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5年第2期|李冼:顫動
李冼:顫動(附創作談和同期作者李欣雨短評)丨天涯·“散文新銳榜”2025
原創 天涯雜志 天涯雜志 2025年03月20日 10:30 海南
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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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希望年輕人將“三十而立”的《天涯》當好朋友。“不厚名家,不薄新人”一直是《天涯》的用稿原則之一。今年是《天涯》改版三十周年,三十正是當打之年,我們不僅永遠向那些有才華的年輕人敞開,當年輕人的好朋友,也希望年輕人將“三十而立”的《天涯》當好朋友。這幾年,我們大力推薦更年輕的90后、00后寫作者,除了“小說”欄目的子版塊“新人工作間”,還連續在“小說”欄目中推出了“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既然“小說”欄目已經“收獲多多”,“散文”欄目也不甘示弱。
《天涯》2025年第2期“散文”欄目,我們重磅推出“散文新銳榜”2025,曾春艷、莊越之、羊一、李冼和李欣雨五位新人的散文新作,寫山川大地、異想世界、女性命運、恐懼戰栗和人間親情。這些文字,如潺潺細流,滲入人事物及情感的縫隙,得散文內向性、精神性之精髓。假以時日,這些新人必將在散文領域大放異彩。
微信推送“散文新銳榜”2025這個小輯的散文時,我們還是按照慣例,采取閉環互評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評前一位作者的作品,第一位作者評最后一位作者的作品,形成閉環。相互發現同期作者各自的長處和短處,是為了讓年輕作者在《天涯》這個平臺迅速成長。在《天涯》發表作品,不僅是為了亮相和稿酬,更是一次參加交流會、改稿會、互助會的難得機會。
今天推送的是李冼的散文《顫動》。
顫動
李冼
一
一個寂靜的黃昏,地面突然劇烈晃動。我頭暈,十分疑惑,分不清是怎么回事。本能告訴我,這不是好事,必須迅速跑到開闊地帶。我起身離開凳子,逃跑的過程中,差點被顛簸的地面晃翻。我歪歪斜斜地跑到院子中央時,聽到了凳子被堅硬物打砸而發出的聲音。我愣在原地,看到半塊紅磚狼狽地躺在凳子上,周圍有一些砸碎的磚屑。我嚇得身體開始顫抖,心里滿是恐慌,不明白地面為什么會震動。我想問母親,可她還在屋里,她不是不想跑,而是地面震動時,找不到妹妹了。我隱約聽到她大聲地喊妹妹,找到妹妹時,地面停止震動。媽媽抱起三歲的妹妹,踩著房檐下的碎瓦片,驚魂未定地跑到開闊地帶。村里有一戶人家的房子倒了,幸好家里沒人,沒有造成人員傷亡。黃色的灰塵騰空而起,風一吹,朝著四周散開。瞬間,整個村子被恐懼籠罩,隨時能聽到小孩的哭聲。有人說,這是地震。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語,陌生而恐懼,它像一個魔鬼,從此在我心里揮之不去。大震過后,余震不斷,不經意間,房屋又開始輕微搖晃。每震動一次,我就開始往屋外跑,等心情平靜,才顫顫巍巍地回到屋里。
天黑后,夜色填滿下卯家灣,增加了我心里的恐懼。孩童稚嫩的臉龐,藏不住心里的恐慌。余震再次來臨,比前面的震動大,屋子在晃動,沙發顫抖不止,連柜子里的碗都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轉身就要跑,爸爸叮囑道,不要跑,只是余震。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這次,妹妹沒有繃住,嚇得大聲哭泣,哭聲響徹屋子,無助而恐懼。受她的影響,我也哭了,哭得十分狼狽,哭聲含糊不清,雙手顫抖得差點端不住手里的飯碗,嘴里的飯也忘記吞咽。我看了看屋外,一片漆黑,看樣子十分恐怖,似乎藏著一個厲鬼。哭聲未止,余震又來。姐姐的心理防線也崩潰了,她沒哭,可她發出的吼叫聲,比哭聲更恐怖。我轉身就跑,邊跑邊哭,那一刻,我堅定地認為,地震比藏在夜色里的魔鬼可怕。我渾身顫抖地站在夜色里,無論爸爸媽媽如何苦口婆心地勸說,我就是堅持不進屋。媽媽拉不住妹妹,她也要跑出屋子,她不明白什么是地震,可她知道地震時在屋外,不再那么可怕。爸爸媽媽開始感到害怕,他倆不是害怕地震,而是害怕地震會給三個孩子帶來巨大的心靈傷害。從那一刻起,爸爸決定在屋外搭一個帳篷,不再住在家里。可天已經黑了,只能等到天亮再搭。他倆開始哄我,騙我進屋,答應明天一定搬進帳篷。我知道今晚搭不了帳篷,只能壯著膽子進屋,忍受一次接一次的余震。我瘦弱,膽小,只能用哭聲對抗余震。睡覺時,又發生幾次余震,木床晃動得厲害,像要被晃散架一樣。我拉被子捂住腦袋,躲在里面小聲哭泣,顫抖的身體,居然也能讓木床晃動,恍惚中,以為地震又來了。
第二天,爸爸沒有食言,迅速搭建了一個簡易帳篷。看上去,帳篷輕巧,不會倒塌,我懸著的心這才變得平靜。村里的帳篷,像雨后的春筍,變得密密麻麻。帳篷成了我們的家,在里面做飯、吃飯,在里面聊天、睡覺,在里面熬了一天又一天。熬過了漫長的秋天,天氣漸漸變冷,凌厲的北風像一枚鋒利的針,沒日沒夜地戳著帳篷,扎著我的肌膚。可我覺得無所謂,這點皮肉折磨,比起一天發生三十幾次地震帶給心靈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在帳篷里勇敢地面對寒風,擁抱黑夜,在思想上抵抗藏在夜色里的鬼怪。我們暫時拋棄了房子,反正我不愿再進去,有時去拿東西,也要鼓足勇氣,加快腳步,迅速沖進屋里,拿到東西就往屋外跑。地震說來就來,它迅速,果斷,對大地,對房屋毫不留情,使勁搖晃,有著想掀翻的決心。
多年以后的一天,也是個平常的黃昏,大地又突然晃動。我第一反應是地震了。我第二反應是要逃跑。大地在劇烈搖晃、顛簸,我的身體左右搖擺,差點跌倒在地,哪還有逃跑的機會。我看到眼前的房子已經傾斜過來,崩潰得喊不出內心的恐懼。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房子又被橫波拉扯一下,傾向了反方向。地震持續幾秒,在這短暫的時間里,房子被橫波搖得左右傾斜,隨時都有倒塌的可能。我趁地震停止,站穩了雙腳,轉身就往雜草叢生的荒地奔跑,剛跑幾步,又被一張蜘蛛網攔住去路,黏性的蜘蛛網居然粘在我臉上。我下意識地后退,剛要擺脫束縛,就想到隨時會倒塌的房子,又無奈地鼓足勇氣沖破蜘蛛網。蜘蛛網粘在臉上,被我帶走了,蜘蛛嚇得掉落在荒草里。我雙腿發軟,差點支撐不住顫抖的身體。讓我慶幸的是,搖搖欲墜的房子頑強地頂住了地震。我突然想到了半個小時前我還陪媽媽在田里除草。我想到了還在屋子里的爸爸、姐姐與妹妹。我鼓足勇氣,順著墻根跑回屋前,看到他們站在開闊地帶后,我長舒了一口氣。不一會兒,媽媽回來了。她說,地震太大了,在田里震感更強,差點跌倒在田里,只能使勁揪住稻草。天黑后,電也停了,我們只能燒柴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飯。晚上睡覺時,我破天荒地沒為后門上小鎖。以前,上小鎖是為了防賊,更為了防藏在夜色里的東西。后門不上小鎖,心里就不踏實,總感覺隨時會被打開。可經歷了一場6.5級的地震后,賊與那東西變得不再可怕。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想開著門睡覺,方便在睡夢中爬起來逃跑。
長大后,有一次臨滄發生了一場小地震,寢室里的架子床晃動不止,嚇得室友奪門要跑。只有我淡定地睡在床上,一點也不害怕。根據晃動幅度,我知道震級非常小,我開玩笑道,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他們面面相覷,看樣子依舊害怕。我沒想到,一場小震,居然在學校引發“大震”,很多同學在朋友圈發了各種恐慌的動態。我以為自己已不再害怕地震,直到在昭通學院的寢室經歷了一次地震后,我才恍然大悟,我對它的恐慌已藏在心里,只是藏得太深了,很難發現,很難出現。那是一個大雨傾盆的清晨,我被強烈的震感晃醒,迅速從睡夢中爬起來,驚魂未定地站在寢室里,陷入跑與不跑的糾結之中。我忘記自己只穿一條內褲,差點開門就跑,如果外面不下大雨,估計已經沖下了樓。我站在陽臺上,盯著外面的大雨,身體突然顫抖起來。是冷?是害怕?我也不太清楚。寢室就我一人,我感到孤獨,感到空虛,感到害怕,雨聲擾得我心亂如麻。重新睡回床上時,身體還在顫抖,我裹緊被子,試圖帶來溫暖。
二
那時,年幼無知,疑惑爸爸為什么一直臥床。我的記憶里,一直留存著一個清晰的畫面:我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爸爸反復扭動身體,試圖坐起來,或者下床。長大后才知,他患過風濕,兩條腿逐漸萎縮,瘦到都能看到骨頭的形狀。嚴重時,已經不能下床走動,隨時可能癱瘓。為了治病,他開始喝藥酒,甚至吃藥酒里的蟲子。幸好,他治好了風濕,身體逐漸恢復到健康狀態。
我一度懷疑,風濕會遺傳,會在固定的時間里發作。上初中后,我開始被一種神秘的疼痛折磨:一年里,它只在正月爆發,為期一個月左右,總是在黑夜里開始疼痛,而每次疼痛的部位都是手臂。剛開始,我不相信疼痛會如此有規律:相同的時間,相同的部位。可一年如此,兩年如此,三年還是如此。我相信了。我相信我患上了某種固定的疼痛。有人說,這是風濕,有人說,這是痛風。具體是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是疼痛,一種深入骨髓的疼痛。隨著時間的推移,它開始從肉體疼痛轉為骨頭疼痛,像有無數電鉆在我的骨頭上鉆孔。剛開始,我會吃一些止痛藥,效果確實好,能短暫止住疼痛。可吃多了,身體產生抗藥性,不再有效果。從此,我開始害怕正月,害怕正月里的每一個黑夜。我不忍回憶,黑夜里在床上打滾的日子,一副狼狽而可憐的樣子。有時疼得堅持不住,我會攥緊拳頭,使勁捶打疼痛的部位。這種以痛止痛的方法,有點自欺欺人,無外乎是在轉移注意力。有時失去理智,甚至動過想砍下手臂的想法。我不敢哭出聲音,只能任由眼淚不爭氣地流出眼眶,打濕衣領,打濕被角。那時多么幼稚,幻想眼淚流多了,疼痛就會減輕。我不敢隨便談及疼痛,怕父母擔心,他們無能為力,不能舒緩我骨頭里的疼痛。我必須堅持,做到不在黑夜里弄出驚到他們的動靜。我知道,熬過這個黑夜,疼痛會在白天消失。我知道,熬過這個正月,疼痛會在這一年里消失。這是我對付疼痛的方法,簡單而無力,就一個“熬”字。
有一年,爸爸的風濕又犯了,十分嚴重,連路都不能走。還好經過治療,又止住興風作浪的風濕。后來,我上了高中,疼痛發生新變化:由手臂轉移到腿上,發作時間不再固定與集中,疼痛程度有所減緩。上課發生疼痛最讓我難受,我不能總一直捶打大腿,一直弄出聲響影響周圍的同學。慢慢地,雙腿會僵硬,像有堅硬物固定住一樣,只能伸直,不能回彎。我無奈地站著聽課,突然發現,只要一站直,疼痛就會減緩。那幾年,家里買了一種粉末狀的風濕藥,止疼效果確實好,唯一不好的是,只止一時,不止長久。我看過裝在袋子里的說明書,配方里居然有蜈蚣與蛇,心里不由得發嘔,覺得十分惡心。每當雙腿產生疼痛,我又忘記惡心,迫不及待地將藥倒入嘴里,用一點清水攪拌,幸福地吞下。有一次在城里,一條腿突然失去知覺,僵硬得無法行走。幸好另一條腿沒事,我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前往摩托停放處。速度慢得像笨重的蝸牛。我緩慢地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挪動,多希望遇到一個熟人,熱情地幫我一把,或者暖心地問候一句。挪動了很久,我失望了,滿街的人,沒有誰認識我,耳畔一直沒響起我渴望的聲音:你怎么了,需不需要幫助呢?我在人群里感到無比失落,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沒有熟人伸出援助之手。沒遇到熟人,我內心開始惶恐,害怕陌生人把我誤作殘疾人,哪怕他們一句溫暖的問候,一個簡單的攙扶,都會傷到我要強的自尊心。我無法向他們解釋,我只是患上了某種疼痛,它是短暫的,只要一吃藥,就會迅速消失。可我必須承認,至少在那一刻,我確實是個殘疾人,只有一條能走動的腿,另一條僵硬得像一根木棍,失去行走的功能。我艱難地挪步到摩托旁時,身體激動得顫抖,我心想,只要坐上摩托,我不用再像笨重的蝸牛,緩慢地在人行道上挪動,引來同情的目光。我歸心似箭,想迅速回到家里,用藥為失去活力的腿討一個說法。回家后,我一邊找藥、倒水,一邊抱怨差點走不到摩托停放處。我剪開灰色的藥包,迅速將藥倒入嘴里,敏銳的味蕾嘗到了苦澀的味道。這藥確實苦,苦得讓我高興,讓我放心,畢竟良藥苦口。這一刻,我甚至不用水,都能吞咽下苦澀的藥。藥入肚子五六分鐘后,僵硬的腿變得柔軟,不一會兒,就恢復正常,我又成為可以用雙腳走路的正常人。我炫耀藥性好時,爸爸叮囑道,能堅持住就少吃,吃多了會有依賴性。我點點頭,認可他的說法。我對人說我有風濕,他不相信地問道,年輕人會有風濕?我沒回答,我不確定它到底是風濕,還是痛風,或者是某種未知的疼痛。我能確定的是,它非常痛,折磨我多年,從手痛到腳,痛到崩潰,痛到淚眼婆娑。
爸爸說我很像他,他小時候摔斷過手,爺爺帶他去求人接骨。說到摔斷手,我的記憶回到一個漆黑的夜晚,爸爸媽媽背我去隔壁村子請一位老人接骨。他倆邊走邊商量,回家蒸一個雞蛋給我吃。那是我第一次摔斷手。第二次是在小學時,我忍著疼痛不敢告訴父母,直到多日后才被發現。讓我意外的是,沒人責怪,連句重話都沒說,爸爸又帶我去請人接骨。第三次是在初中時,因為治療不及時,留下一點后遺癥,左手腕上的骨頭錯位、老化,不能還原,翻動時會有一點疼痛。右手也不順利,被開水燙傷,留下一道疤痕,十分醒目,長時間讓我自卑,不敢穿短袖,不敢讓人看。
三
汽車疾馳在夜色籠罩的高速公路上,猶如一個搖籃,催熟我的瞌睡。我肩靠座位,將頭扭向窗子,呼呼大睡。突然,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車子發生強烈的搖晃。司機緊急剎住車子。被驚醒的我,睡意消失,一臉茫然,疑惑為什么會爆炸。隨即,從車窗外飄來一陣燒焦味,刺鼻而難聞。司機大聲抱怨道,你們的行李箱太重了。他又嚷嚷道,快下車,車胎爆了。我聽后,驚出一身冷汗。
我們站在車旁瑟瑟發抖,冷風不斷吹過,細雨打濕裸露的肌膚。司機還在抱怨行李箱太重了,壓壞車胎。我心想,誰讓你拉這么多人,你這是超載,這是違法,怎么還敢責怪我們的行李箱重?這家伙超載也就算了,居然還敢疲勞駕駛。我們一行六人上車時,他說,他剛從臨滄拉人到昆明,沒怎么睡覺,現在又要連夜返回臨滄。這可是十個小時的路程,為緩解他的疲勞,我們三個男生決定輪番坐到副駕駛位,在路上陪他說話,讓他忘記瞌睡,保持旺盛的精力。等接好人,已是凌晨一點,加上司機,一共十一個人。每人都有行李箱或者行李,汽車確實超載了。可沒辦法,明天就要到學校報到,不得不連夜坐私家車趕往臨滄。汽車駛出昆明,駛進楚雄高速后,司機居然在開車時睡著了。他就睡著了幾秒,又迅速驚醒,然后說道,剛才睡著了。我嚇得沒了睡意,身體顫抖不止,瞅瞅車內的人,可一片漆黑,看不清他們的面容。我想,他們同樣會感到害怕。他害怕了,不敢再行駛,將車開進服務區,說要睡一會兒。他睡了半個小時,突然坐直身體,大聲抱怨道,你們一直說個不停,吵得我睡不著。抱怨過后,他又啟動汽車駛進小雨打濕的高速公路。我想著夜還長,要十個小時才能到臨滄,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那一聲爆炸聲,清脆而響亮,似乎連黑夜都在震動。幸好司機帶有一個備胎,可以換下壞掉的輪胎,讓車子繼續行駛。可如何換輪胎,又成一個棘手的問題。我們嘗試抬起汽車,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汽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我們等了很久,攔下一輛轎車,借到一個千斤頂。誰承想,千斤頂太小,撐不動汽車。我們失望了,緊緊貼著護欄,避開飛速行駛的車輛。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偶有一點光源,估計是誰家亮起的燈。司機決定去尋找修理廠或借千斤頂。我懷疑他腦子有問題,在這漆黑的深夜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連高速都下不去,又能去哪里尋找修理廠?可別無他法,這是唯一的辦法。這個重任落在我與谷德國身上,我倆沿著高速公路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我倆打開手機電筒,借助燈光照著路面,讓駛過的車輛看清上面有人。緩慢行走了半個小時后,終于看到一個燈火通明的收費站,我倆大喜,仿佛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我倆疾步走過去,開口借千斤頂,可收費站里沒有千斤頂。我倆又走進加油站,同樣沒找到千斤頂。幸好工作人員告訴我倆哪里有修理廠,順著大概方向尋找一番后,終于找到了修理廠。我倆問看廠的老人有沒有千斤頂?他說有千斤頂。我倆激動地問道,可不可以借我們千斤頂?他堅決地說道,不借。我倆又問道,可不可以租?他又說道,不租。我倆瞬間失落得說不出話。他又說,只能給你們廠長的電話號碼。我點點頭,記下電話號碼,發給了司機。我倆原路返回,走出修理廠,走出收費站,走上夜色籠罩的高速公路。我倆貼著護欄行走,恨不能爬上護欄,這樣心里才不會恐懼。走完一半路程,司機開車迎上我倆,回到車內,我發現身體在顫抖,又冷又害怕。
一年前,在去學校報到的路上同樣遇到車子出問題。那時,我剛考上大學,心里又激動又害怕。害怕的是,怎么去學校。學校在臨滄,地處云南西南邊境。幸好,堂妹也被這所學校錄取,總算有個伴。爸爸不放心,要親自送我倆去學校,我拗不過,只能答應。出發那早,雨水澆透了下卯家灣,猶如我潮濕的心境,惆悵而難受。轎車駛出村子,駛向江底,駛出漆黑的隧道,迅速進入會澤境內。我愣了愣,往后看了一眼,心里空空蕩蕩的,想說話,又不知從何說起。我突然意識到,我已離開昭通,現在身處曲靖境內,成為一個漂泊者。本來計劃今晚到昆明,稍作休息,連夜去臨滄。可車子剛到半路,油箱就出問題,不能再行駛。舅舅找來修理人員,修理一番還是沒解決問題。一時進退兩難,如果修不好車子,我與堂妹將到不了學校,他們三人也回不到家。我焦急地蹲在路邊,不時看看時間,發現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就已耗了兩個多小時。突然,舅舅做了一個大膽決定,用東西堵住油箱壞掉的部分。他說,只要行駛起來沒問題就可以了,等回家再找地方修理。這個辦法確實可以,嘗試開了一段路程,一切都正常。來到昆明時,天已黑,吃好飯,短暫休息后,已是十點。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大雨,一路跟隨我們駛向楚雄高速。大雨不斷敲擊車子,發出沉悶的聲音,擾得我毫無睡意。我身體酸疼,想活動一下,可根本動不了。一左一右的兩人,將我固定在中間,只要我一活動,就會弄醒他倆。我不忍心,只能保持同一個姿勢,靠在后排座位就不亂動。
經過一夜行駛,天還沒亮就來到學校門口,等到天亮迎新人員出現,我倆才尋找各自的院系與班級。報好名,找好寢室,吃過午飯后,爸爸與兩個舅舅原路返回。天黑后,爸爸突然打來電話,滿懷愧疚,他說道,我們白天匆匆地就回了,把你倆丟在那里,有種拋棄你倆的感覺,心里不舒服。我愣在原地不知說什么。我的身體反復顫抖,憋回了快滑出眼眶的眼淚。
四
酸痛逐漸侵襲我肉身上的每一個部位。我從睡夢中醒來,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再次入睡。我知道,這是勞累過度耗光體力帶來的負重。我使勁捶打大腿,房間響起沉悶的捶打聲,每一拳都帶來短暫的舒適感。這以痛制痛的方法,打不走身上的酸痛。我十分無奈,拖著疲憊的身體起床,尋找一番,找到了一包止痛藥。開水倒入杯里時,迅速溶解每一顆藥粒,淡黃色的藥水入口后,嘗到了苦中帶甜的味道。我重新入睡后,藥性上來了,身體發熱,不再冷得顫抖,酸痛逐漸減輕,逐漸消散。不一會兒,我裹緊被子睡著了。
天還沒亮,鬧鈴就響了。我揉揉眼睛,緩慢地坐直身體,掙扎好一會兒才掀開蓋住下半身的被子,然后起床穿衣,換上黑色的水鞋。剛打開門,一陣寒風涌過來,仿佛有鋒利的刃口,弄疼了我的臉龐。屋外堆起了一層雪,看上去,它們在忙著吞噬還未散盡的夜色。這時,爸爸也起床了,他叮囑我多穿一點。我點點頭,身上確實穿得多,連襪子都穿兩雙,足以抵抗風雪的侵襲。
來到工地,一切按部就班,我像昨天一樣留在樓下,干著攪拌砂漿的活計。我害怕想起昨天的事,可又忍不住浮現在大腦里,一切歷歷在目,刻骨銘心。昨早分工時,我后悔留在樓下,沒有隨爸爸與堂哥進入樓房。爸爸上樓前,把水鞋給我,以免在積水里弄濕板鞋。剛開始,我們六人分工明確,有人抬水泥,有人弄沙子,有人攪拌砂漿,有人裝車。沒過多久,另外四個人開始耍聰明,專挑清閑的做,抬水泥的活落在我與一個叔叔身上。慢慢地,他們得寸進尺,連攪拌砂漿也不做了,拿著鐵鍬或者鋤頭,緩慢地做樣子。干活速度放慢后,效率變低了,導致三輛手推車在一旁等著攪拌砂漿。我迅速抱起一包水泥,扔在沙子上,用小刀劃破口袋,抓緊袋子的兩只角,往上一提,灰色的水泥傾瀉而出。水泥落在沙子上,一部分濺落在我的衣服、褲子與肌膚上。倒完幾包水泥,我又迅速用鋤頭攪拌均勻,然后放水,再攪拌均勻,用鐵鍬裝車。車子走開后,我得到短暫的休息時間。我突然發現,汗水浸濕了保暖內衣,身體熱熱的、濕漉漉的。冷風不斷吹拂裸露的臉龐,汗水迅速凝結,留下許多汗漬。沒一會兒,第一輛手推車下來了。我嚇壞了,心想,怎么這么快,砂漿都還沒攪拌好。我與另一個叔叔開始抱水泥,倒水泥,攪拌,倒水,再攪拌,最后跟著裝車。一番操作后,身體又出了許多汗水。我里面穿著濕衣服,外面被寒風不斷侵襲,簡直冰火兩重天,十分難受。
我們干活時,一個四川男人總愛操著濃重的四川口音過來聊天。說是聊天,基本自言自語,除我之外,沒人會搭理。他個子不高,皮膚有點黑,接近五十歲的樣子。他干活很厲害,一人拉三輛手推車,送到臨時的電梯門口,再由別人接手。有一次,他杵著手笑道,小伙子,你干活很猛哦!我笑了笑,沒說話,站在原地深思:我干活很猛嗎?我無奈地搖搖頭,心想,我干活一點也不猛。他看到的猛,是一種挑戰身體極限的猛。我想,要是爸爸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心疼,會后悔答應讓我來做零工。他又笑道,小伙子,你應該去學一門手藝。我心一驚,笑道,我還在讀大學。他突然激動起來,興奮地說道,我曾經也是大學生,四年制那種。我聽后,徹底愣住了。我心里變得五味雜陳,他讓去學一門手藝,是一種善意,是一種溫暖,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懷。或許,他看我一臉稚嫩,不該來干這種活計。我沒追問他在哪個大學讀過書,怕我的無意之舉勾起他的傷心。我想起在樓上的爸爸,他曾經也放棄了讀書。村里人說,要是他繼續讀書,一定能到公家單位參加工作。他笑道,那現在至少在縣委辦。他說這話時,嘴角反復蠕動,這是他激動時才有的反應。當年,爸爸看著貧困的家庭,深陷糾結之中,一邊是連生活費都拿不出來的家庭,一邊是讀完初中一定能考上中師中專,讀出來就能分到正式工作。經過矛盾掙扎,爸爸選擇輟學,成為一個農民,開始種地與做工。四川男人見我沒說話,他默默地走開了,又開始拉著手推車奔向樓房。他奔跑得很快,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黃牛,耕耘著貧瘠的土地。一整天,我堅持住了一次又一次的崩潰,熬過了一次又一次疲憊,艱難地攪拌砂漿。有人勸我,不要這么拼命地干活,應該像他們一樣,混完這一天,結賬走人。我笑笑沒說話。我不知是在笑自己傻還是在笑他們聰明。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不該這么老實,應該學著偷奸耍滑。到了天黑,又開始下起大雪,飄落的雪花將我困在原地。我看到爸爸朝我走來,越來越近,站在風雪里,我感到了巨大的溫暖。爸爸愣了愣,小聲說道,早知道就帶你上去。我一直沉默,不敢說出白天的狼狽。
辭退偷奸耍滑的人后,活計變得好干了。堂哥留在了樓下,我終于找到一個能說話的人,心里不再孤單。一整天,我都心事重重,不時東張西望。我似乎在尋找什么,可又說不出要尋找什么。當看向昨天四川男人拉車的地方時,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在尋找那個陌生男人。我心存感激,一個陌生人居然關心我的生活,這份善意,溫暖了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體。
【作者簡介:李冼,青年作家,現居云南昭通。已發表作品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