生一個屬龍之人。于是這個重任就交給了國文他爹。經過多年努力,總算如愿以償,生出國文這個龍種。
爹用板車拉著國文,走在翻滾的麥浪中。烈日給他身上鍍了一層金,仿佛立地便能成佛。風從耳邊掠過,青蛙滾過荷葉,溪水彈響青石,窸窣穿過田野。各種聲音翻越山崗,在廣袤大地上回響。
娘用手搭起個涼棚,看了看頭頂吐著火舌的日頭,一臉悲痛地看著國文說,這孩子的魂怕是被井吸走了。前幾天它剛吸走一個孩子的魂,瞧,那孩子就躺在那里。娘指著遠處一個孤零零的小土堆說。說完她又開始抽泣,眼睛一刻不離盯著板車上那團小小的身體。他雙眼緊閉,氣若游絲。
那天晚上娘跪在菩薩前,久久不肯起來。直到鐘表響了十二下,她才提著馬燈出了門。她用掃帚挑著國文的小褂,繞著黑黢黢的井轉了三圈,嘴里喊著,國文,跟娘回家吧!國文,跟娘回家吧!她一路走一路喊,到大門口停下,清了清嗓子,朝院子里大聲問,國文回來了嗎?爹在屋里大聲應,回來了。娘把裝著國文魂魄的小褂套在他身上,口中喃喃念著,國文回來了,國文回來了。
第二天,國文的燒奇跡般退了。爹朝著祖墳的方向拜了又拜,心里自責,不該冤枉算命先生。娘激動得熱淚盈眶,她說國文從鬼門關爬回來了。可此后隔一段時間,國文就會做那個噩夢,一做噩夢必生病。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個學期臥病休學。他腦后的長命辮,就是那時候開始留的。他成了全家的重點保護對象,哪怕手上扎根刺,也能令母親大驚失色。
哥哥國慶就沒國文那么嬌氣,他出生時爹正在大隊趕車,當時主要負責給隊里拉貨。有時候去縣里,有時候去省城,也有時候去更遠的地方。每出一趟門,隊里就會補貼人畜口糧。爹原本可以從牲口嘴里省下糧食,填飽娘跟哥的肚子,可爹不敢。娘說牲口又不會告狀,爹指著灰蒙蒙的天說,老天爺看得見。那個年代會趕車的人不多,爹的職業特別吃香,因此他格外珍惜。
爹常年不在家,哥哥國慶就成了除娘之外的唯一勞力。由于長期營養不良,過度勞作透支身體,從十四歲起他就停止了生長。
二
那天,如果不是爹及時趕到,國文恐怕早就成了水鬼。爹能容忍村主任的兒子揪國文小辮,朝國文扔石子,但不能容忍他激將國文跳井。爹拎起那孩子的雙腳,將他倒立在井口,逼他看水里自己的倒影。孩子驚恐地閉著眼,哭著說,我錯了,我錯了。就這樣,爹把趕車的飯碗弄丟了,國文也越發懼怕起了井。
沒多久好運再次降臨到爹頭上,因為會趕車他被介紹到五七農場。那是個專門改造人的地方,一般人進不去,能進去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后來這些人老了,對社會構不成什么威脅,就被放回去了,五七農場就歸了苗圃。爹就轉成了正式工,國文跟國慶成了工人子弟。
每天下班回家,爹自行車后架上的帆布包里都會裝些糖果、餅干,到了秋天還有各種水果。因此迎接爹回家,成了兄弟二人一天中最值得期盼的事。只要車鈴一響,兄弟倆就飛奔到院子里。國文試圖用這些東西討好小伙伴,可沒過兩天他們又不跟他玩兒了。他們說你敢下河嗎?國文搖頭。你敢上樹嗎?國文又搖頭。那你敢蕩秋千嗎?國文想了想,說,我回去問問我娘。他們沖他吐舌頭,嘲笑道,你真是個膽小鬼。他只能遠遠看著他們在小巷里滾鐵環,在草垛里捉迷藏。
十四歲那年,國文已經長成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完全遺傳了爹。爹身高一米九,綽號三長腿。國文身高一米八,綽號大螞蚱,成了他們家的又一個驕傲。
同年國文因早戀被女方父母告到學校,說他毒害未成年少女。其實他們除了在小河邊挖蚯蚓、在胡麻地里斗蛐蛐,再沒干過其它事。班主任把娘叫到學校,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講了一籮筐大道理,說到底就是讓娘好好修理國文。
當晚在接受了爹的再教育后,國文拿起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了那根象征著恥辱的長命辮,鄭重其事宣布,他要退學。當時爹正圪蹴在地上吃面,他總是喜歡圪蹴著吃飯,從來不跟家人一起在炕上吃。
爹把碗重重地摔在地上,說,我這張老臉都讓你丟盡了,說完背著手出了門。國文知道,他又去找哥告狀了。
娘捧著那根小辮,仿佛托舉著一個夭折的嬰兒,失聲痛哭起來。她說命啊,這都是命啊。她用紅布小心翼翼將辮子包起,鎖在一個木匣里,像交代臨終遺言似的,囑咐國文,今后凡事要小心。國文說迷信,雙手插著兜出了門。
第二天一大早哥就來了。國慶跟爹一個德行,走路喜歡背著手,跟村干部似的。當時國文正在做夢,他夢見他把校長摁在講臺上,狠狠揍了一頓。就在這時,哥掀開被子罵道,趕緊起來,給我滾到學校去!
他連拉帶拽把國文拖到地上。娘趕忙把衣服披在國文身上,對國慶說,有話好好說。國慶沒理娘,指著國文腦門罵,你不上學討吃去呀?
這時候國文已經穿好衣服,低著頭擺弄娘給他系錯位的扣子。他小聲嘟囔道,我就是念不進去,就算逼我去,也是白花錢。
國慶朝國文后腦勺扇了一巴掌罵道,你這會兒倒是懂事了,既然怕白花錢,就別搞那些歪門邪道。國文咬著嘴唇說,我沒有。
娘怕國慶又打國文,趕緊擋在國文面前說,你弟腦子那么好,年年考前三,要不是那個小狐貍精勾引,哪能成這樣?此后很多年里,只要爹罵國文是不成器的東西,娘就會說,都是被那個狐貍精害的。就這樣,這個如今國文已叫不出名字、記不住樣貌的女孩,被娘埋怨了一輩子。
國慶沖娘吼,你就好好慣他吧。
最終他也沒能把國文弄回學校,為此他有好多天不跟國文說話。
國文輟學這年,爹作出退休的決定。那天娘在炕頭搟面,爹坐在板凳上燒火。娘說,頂班的事不急,再晚幾年退也行。爹說,遲了怕政策有變動。我早點退了,國慶就能早點頂上。娘說,為啥非讓國慶頂,等兩三年國文也大了。爹惱了,打斷娘的話說,哪有不給老大頂,讓老二頂的。娘說國慶好歹會種地,國文長這么大,一次地也沒下過,連稻子跟草都分不清,你讓他將來干啥?娘說話時表情很悲壯,好像國文不頂這個班,就活不下去了。爹說你看看國文,懶得氣都不想出了,能吃得了那苦?爹把風箱拉得咣當響,火苗噗噗噗往上躥。
當時國文正在院里斗雞。他把小米撒在地上,等雞跑過來時,他就拿起掃把對著它們一陣揮舞,它們嘰嘰喳喳叫著落荒而逃。他再撒一把米,等它們沖過來時,再把它們趕跑,如此重復,它們依舊上當,簡直是蠢到了家。
聽了爹的話,國文很生氣。他站起來把米撒個精光,打算進去跟爹理論,他是沒哥勤快,但這都是他們一手造成的。是他們不準這個,不準那個,最終讓他活成了廢物。可想了想還是算了,跟爹這樣沒文化的人講道理,純粹對牛彈琴。于是他雙手插進褲兜,又去供銷社看人打撲克了。
根生叔問,國文啊,聽說你爹要退休了?國文說不知道。聽說讓你哥接班呀?國文說,不知道。他又說,你哥這下可好了,吃上國家供應糧了。
根生叔的腿被拖拉機壓斷后,每天跟幾個年齡比國文大、與他一樣游手好閑的后生坐在供銷社門前打撲克。這樣的生活很令國文羨慕。可那時候他小,口袋里沒錢,他們不跟他玩兒,只在撒尿時,讓他臨時頂一會兒。
聽了根生叔的話,國文心里很不痛快。想起娘早上說的話,覺得很有道理,憑什么讓哥頂。如果他上了班,兜里就有錢了,還怕他們不跟他玩兒。于是他決定去找哥理論理論。畢竟他念過書,是個識文斷字講理的人。
當時哥正跟嫂子在院子里打場,谷穗金燦燦鋪了一地。他們倆面對面一替一下打,前撲后拉,揚起落下,像兩個切磋武藝的人。他突然想起一首歌:山里娃打連枷,尻子一撅打一下……
他正歪著腦袋想得出神,哥陰沉著臉問,你來干嗎?怎么不跟爹去場里。從國文記事起,哥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罵他不寫作業,打他和爹頂嘴。以前娘會護著他,后來娘老了,也開始怕他,連爹也聽他的。從小到大國文都有個愿望,就是狠狠揍哥一頓。像哥揍他那樣,摁在地上手腳并用,打他個鼻青臉腫。
國文鼓足勇氣說,哥,憑啥你就能接爹的班?說完他趕緊低下了頭。哥詫異地看了他一會兒,陰陽怪氣地說,咋,我不接,你接呀!國文挺直脖頸,理直氣壯地說,咋?不行?你是爹的兒子,我也是。
哥放下連枷,拿起耙子。國文本能后退兩步,做好逃跑的準備。可他的防備是多余的,哥只是拿起耙子,翻了翻地上的麥穗,似笑非笑地說,你才多大!
國文說,再等兩三年,我的年齡就夠了。
這時嫂子放下連枷走過來說,國文,你這話說出去不被人笑死。就算你年齡夠了,也得有個先來后到。國文被懟的啞口無言。
他無所事事的在街巷轉悠,試圖找個人說說話,哪怕找條狗也行。可此刻的村莊灰茫茫一片,連個鬼影都沒有。成片的莊稼立在地里,等著收割,人跟牲口都忙得不可開交。就連十來歲的孩童,也加入到了秋收隊伍中。掰玉米,刨花生,像一條條泥鰍,灰不溜秋扎進土里。
爹上班走后國文問娘,爹每天在苗圃都干啥。娘說,苗圃能干啥?不是種樹,就是鋤地。說好聽是個工人,其實還不是跟土坷垃打交道。
后來國文跟著爹去過幾次苗圃,大片的土地上種著蘋果、葡萄、山楂和梨,還有筆直的松樹,像楓葉一樣的新疆楊。那些工人頭戴草帽,在烈日下拉枝散葉,臉像熟透的果子,紅撲撲的。
國文想起兒時娘說的話,你只管好好活著,其他的交給我們。他突然感到慶幸,爹沒選他當接班人。他現在什么也不用干,就有吃有喝,何苦遭那罪去!
三
國慶上班后,每月會交娘一些錢,娘作為沒能頂班的補償,會給國文一些。國文拿著這些錢滿面春風地去供銷社打撲克。有時候贏了,就在小賣鋪買瓶酒,買些零食解決溫飽,酒足飯飽后繼續操練。日子在這樣的循環中淌過。
就這樣他游手好閑活到了三十歲。當然他也曾想過干點什么,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甚至不知道生活的本來面貌該是什么。有人這樣活,有人那樣活,既然都是活,那么何不選擇一種輕松的活法。
國文家條件不差,可到現在他依舊是光棍。前幾年也處過幾個對象,可過不了多久,她們就投向別人的懷抱。最讓他惱火的是,那些人都沒他精干,也沒他家有錢。他氣不過找她們理論。她們恬不知恥地說,跟著他沒前途。他就納悶了,吃得飽穿得暖就行了,還要什么前途?難不成還想雇個保姆,當少奶奶,那你自個兒得有那個資本才行。
他恨這些貪心的女人。
國文三十三歲那年,房前的六子娶了個外地媳婦。打這娘們兒進門起,國文心里就不舒服。憑什么六子又窮又丑,能娶到這么漂亮的媳婦。論長相,論家境,他哪一點不如六子,他想不通。還有很多事情他都想不通。
每天去供銷社的時候,他都能碰見六子媳婦,她臉憋得通紅,屁股撅得老高,蹲在井邊灌水。她用繩子把水桶吊到井里,用力擺動將水灌滿,再把桶吃力地拉上來。
那天他終于憋不住了,站在離她五米開外的地方問,六子呢?趁農閑出去打工了,她說。要不要我幫你?說完他就立馬后悔了。這些年他幾乎沒有靠近過井,因為井里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除了他,沒人知道。六子媳婦把繩子遞到他跟前,他只好硬著頭皮接住。他大著膽子走到井邊,望著黑乎乎的井口,突然感到頭暈目眩,腳下一滑,險些栽到井里。六子媳婦一把拽住他,合力幫他把桶拉上來。他把桶掛到扁擔上,使出吃奶的力氣身體也沒直起來。六子媳婦在背后使了把勁兒,他擔起了桶,像個醉鬼搖搖晃晃往前走去。可沒走多遠,腿就軟了。他像哮喘發作似的,呼哧呼哧喘著氣,肩膀像吊了千斤重的秤砣。六子媳婦扯了扯他胳膊說,國文,還是我來吧。他說不用,我能行。就這樣,他硬著頭皮把水擔到六子家。
此后隔三差五他就會幫六子媳婦干活,劈柴、砸炭、喂豬、趕鴨什么都干,只是再沒幫她挑過水,他怕那黑乎乎的井口,把他吸進去。
有時候干完活他們會坐著聊天。她說,我在這里沒一個朋友,他們背地里喊我外地侉,我知道,那不是好話。她說國文,你是好人。國文抬頭看看躲在云層后面的月亮,自嘲道,我是個二流子。六子媳婦眼里閃著淚花,你不是。我是,全村人都知道。我接近你,就是沒安好心,國文說。不是,你是裝出來的,我清楚。說著她把頭靠向他的肩膀。那一刻,他感動得差點掉下淚來。
后來的日子里,六子媳婦做了稀罕的,就會送過來。娘樂得合不攏嘴,夸她尊老愛幼。直到有一天,六子提著菜刀站在國文家院子里,扯著嗓子喊他名字,娘才恍然大悟。
六子跟娘說,嬸兒,按理來說親友分道,我不該這樣。可國文他欺人太甚,竟然跟我老婆搞到一起。娘差點背過氣去。還好當時爹不在,不然他一定會把國文揍個半死。
回家后娘把這件事告訴國文,國文嚇了一跳。他倒不是怕六子真把他剁了,他斷定六子沒那個膽量。可他家其余五個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要是聯合起來對付他,那他有十條命,也不夠他們取。
國文囑咐娘,這事千萬不能讓爹跟哥知道。可最后爹還是知道了。他把碗摔在地上罵道,我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生下你這么個東西,臉都讓你丟盡了。此刻的爹,全然忘記這個龍種是他們求神拜佛討來的。
爹這么一摔,把國文壓著的火都摔出來了。他想不通,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蠅營狗茍那么多,偏把槍口對準他。他把碗重重摔在地上罵道,老東西,以后你少管我的事!爹一聽“老東西”三個字,氣得渾身直哆嗦,脫下鞋就往國文身上扔。國文身子一閃,躲開了。
爹從地上撿起鞋,追到院子里,朝著國文砸去,國文順手拿起立在墻根的扁擔,揮舞著擋在面前。豈料旋轉的扁擔正好飛到爹的腦袋上,爹還要追著打,突然發現額頭濕漉漉的,這才反應過來流血了。他捂著腦門罵,你個畜生,連你老子都敢打,罵完竟蹲在地上嗚嗚咽咽哭起來。這是國文第一次見爹哭。他想解釋,他不是故意的,可嘴巴張了幾下,卻說不出一個字。
娘跌跌撞撞跑出來,用毛巾堵住爹的傷口,沖國文喊,愣著干嘛?快,抓把土。國文隨手從地上抓起把黃土,遞給娘。娘把土摁在爹腦門上,沒一會兒血果真不流了。娘板著臉說,國文,再怎么也不能動手打你爹。國文說,是,我不該打我爹。每當他不想聽別人嘮叨時,就會裝出欣然同意的樣子,也不去辯解。
下午他在供銷社門前打撲克,突然有人喊,國文,你哥來了。他一扭頭,哥就鐵青著臉站在身后。他想一準是爹告狀了。還沒等他解釋,哥就把他從地上拎起來,罵道,你小子還是不是人?
國文以為哥會當場修理他,沒想到哥只字未提他打爹的事,就那樣一直把他拎回家。國文知道,哥要揍他了,怕娘護他,所以才回他自己家。
國文也不是打不過哥,可不知為什么,看見哥就心里發怵。就這樣,哥把國文摁在草垛上,一陣拳打腳踢。嫂子也不攔,只管在院子里出出進進,假裝忙。小侄女妞妞站在旁邊看熱鬧,一邊跳,一邊拍手叫,打得好,打得好,叫你這個懶蟲再打我爺爺。
那一刻國文感到莫大的恥辱,他可以無視全世界對他的鄙視,唯獨無法容忍一個小屁孩踐踏他的尊嚴。
那天后,只要看見她,國文就覺得無地自容。他再沒辦法心安理得聽她喊叔叔,也沒勇氣與她對視。
國文萌生出離開的想法,無論到哪都行。可對世界的恐懼、對人性的懷疑,又讓他產生退意。正在他為去留苦苦掙扎的時候,六子找到了他。
他將國文堵在大門口,扯著他的領口說,念在叔跟嬸兒的份上,這次我放過你。要再敢有下次,我就剝了你的皮。說完他抓起國文的手,放在他腰間。僅憑手感國文便明白,那把刀足有五六十公分長。他知道,他是來真的,不禁渾身顫抖。
那天后國文就一蹶不振,整天目光呆滯地望著屋頂,一言不發。只要窗外有一絲風吹草動,他就把腦袋縮進被子里。娘被他這陣勢嚇壞了。她抹著眼淚說,可別是這里出了問題。她指指自己的腦袋。
別看爹平日里對他吆五喝六,關鍵時候他也怕了,趕忙去找哥商量對策。哥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六子對哥挺客氣。他說國慶,咱兄弟倆從小玩兒到大,關系沒得說。可你說國文這混球,搞誰家老婆不行,偏搞我的。這事要傳出去,我的臉往哪兒擱!
哥給六子遞了根煙,說,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他了,他說再也不敢了。以后就是路過你家門前,也會繞道走。
六子說,我也不是真想把他怎樣,就是明天又要外出打工,怕再出亂子,嚇唬嚇唬他。
哥把這些話轉述給國文,他的精神稍有好轉。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明白,要想與這個世界擺脫干系,除非死。雖然他不明白為什么活,但死的準備他還沒做好。
他一本正經對娘說,讓哥給我從城里找點干的吧。爹瞪著眼吼道,你能干啥?國文說扛水泥,搬磚頭,干啥也行。娘說,讓他去吧,興許到了外面能好點。
很快國慶就在城里給國文找下了干的,給一家水泥廠看大門,順帶打掃衛生,管吃管住,每月休息兩天。
娘說,這活兒好,沒啥苦,也不危險。爹說,總算是走上正路了。他們信心滿滿地把國文送進城,好像這一走他就能脫胎換骨似的。
國文對未知的世界充滿好奇,同時又在心里暗下了決心,既然這里誰也不認識他,他就要重新活一次。
城市的每條街巷,都有五顏六色的身影在蠕動。他們像河水一樣流淌,前不見頭,后不見尾。他們的眼睛如獵鷹般敏銳,舌頭如毒蛇般吐著芯。國文滿懷激情混入城市的人流中。沒想到幾個回合,就被打回原形。
打掃衛生時他因拿錯掃把,激怒了另一個環衛工。他的對不起并沒有換來那個老女人的諒解。她罵他是不懂規矩的鄉巴佬,把她衛生區的垃圾掃到他這邊,誣陷他偷懶不打掃。他只得起得更早,連她的區域一起打掃。可第二天她又叉著腰罵他,搶她的飯碗。他問她,究竟想怎樣?她說想讓你滾蛋。他忍無可忍,將一車垃圾掀翻在地,瓜皮菜葉弄了她滿腳。她拍著大腿放聲嚎哭,說鄉巴佬欺負人。之后她到處散布謠言,說國文腦子有問題。
他試圖解釋,可每次都被人打斷。
擦肩而過時,他鼓足勇氣跟每一個人打招呼,竭盡所能想取得他們的信任。可他們依舊會貼著墻根,眼神躲閃著逃開。他們相互提醒,竊竊私語,要提防那個神經病。
離開那天他才知道,兩個區域的衛生原本都是那女人一個人打掃。他是動了人家的蛋糕。
當二十天后,國文背著行李灰頭土臉出現在爹娘面前時,他們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娘說,不去就不去,在家老實待著,能干點啥干點啥。爹說,除了惹事,還能干啥?
四
哥跟爹說,三村五里怕是沒人跟國文了,不行娶個外地的吧,好歹有個女人管著能收斂些。
很快他們就給國文找了個云南老婆。女孩叫秋香,十八歲,大腦門,深眼窩,皮膚黝黑,體型健碩,一副孔武有力的樣子。國文想不管怎樣,也是老牛吃了嫩草,不虧。
經過簡單的粉刷,他們搬進爹十年前給他準備的婚房。哥還送了他們一臺松下電視機。那時候的電視,在農村還是稀罕物件。
爹說哥盡瞎花錢。哥說擔心秋香跟他們存在交流障礙,感到寂寞。實際上是怕秋香跟其她外來媳婦一樣,待不了多久跑了,說到底是對國文沒信心。自從秋香進門,娘就把她當菩薩一樣供著,每天好吃好喝伺候,啥也不讓她干。
娶了老婆后國文就再沒出去逛,白天陪秋香繡鞋墊兒,織毛衣。晚上騎在秋香身上云一陣,雨一陣。語言障礙隨著肢體的親密,很快就克服了。
雖然很多人都提醒國文,外地人不靠譜,要提防。但國文想,她跟著我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怎么舍得跑呢?
這樣郎情妾意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某天吃過飯,秋香突然一臉嚴肅地對國文說,國文,你看爹娘歲數那么大了,每天下地干活多辛苦,你就不能幫幫他們?
國文說,我從小沒下過地,干不了農活。
秋香說,那你可以幫他們干家務,挑水,掃院。
怎么,你也嫌我懶?國文瞪著眼說。
秋香說,你一個大男人家,一天到晚跟老婆坐在炕上繡鞋墊兒,讓別人看見像啥樣!
這句話傷了國文的自尊,他把鞋墊兒扔在地上說,怕別人說,我早就死一百回了。那天后,他又開始出現在供銷社門前。
此后接連好幾天,秋香都以胃不舒服為由,不跟國文同房。國文心里很不爽,他把這事告訴牌友,讓他們給出謀劃策。他們表現得比國文還激動,說這娘們兒肯定在老家有男人,興許還有娃。
當晚,國文鉆進秋香被窩,不管不顧騎在她身上。她像被人強暴似的拼命掙扎。國文揪住她頭發罵道,你是不是心里有別人?她一臉無辜地說,沒有。見她嘴硬,國文借著酒勁兒朝她臉上扇了一巴掌,罵道,我告訴你,別說老子沒錢,就是有,也不會讓你拿去養別的男人。
娘聽到打鬧聲跑過來,說,小兩口有啥話不能好好說,非得動手不可。
從那天起,國文給娘下了命令,絕對不能留秋香一個人在家。就算她要出去,也必須由娘陪著。娘說,我看這娃不是那種人。國文知道,娘跟爹都被她給收買了,包括哥哥一家。小侄女如今叫嬸嬸叫得比叔叔都親。在他們看來,為娘繡雙鞋墊兒,幫爹織件坎肩,送侄女個發卡,都能成為她跟國文認真過光景的證明。
國文跟娘說,你別被這些假象迷惑,她是打算先收買人心,然后卷著財產走人。娘這才恍然大悟。
此后秋香徹底失去了自由,包括找同村老鄉串門的自由,到河邊洗衣服的自由。娘像保鏢一樣,寸步不離陪伴在她左右。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秋香將獸性大發的國文推下身,抽泣著說,國文,我有了。
國文懷疑自己聽錯了,問,你說什么?
秋香說,我懷孕了。
這是好事啊,你哭個屁。國文激動地翻身坐起。
秋香不說話,哭得更兇了。
國文問,幾個月了?
秋香說,快四個月了。說這話的時候,她聲音跟蚊子哼似的。但國文還是聽清楚了那個數字。
滿打滿算她才來了兩個月,怎么就能懷孕四個月?這臭娘們兒,是在考驗他的智商。國文扯著她頭發問,哪個王八蛋的?
她哭著哀求國文,別問了,求你。
……
全文刊發于《火花》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