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2期|陳再見:嚴師傅的飯勺骨
我十六歲那年沒考上高中,我爸要我去跟玉印街的嚴師傅學殺豬,學成之后也擺個檔口賣豬肉。我爸說他已經跟嚴師傅打好招呼,我要是愿意,他還得給嚴師傅送兩條香煙。跟我說這些時,我爸就坐在我家那張已經褪去一層漆的排骨椅上,似乎我愿意不愿意倒是其次,他要給人家送兩條煙才是大事。我爸是和我媽大吵一架后才戒的煙,他這輩子買煙和抽煙都得偷偷摸摸,一天一小包,在玉印街固定的小雜貨店里,從來沒買過一整條。我猜想,我爸唯一羨慕的人就是賣豬肉的嚴師傅,他幾乎是煙不離嘴,一邊剁著豬骨頭,煙灰還紛紛往下落。玉印街沒人會覺得嚴師傅抽煙不合適,包括他老婆。
我死活不愿意——說是去學殺豬,其實就是給嚴師傅當幫手,沒工錢不說,還要給他送煙,不合算啊——我心里想的卻是,真要跟了嚴師傅殺豬,我這輩子可就完了,就算離開玉印街,那也只能去游搓街、建設路再擺一個豬肉檔,跟嚴師傅一樣,一天到晚油膩膩,衣服上永遠粘著肉末和血跡。我才十六歲,我可不愿意這么小就一眼看到未來的模樣,雖然一個連高中都考不上的人未來也好不到哪去。
我媽那會兒剛從街上回來,袋子里還裝著在嚴師傅那割的豬肉。我媽說,喜仔要是不愿意我看就算了,嚴師傅也不是什么好人,不一定會把真本事拿出來教人。我媽說得嚴師傅好像真有一身絕活。我爸一下子氣勢洶洶,從座位上挺直腰身,你懂個屁!我爸難得那樣硬氣——他的硬氣很大程度是靠戒煙換來的。我媽提著菜走進廚房,丟下一句,我不管,你們父子看著辦。我媽這么說就是真的不管了。好多時候她是該管的不管,不該管的天天管,有時還管到街上去。
你真不愿意?我爸最后問。
不愿意。我說。
那好,不過我孬話說在前面,你以后還是得回來,到時嚴師傅答不答應可說不定。我爸這話說得擲地有聲,一度讓我心生畏懼,像是他給我的人生下了讖語,我雖心存不甘,又總是不爭氣地覺得那就是我不得不遵循的命運。
那些年,我負氣離開東海城,走南闖北去了不少地方,大城市小地方,幾乎什么活兒都干過,只要能來錢。我咬牙不回家,主要也是不想讓我爸預言成真。也許,我爸早就忘了曾經說過的話,后來他身體不好,中風了,走路不太方便,進進出出都得靠我媽攙扶,已經完全沒了硬氣。我媽每次給我打電話,前十分鐘總是痛斥我爸種種煩人的言行,說他以前身體好的時候天天喜歡窩在家里喝茶,行動不便了反倒老要人扶著去玉照公園散步;路過玉印街時,不長的街道,走走停停,遇見誰都得聊幾句,似乎在刻意證明自己的好人緣,尤其是到了嚴師傅的豬肉檔,一說就是半天,都挪不開腳。
我說,嚴師傅還在玉印街賣豬肉啊?
我媽說,還在賣,不賣豬肉還能干什么,有時城管會來趕,不過也就是做做樣子。
其實我不太愿意談及嚴師傅,每次想起他,就會想起我爸曾經說過的話,像是話音剛落,嚴師傅就站在玉印街頭,一手抓著殺豬刀一手沾滿豬油朝我招手。我甚至夢見過類似的情景。嚴師傅從一臉肅殺到面帶笑容,他似乎還說了一句,你早就應該跟著我殺豬,也不用到處亂竄,活得挺累的吧?是的,還真讓嚴師傅說中了,越往后,我越覺得當年的選擇有些沖動——當然,還是因為我混得不好,要不也不會有那么傷自尊的想法。別人在外混不好有老家作為退路,我連這條路都堵死了,要回去,除非嚴師傅不再殺豬,東海城不允許再擺攤賣豬肉,要么就是我爸死了——如此想法真是大逆不道。
但一年后,我那兩個自私的“愿望”竟然都發生了。先是嚴師傅出了事,有天早上,他用菜刀砍了城管的胳膊一刀。事情還被傳上了網,在東海城不大的朋友圈里鬧得沸沸揚揚。我不是在網上看到的,是我媽第一時間告訴我,說這下嚴師傅慘了,可能會坐牢。實際上,后來嚴師傅也沒坐牢,事情好像莫名其妙就平息了,只是玉印街真應了我想的那樣,被管得“一塵不染”。我媽還說,玉印街一干凈,最不高興的反而是我爸,他在街上再也遇不到熟人,尤其是見不到嚴師傅,每次走過空蕩蕩的大街,他都悶悶不樂。終于在一天黃昏,我爸在從玉照公園回來的路上摔了一跤,半個月后就去世了。
料理完我爸的后事,我媽還以為我又要出門,我卻一直待在家里不動。
有一天,我媽忍不住問,喜仔你不出去了?
我說,我可不想你也像我爸那樣,我要留下來陪你啊。
我媽說,凈說雅話,你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吧。
我哂笑一下,默認了。
我隱約記得我爸葬禮那天,在嘈雜混亂的場面里,見到過嚴師傅的身影。那天他穿得很正式、很體面,黑色皮鞋、黑色西褲和灰色襯衣,頭發也是剛理過的樣子,兩鬢的毛茬齊整,能看見發青的頭皮,臉上也不那么油了,胡須刮得很干凈……總之,一眼看去,他不再像是一個豬肉佬,更像是雜貨店的老板或姐妹餐廳的主管。嚴師傅只是在葬禮現場晃了幾下就不見了,他都沒刻意讓家屬看見,也沒像別的來吊唁的親戚朋友那樣,上前安慰我媽幾句。我倒不愿意被誰關注到,那天我一身麻衣麻褲,頭上還戴著麻頂,簡直丑死了。我爸生前那些同事和朋友,似乎都沒有想起我的存在,包括差點成為我師父的嚴師傅,虧我還心心念念七八年,原來都如過眼云煙。
我問我媽,嚴師傅還賣豬肉嗎?
我媽笑著說,怎么的,你也想砍城管一刀?
我說,我就問問,再說賣豬肉也不一定非要到街上不可。
我媽說,今時不同往日,以前你爸讓你學殺豬你不聽,現在回來能干什么?
我說,媽,你當時也是反對的,說嚴師傅不是什么好人。
我媽說,我反對了嗎?沒有吧,嚴師傅人可不壞,就是愛抽煙。
我說,媽呀,這輩子都被你耽誤了,要不我在東海城少說也能賣豬肉。
我媽說,嚴師傅都不賣了你賣個鬼。
我說,那他能干什么,他又不像你們有退休金。
我媽故意避開話題,當年你爸就這點想不通,說兩個老教師的兒子竟然連高中都沒考上,嚴師傅一個殺豬的,兒子卻考上了名牌大學。
我說,是嗎?我爸沒跟我說過這些。
我媽說,你爸好意思說嗎?他逢人都不敢提這事,他那時說你遲早會回來也是一時氣話,故意激你的,這些年你在外面過得怎么樣另說,但你爸在嚴師傅面前總說你混得挺好的,幸好當初沒讓你學殺豬。嚴師傅說,張老師啊你是教書教傻了,讓孩子留在這么個屁眼大的地方能有什么出息,肯定要去大城市啦。
我想我誤會我爸了,不過說什么都遲了,我挺愧疚的。
我媽算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說我爸的好話。接著我媽還跟我“訴苦”,說我爸中風過后那幾年,全靠她一個人照顧,我一年都沒回來幾次,心真狠啊。嚴師傅都比你好,我媽說,嚴師傅時不時會給你爸留一整塊飯勺骨,讓我回家煲赤豆給你爸喝,說是喝了對筋骨有幫助,每次只是象征性地收幾塊錢。
我還納悶呢,怎么老媽老喜歡用飯勺骨煲湯,原來是嚴師傅教的。
幾個月后,離我家不遠的北堤路新開一家大型超市,我跑去應聘了一份防損員的工作。說好聽點叫防損員,其實就是內保,無論外保還是內保,歸根結底都是保安。不過內保不用穿上那身松松垮垮的保安服守在門口,對我來說算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每天的工作倒也輕松,就是在超市里到處晃蕩,有時也會裝成購物的顧客,暗中抓包那些手腳不干凈的小偷,只是工資低。但因為有媽媽在,吃住不愁,也夠我過上舒服的生活。
說實話,回到縣城后,我心里雖有落差——老有一種在外面混不下去才回來的挫敗感——至于小城的生活節奏,我感覺還是蠻愜意的。超市九點才開張,離我家近,只要走過玉印街,在龍山橋頭右拐,沿著螺河北堤走幾步就到了。我每天把鬧鐘定在八點半,早一秒都不起床,匆匆忙忙洗漱,看著窗外玉照公園的老頭在打太極,回到餐桌,就著菜脯喝一碗我媽煮的糜,趕到超市時剛好九點。
我的工作更像是在逛超市,逛到想吐,當然也有偷懶的時候,主管如果沒在,我樂意和導購員收銀員們開開玩笑。她們大多還是小姑娘,初中或高中畢業,她們可聰明了,才懶得往外跑,沒犯我當年的錯誤,直接在縣城找個工作,過幾年再找個人嫁了,一輩子就生活在這么個熟悉的小城市,走哪兒都不迷路,多好。我真是傻不拉幾,白白浪費七八年,要是一開始就不折騰,說不定婚都結了,孩子也有了。
超市的小姑娘們都不懷好意地管我叫大叔,盡管我實際也大不了她們幾歲,因為出去幾年,臉上沾了風霜,看起來就顯得“著急”一些。有時下了班,我還真以長者自居,請她們到河邊吃烤魚,聽她們講一些奇奇怪怪的傳聞,仿佛想把缺席的時間用聽說的方式補回來。
有一次,我不知怎么竟說起玉印街的嚴師傅。我說八年前我初中畢業,我爸要我跟嚴師傅學殺豬,據說嚴師傅是全城最會殺豬的人,別人殺一頭豬從放血到上案要一個小時,他半個小時就能利索搞掂。一把磨得發亮的割肉刀在他手里堪比外科醫生的手術刀,要半斤不會差一兩,要骨頭就真的不帶一點肉……我難免有些浮夸,肅穆的表情像是在敘說一個傳奇人物,我問,你們認識他嗎?她們都搖頭,一臉蒙逼。我又說起嚴師傅曾因為砍城管在網上火過一陣,她們對此有印象,但不關心,只有其中一個叫彩霞的收銀員突然想起什么,她說,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和他兒子還是同學呢,不過不算認識。我說,是嗎?這么巧,聽說他兒子讀書很厲害。彩霞說,好像是,那時我們在紅星小學,他在我們班只讀了一學期就去了別的班,記得有一次老師讀了他的作文,寫的就是他爸爸,在玉印街賣豬肉什么的,當時班上的同學都覺得好笑,他為此還哭了,我就有點印象。然后呢?我問。然后我怎么知道?彩霞說,現在見面都不一定認得啦。
是的,別看東海城是個小縣城,人來人往都是那些人,真要沒心,一輩子也可能見不著第二回。
這么說,我也不是有心之人。每天上下班路過玉印街時,出于一種類似強迫癥的心理,我總是會想起嚴師傅。那種腦中一閃而過的思緒卻又極其脆弱,或者說,它不足以對我產生動力,讓我付諸行動,哪怕找些最有可能認識嚴師傅的熟人,打聽一下他的情況,要么干脆去他的住處,見一見他。沒有,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按理說,這并不難做到,小地方的人與人之間更像是一張網格,看似八竿子夠不著,卻總有隱秘的交集,就像你看到朋友圈一個人突然給另一個人點贊,他們都在你的朋友圈里,又恰好越過了你。這種事在縣城算是稀松平常,不值得大驚小怪。我與嚴師傅也是有交集的人,至少他曾經是我爸的朋友,我還差點成為他的徒弟——哪怕出于一種對無聊生活的抵抗,我也應該主動去撿拾那些耷拉在地上的舊情,如此才算是真的接上我爸的班,成為一家之主。
直到有一天,超市的生鮮區出了事。
超市里起爭執,有人鬧事,這事自然歸我管。我去到現場時,發現鬧事的竟是一個老頭,他叉著腰大罵工作人員,情緒激動,口沫橫飛。老頭口齒含糊,一時也聽不清他在罵什么。這種事超市里時有發生,一般也就是勸離,不把事鬧大。我正欲上前,有同事見到我,突然小聲跟我說,這人腦子有問題。我問,怎么回事?同事說,他要禁止我們賣豬肉,說見一次砸一次。我詫異,以為還有黑惡勢力在壟斷市場。同事說不是,聽人說他去市場也要砸人家肉檔,被人打過一回。既然是腦子有問題,那其實更好辦,轟出去就行了。
可我越看越覺得這老頭眼熟——我心里一驚,天啊,這不就是嚴師傅嗎?如果我爸葬禮那天算見面的話,我們也就一年沒見,他卻老成這樣,又瘦又黑,一嘴的花白胡須。仔細一看,他身上穿的還是那套西裝,只是已經舊得全是褶子。難以想象,嚴師傅這一年來都經歷了什么,竟然蒼老得如此快速,簡直可以說是摧枯拉朽。我的第一反應是嚴師傅是不是病了,聯想到同事說的,嚴師傅的腦子如果真有問題,還被打過,那就不是病了那么簡單。
嚴師傅還在罵,罵什么還是含糊不清,我只聽明白會有什么報應之類。
我連忙上前,跟現場的同事使了個眼色。同事明白我的意思,便紛紛散開,把圍觀的顧客也疏散了。我叫了一聲嚴師傅,笑著站在嚴師傅面前,說,還認得我嗎?嚴師傅剛要罵出口的話突然卡在喉內,看著我愣了一會。他可能也覺得不可思議,竟然還有人喊他嚴師傅,表明又是一個老相識,十有八九還是玉印街的鄰里,眼前這人說不出的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其實我身體上的變化并不大,主要是我初中時就已經發育成型,人高馬大,往后除了日漸成熟再沒有多大的改變。我爸那時要我跟嚴師傅學殺豬,估計也是覺得我長有一個高大的身軀,適合干那行。我爸目光真是短淺,他就不知道身材高大還可以當保安。
見嚴師傅情緒已經緩和下來,只是一臉疑惑,我緊接著說,我是張老師的兒子,我是喜仔啊。嚴師傅終于恍然醒悟,他說,哦哦哦,是張老師的兒子,是喜仔,是喜仔,難怪看著熟頭熟面……嚴師傅滿臉堆笑,跟剛才比完全變了一個人——就好像什么都沒發生,我們只是在逛超市時偶然遇上了。
我問嚴師傅,怎么啦?沒事吧?
嚴師傅搖搖頭,沒事沒事,我就是看不得人賣豬肉,也絕不吃豬肉。
嚴師傅這話說得正兒八經,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聽了,大概會覺得嚴師傅只是念心拜佛愛吃齋,但我不一樣,我知道嚴師傅曾經在玉印街賣過多年豬肉,一個豬肉佬突然說出這樣的話,難免讓人覺得訝異。
但我不便多問,或許就像同事說的,嚴師傅的腦子真的有問題。
就算真有問題,問題也不大,至少嚴師傅還認得我,知道我在超市做事后,他也很給面子,收斂起情緒,像個老相識那樣和我敘舊。嚴師傅說,你爸真是太可惜了,他是個大好人,我說,我爸也經常說起你,說你也是個大好人,還有我媽,說你那時經常給我爸留飯勺骨……是嗎?嚴師傅說,你們全家都是好人。我說,你們全家也是好人。
在超市門口分開時,我們還留了電話號碼,并說有時間一起坐坐。
嚴師傅突然又跟我說,我記起來了,你還是我的徒兒呢,你爸給我拿過煙,我記得的,我抽過你爸的煙,就是認下了,就算你沒來,我們也是師徒一場……
我被嚴師傅說得一頭霧水。我爸當年不是說還沒給嚴師傅送煙嗎?到底是誰的話算真?我也懶得管了,畢竟死的死,老的老,頭腦還不清不楚,送沒送都無所謂,是不是真的師徒一場也無所謂。我笑著握了握嚴師傅的手,說,改天聯系。
嚴師傅走上街道,消失在北堤路上熙熙攘攘的電瓶車流里。我發現他被西裝包裹的瘦弱身軀顯得很不協調,右邊的肩膀明顯塌陷下去,以至于他兩個肩膀一邊高一邊低,整個身體也是傾斜的,走在路上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栽倒。真是可憐,我記得嚴師傅在玉印街賣豬肉時又肥又壯,嗓門還大,街頭喊一聲,街尾的人都能聽見。
幾天后,我就接到了嚴師傅的電話。嚴師傅在電話里親切地叫我徒兒,邀請我去他家吃個便飯。我那天剛好調休,想著無處可去,與其在家里躺著,不如去跟嚴師傅喝兩杯。我不知道嚴師傅家住哪,一問才知道,原來他家在城北,離玉印街有幾里路。跟玉印街比,城北那塊屬于縣城的郊區,和鄉下連在一起。我小時候去那邊偷過農民家的甘蔗,稍大后就幾乎沒再去過。
我騎上老媽的電瓶車,先是去超市買了一條玉溪煙和一瓶稻花香,打包帶上。這點禮數我還是懂的,不論是嚴師傅幫過我家,還是我們真是(險些)師徒一場,有緣重逢,就值得敬重。
電瓶車開上國道朝城北而去,天氣晴朗,我的心情也很明亮,不知道為什么,這仿佛是我回縣城后最開心的一天,心中滿是期待。過望洋大橋時,我還特意停下來一會,在橋上看渾濁的河水攜帶枯萎的草木穿過涵洞,再奔流入海。縣城還是挺美的,過了橋就是城鄉接合部了,有山有水有村落,到處是夏天豐沛的雨水過后呈現出的盎然綠意。我只是覺得意外,原來嚴師傅住這么偏遠,如果當年我真跟他學殺豬,對城北這一帶就不會這么陌生,如今倒像是頭一回來。我爸跟嚴師傅雖是多年朋友,但他肯定也沒來過嚴師傅家。
嚴師傅家在村里還算可以,兩層小樓,外墻都貼了瓷磚,墻角還立著兩根不倫不類的羅馬柱,土不土洋不洋的,很不協調。小樓有些年頭了,當年建造時應是蠻有本事的一件事。嚴師傅賣了幾十年豬肉,賺點錢并不奇怪。不一樣的是,嚴師傅家是獨門獨院,并沒有按照村里規劃好的分金水路,沿著巷子依次起厝——他家便像是村里的異類,突兀地杵在村口路邊,門口還有院子,筑著圍墻,可以想象,以前天未亮他們一家在院里殺豬的情景。我看院里還停著嚴師傅賣豬肉用的本田摩托車,看樣子很久沒騎了,角落里還堆棄著不少工具,一整段的蜆木砧板尤為顯眼,嚴師傅常年把它綁在車后,帶到玉印街,斬骨切肉,砧板中間已經凹陷如湖泊,像是一個歲月累積而成的傷口。
嚴師傅出門迎我,他身上還穿著幾天前穿的衣服,只是花白的胡須已刮,整個人便顯得年輕一些,也干凈一些。見我手里提著煙酒,嚴師傅有些意外,他說,你爸給我提煙,你也給我提煙,哪好意思啊。這時從厝內出來一個女的,看樣子是嚴師傅的老婆。你師母,嚴師傅急著跟我介紹。我只好跟著叫師母。過程很奇異,師父師母就這么認上了,仿佛時光回到八年前,我聽從我爸的安排,上門跟嚴師傅學殺豬來了。
師母對我很客氣,她先是跟我道謝,說那天要不是我,搞不好老嚴又會被人打,上次在六驛市場就讓人打碎了肩胛骨……師母說完,眼睛紅紅的。
嚴師傅聽著卻在冷笑,突然來一句,肩胛骨就是飯勺骨,吃過那么多,遲早要還上。
師母沖我搖搖頭,不說話,進了厝內。
這會兒我知道嚴師傅身體上的異樣是怎么回事了,應該是背上有一塊骨頭被取走,就像當年嚴師傅用高超的刀技把飯勺骨從豬的身上取下來,既不能帶肉太多,又不能完全不帶肉,就是要剛剛好,才能拿回家煲出一鍋好湯。
我和嚴師傅在檐下的茶幾邊坐下來,上午的陽光剛好被屋檐擋住,院子有一半沉浸在陽光里,一半躲在屋檐的陰影下。我們就坐在陰影里。嚴師傅靠墻,面對院子大門,似乎時刻得盯著大門看,看有誰上門;我坐外面,見師母在忙午飯的事。奇怪的是,我離他們家的客廳也就幾步遠,卻硬是看不清厝內的情景,也許是光的作用,我像是面對著一個黑洞,只見師母一人在洞里鉆進鉆出。這讓我的眼睛很不舒服,只好時不時抬眼望向圍墻外,不遠處便是郁郁蔥蔥的茶山,茶樹綠得跟假的一樣——我和嚴師傅喝的也是從那里摘下來的春茶。
嚴師傅沖好茶,抓起桌上的香煙,沒問我抽不抽,隨手就給我扔了一支。我不抽,但沒說不抽,只是捏在手里,不點。嚴師傅見我不點,還以為我沒火,特意又給我遞過來火機。我遲疑著該不該接,嚴師傅說,不會要我幫你點吧。這下我沒轍了,只好迅速接過火機點了。煙我也抽過,在外面晃蕩的時候,一個人沒點癖好過不下去,只是沒上癮,回來后就不抽了,怕被我媽罵。
跟你爸一樣,想抽又不敢抽,他有時下樓抽根煙,東看看西看看,像個特務。嚴師傅笑著說,對了,你爸葬禮那天,我去了沒有?
去了,我都看見了,我說。
你腦子是越來越不好了,師母插嘴。張老師的葬禮你能不去嗎?
師母并不忌諱在嚴師傅面前提腦子,可見嚴師傅也不在意,他清醒的時候可能也清楚自己的腦子有問題,就是不知道問題什么時候出現,什么時候又一點問題都沒有。
嚴師傅訕笑著說,你知道我腦子不好。
我問,怎么回事呢?
師母說,殺豬殺的唄,殺傻了,幸好你當年沒跟老嚴學殺豬……
師母欲言又止。
嚴師傅說,張老師當年把煙都拿來了,是喜仔不愿意——喜仔你現在是在超市當經理吧?
我剛要說不是經理是保安,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師母看了嚴師傅一眼,還是張老師命好,我們啊……沒那個命。
嚴師傅說,現在不是還有喜仔么,你說是不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嚴師傅看著我,我有些不知所以,只能含糊地點頭。
那是喜仔有心,師母說完又忙去了。
我猜嚴師傅的兒子也應該大學畢業了,在某個大城市里工作,一年都難得回來一次,他們感慨的可能就是網上經常有人說的,養個厲害的兒子,等于是為國家培養人才,像我這種普普通通的,最后才能守在父母身邊。事實上也不一定,我爸中風那幾年,我也是不管不顧。
提及我爸,嚴師傅一下又來勁了,似乎有聊不完的事。嚴師傅說,張老師啊是玉印街最好的人。他剛去玉印街擺豬肉檔時,找不到位置,街上還有人不高興,就是我爸出面擺平的。我爸說街上人總要吃豬肉吧,不能老去市場買,又貴又遠,下樓就有肉買,多好。最后我爸還在雜貨店門口給嚴師傅找了個位置。玉印街有了豬肉檔后,慢慢才有了魚檔、雞鴨檔、蔬菜檔……以至于后來賣什么的都有,一大早就擺滿整條街。玉印街的人出門逛一圈就可以買上整天的菜,越來越方便。
我真不知道我爸和嚴師傅還有這因緣,玉印街是怎么熱鬧起來,又怎么寂靜下去,看來都跟嚴師傅有關系。我以前不關心這些,也懶得管。我記得讀書那會,對家住玉印街還很是懊惱,街上總是吵吵鬧鬧,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甚至還有爭吵聲、咒罵聲,以及各種味,魚腥味、腐臭味、臭水溝味……玉印街上住的人家,既然得了方便就要忍受各種不便。我那時很少往街上走,每次上學放學都喜歡繞道,寧愿多走十幾分鐘的路程。如今聽嚴師傅這么一講,我又覺得玉印街還是熱鬧起來可愛,現在恢復原樣,街上又擠滿了汽車和電瓶車,依然嘈雜、依然有味,還是沒有想上街逛一圈的想法。
嚴師傅說,張老師中風后,手腳不便,我每天給他留一塊飯勺骨。
我說,我聽我媽說過,我媽很感激你。
嚴師傅說,可是我后來不賣豬肉了,也不殺豬了,就幫不上張老師了。
我說,等你不殺豬的時候,我爸已經死了。
嚴師傅想了一下,他有些糊涂。我是什么時候不賣豬肉的呢?是張老師死之前還是張老師死之后?真是報應啊,我怎么就賣了那么多年豬肉?嚴師傅像是在自說自話。
這時師母出來,對我使了下眼色,我就知道嚴師傅可能一天當中就有這么一些時刻是頭腦不清醒的。為什么會這樣呢?難道跟那次砍傷城管有關?不至于啊。
師母看出我的疑惑,她一邊擇菜一邊說,也幸好是頭腦不清楚,要不現在還在牢里呢。
嚴師傅突然接過去說,在牢里好,我就喜歡在牢里,清凈。
師母提高聲調,你亂說什么啊,好好說話,喜仔在這里呢。
嚴師傅說,我知道喜仔在這里,可是,阿國已經不在了。
師母說,阿國早就不在了,他都不在兩年了,你還想他干什么。
嚴師傅和師母的對話讓我有些害怕——顯然,他們在說一件他們以為我知道實際我并不知道的事情。
我猜得出他們話里的阿國是誰,我惶恐地問道,阿國怎么啦?
周遭一下子安靜了,我甚至能聽見陽光悄然移動影子的聲音。
師母先說,我以為你是知道了的,就是……哎,我們沒那命。
嚴師傅說,我們的兒子阿國兩年前死了,自殺了。
嚴師傅說完,還抬頭望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師母呵斥嚴師傅,別說了。
嚴師傅卻一下子硬起來,有什么不能說的?事情都發生了,不說就能當作沒發生嗎?
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我的到來,讓他們夫妻二人再次想起悲痛的事。這是我完全沒想到的,之前的好心情也一下子顯得很不合時宜。
師母看我為難,緩和了語氣,說,事情已經過去兩年,阿國剛畢業,回來沒多久就出事了——你師父,老嚴一時接受不了,慢慢就變成這樣,他不再殺豬也不賣豬肉,還不讓我往家里買豬肉,自己不吃,也看不慣別人吃,現在一出門就惹事……
我說,是啊,嚴師傅去超市就不讓人賣豬肉,把我都搞糊涂了。
師母似乎不愿意再說下去,嚴師傅卻笑著問我,你認識阿國吧?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認識吧,我們確實沒見過面,我甚至是剛剛才知道他的名字,之前我只知道他是嚴師傅的兒子,爸媽口中的那種別人家的孩子;要說不認識,那也說不過去,我幾乎從小就知道他的存在,他無數次出現在我爸的話里,我爸每次看到我那慘不忍睹的分數,總是搖搖頭,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要是有嚴師傅兒子的一半都好。我爸又不是阿國的老師,他其實也沒見過阿國,關于阿國的一切,他都是在街上聽嚴師傅講的——可以想象,嚴師傅當時說起兒子時的驕傲神情。我爸一邊聽著,心里肯定也很不好受。我爸常說,還是嚴師傅的命水厚啊。語氣中充滿羨慕,自然也有小小的嫉妒。
關于阿國的死,嚴師傅含含糊糊說了一些,并沒有詳說。我理解他的心情,有些事情確實沒法說。我大致聽出,阿國讀大學時談了一個女朋友,外地的,畢業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兩人鬧分手,阿國想不開就自殺了。我能聽出來,真正讓嚴師傅傷痛的不只是兒子的死,而是,他兒子竟然為了一個女人去死——還是一個外省女人,嚴師傅特意強調。我也談過戀愛,但談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我不大能理解。世上女人那么多,命卻只有一次,何況他的命跟別人不一樣,他的命要值錢一些,至少比我值錢。讀書人的腦回路就是不一樣。當然,我不會跟嚴師傅說這些,我只能安慰他,事情已經發生了,還是得想開一點。
嚴師傅說,你爸在的時候,經常說我命水好,我們這一輩人啊,命水好不好不看自己,全看后代。那時我也覺得自己命水不薄,我兒子將來不是當醫生就是當律師,整天穿皮鞋穿西裝打領帶,不用像我,沒有一天是干凈的……阿國沒讓我失望,他讀的就是法學。我聽人說,法學比較難,但我對兒子有信心,他從小到大就沒讓我們費心……我都想好了,等他一畢業,就幫他在大城市供一套房,不用再回到這破鄉下來。
師母終于忙好午飯,叫我們吃飯。我們起身走進大廳的“黑洞”,好大一會兒才適應厝內的光線。我看見客廳墻上擺了牌位,不過沒掛遺像。我刻意避開,也不想嚴師傅繼續說阿國的事了。我把帶來的稻花香打開,給嚴師傅和師母都倒上一杯,說,今天好好喝點,以前的事就別提了,以后要是不嫌棄,我常來看你們。嚴師傅和師母都笑著舉杯,眼里泛著淚光。
那天中午,我和嚴師傅喝得很開心,也聊了很多。嚴師傅感慨道,阿國就從來沒有這么好好跟我吃過一頓飯,更別說抽煙喝酒了……他從小就不喜歡我在家里殺豬、賣豬肉,他覺得殘忍、覺得臟,他還不喜歡我抽煙,不喜歡我喝酒,不喜歡我說話大聲,管得比老嫲人(潮汕地區方言,指年長的女性)還要多……他畢業回來后,對我有些不一樣,我是想過好好跟他聊聊的……
嚴師傅端著酒杯,黯然神傷。
吃完飯,告別時,嚴師傅和師母特意送我出村口。他們目送著我離開,好像我就是他們的兒子。那一刻,我想起中風后的父親,他肯定也希望我能多回去陪陪他。我不知道這些情感怎么一下都像潮水一樣向我涌來,心里一時之間很不是滋味。
回到家,我跟老媽說起嚴師傅兒子的事。
我媽看著我說,我本來是想告訴你的,想想又算了,你那時剛回來,怕你也想不開。
我笑著說,我怎么會呢?要死早死了,回來就是賴著不死。
我媽說,難說,現在的孩子跟玩似的,動不動就跳樓。
我問,阿國呢?
我媽說,聽街上人講,阿國是上吊死的,在他家二樓客廳,繩子就綁在吊扇上—其實剛一吊上他就后悔了,一直亂踢亂叫,恰巧那時嚴師傅和他老婆正在院里殺豬,豬也一直叫……等殺好豬,他們的兒子也沒救了。
我聽完,渾身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一年后,我和超市的收銀員彩霞結婚,準備在龍山酒店擺席宴請。我猶豫著要不要給嚴師傅發請柬,問我媽,她想了一下說,算了吧,萬一他在喜宴上鬧事怎么辦?我覺得老媽說的也在理,畢竟是喜事,總要吃豬肉——我媽還特意安排了一道飯勺骨煲赤豆湯。
【陳再見,1982年生于廣東陸豐,中國作協會員,現居深圳。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等發表作品百萬字,多次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新華文摘》等選載。出版長篇小說《六歌》《出花園記》《骨鹽》,小說集《你不知道路往哪邊拐》《青面魚》《珍稀之物》等六部;曾獲《小說選刊》年度新人獎、廣東省魯迅文藝獎、深圳青年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