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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文學》2025年第3期|黛安:大喜將至
    來源:《青年文學》2025年第3期 | 黛安  2025年04月02日08:05

    黛安,山東肥城人。散文作品見于《十月》《青年文學》《天涯》《山花》等刊。出版有散文集《稻草人與蝴蝶》等。獲山東省泰山文藝獎、三毛散文獎等獎項。

    臘八一過,日子像滑雪橇,哧啦一下就到了小年,要掃塵了。

    天好,全家人把北屋里能搬的東西都搬到天井里,炕、缸、甕這些搬不動的,用油紙、報紙蓋上。早就買好了新笤帚,竹竿上一綁,母親戴上草帽,踩著杌子,仰著臉,把三間屋的屋頂、房梁、窗戶、墻壁……所有蒙塵的地方掃個遍。平時在飯屋的灶上做飯,到了冬天很冷的時候,北屋里生了煤爐——我們叫“憋里氣”——炒菜做飯就在爐子上了。日日煙熏火燎,墻與屋頂都是黑的。三間北屋,東間尤其黑。我十四歲之前,冬天的早晨,那間屋里每天都會生起一團火。

    三間北屋,東西寬十米半,南北多長不知道,只知道連院子一共長十六米。堂屋、東間、西間,大小差不多是三等分。堂屋靠北墻一張長條幾,幾前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水甕在屋門西南角,爐子在東南角。后來有了一張能折疊的圓桌,吃飯時打開,吃完折疊好靠在堂屋的東墻邊。幾只馬扎不坐時也靠東墻或西墻立著。東間里,靠北墻一張一米二寬的木床,靠東墻一張土坯壘的炕,南墻窗下一張半人高的也是土坯壘的桌子;確切地說,是臺子。西間里,南窗下一張木頭寫字臺,貼著北墻與東墻,則是幾個盛糧食的甕和缸??课鲏υ疽彩且粡埻量唬髞?,殺了一棵槐樹,讓木匠打了一張一米半寬的床。三間北屋,彼此之間沒有門,只掛著兩幅薄薄的棉布門簾。門簾一挑,人進西屋了。門簾一挑,人從東屋出來了。我們姊妹和奶奶,就睡在東間的兩張炕和床上。父親和母親則在西間。有一天小妹說,后來睡不開,西間靠北墻又加了一張床。我卻記不得了。若果真如此,夏天夜半從窗欞照進的月光,應該順著床腿鋪到了誰的身上,就像東間里,深夜醒來,我看著一小片月光一只白貓一樣貼在我枕邊。

    冬天的早晨,屋里的水缸里漂著一層薄薄的冰。母親照舊早起掃凈了院子,做好了飯。奶奶要起床,母親不讓,說奶奶身子骨瓤糠,不禁涼,要給奶奶烤了棉衣再起。奶奶,年輕時的窈窕淑女,十六歲嫁給爺爺時,下轎后“倒氈”而行,在主持人“瓜瓞綿綿,爾昌爾熾,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的祝福中進入洞房。爺爺自幼練武,會輕功,能飛檐走壁。兵荒馬亂的年代,一身好武功的男人,注定屬于戰場。連續兩個月在劇院看常香玉的演出,這樣鮮花著錦的日子,奶奶年輕時自然是常常有的。然世事荒唐,奶奶終究在三十五歲上守了寡。彼時,父親十七歲,姑姑十六歲。緊接著,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出疹子,從我的生命譜系中,永久地刪除了“姑姑”一詞,讓“孤兒寡母”成為父親和奶奶的身份特征。后來很多年,但凡老輩人提到姑姑——那個十六歲就遁入塵埃的姑娘,都說,真俊啊,再沒見過那么好看的女孩子。命運給什么,奶奶就接過來什么,一生馴從。血肉之軀如堵不嚴的窗戶,奶奶的身體里,寒風吹徹。

    直到一團火一樣的母親嫁進門。

    母親從飯屋抱來柴火,放在東間一張炕、一張床、一只土臺子圍成的狹小空地上點著。柴火通常是麥秸和麻稈。麥秸干松,好生火,噌——,火柴一擦,只需點燃幾根,一小堆麥秸就轟轟地著了。細長的麻稈白生生的,火起得慢,耐燒。有時候,母親也會拤一捧“奓子”?!皧L子”就是玉米扎在地里的根。玉米棵砍倒運走后,高舉著鋤頭把根從地里刨出來,掄起三齒鉤打掉上面的土。這動作像極了打高爾夫球。不同的是,一個是勞動,更多地俯身大地,停留在物質層面;一個是消遣,常常仰望天空,高居精神層面?!皧L子”曬干,撿到筐里背回家。但它易生煙,比麥秸和麻稈燒的次數就少。那些寒冷的早晨,火苗一起,母親從兩床棉被之間摸出奶奶的棉襖,把袖子翻過來,在火上烤。母親盡可能讓棉衣靠近火,那樣烤得熱;又不能貼太近,否則會烤煳,或烤焦,或燒著。來回調幾個過兒,烤得熱乎乎的了,把袖子塞回去,讓奶奶坐起來趁熱穿上。再摸出棉褲烤。奶奶裹了腳,標準的三寸金蓮,錐形的、小小的棉鞋也要烤。火,經過母親的手,把奶奶從頭暖到了腳。我和奶奶睡,炕窄,奶奶在南頭,我在北頭,兩人通腿。整個冬天,火,這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東西,會從麥秸、麻秸、“奓子”、秫秸里跑出來,以舞蹈的姿態,出現在奶奶的床前。我一次次看著,看火焰如炬,看青煙繚繞,看灰燼滿屋子飄,直到火光湮滅。

    奶奶的棉衣烤完,我央求道:“娘,俺也想穿熱乎的!”“小孩身上三把火,你的不用烤?!蹦赣H說。我嚷嚷:“我身上哪有火?你,你……”突然想起有次聽二奶奶說的一句話,脫口而出,“你是什么人什么待,什么蘿卜切什么菜!”睡在靠北墻那張炕上的二姐撲哧笑了,問我:“你是什么蘿卜?”母親也笑了,說:“人不大吧,怪會說。”然后,順帶著給我的衣服烤了。我趕緊鉆出被窩穿衣服,生怕慢了熱乎氣就跑了。那真是整個冬天少有的溫暖。我真想用什么東西把那種暖烘烘的熱長久地留住,但我始終沒找到。

    年年歲歲,火光都能如期照亮那間黯淡的屋子。這樣的日子,地久天長??墒臍q那年,九月的一天,有人去學校叫我,說奶奶“老”了。我一路哭著往家跑。以前,奶奶伸出手,給我這給我那。而那次,她靜靜地躺著,雙手并攏,將自己和盤托出,給了我她的死亡。那時候的我已經不止一次看過別人家發喪,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但似乎,那些都是預習,唯獨奶奶的死是真的。我默默地站在床前看著死亡。它平靜,瘦,皮包骨頭。奇怪的是,炕上氤氳著一股梔子花般的奇香,似乎奶奶變成了一朵花。那年冬天的早晨,寒冷依舊,但東間的空地上再沒生過火。以后多少年都沒有。有一種火,完成了它的使命,永遠消失在了我的少年時代。冬天冷而長。我眼睜睜地看著腳踝凍得裂開口子,手背腫得像小饅頭一樣。從小我就知道,冷,是身邊一個可怕的物件,具體可感。

    不再生火的東間,灰似乎并沒少,笤帚過處,撲簌簌落。細細的塵在太陽的光束里肆意飛揚。陽光照著塵埃,也照著塵埃中灰頭土臉的母親。但母親似乎全然不知,她一下下,刺啦啦,刺啦啦,掃得又快又干凈。墻上留下一道道灰白。

    三間屋不大,一年積下的灰,卻也要一上午的工夫掃。屋子掃完,搬到天井里的物件,一一擦拭干凈再搬回屋。一切都收拾妥了,餓得前胸貼后背了,才燉棵白菜吃午飯。

    泛黃的舊報紙掃屋前就撕下來了,下午,打糨糊往各面墻上糊新報紙和年畫。照例,堂屋北墻的正中是領袖像,兩邊才是年畫。我們貼過《紅樓夢》,貼過《水滸傳》。有一年,我和小妹買了四幅《俠女十三妹》的連環畫,一邊兩幅。不久前我們才看過那部電影,露天看的,幕布扯在兩棵樹之間,人多,烏泱烏泱的,有本事的騎到樹杈上,搶不到好位置的只好看反面。銀幕上的十三妹,黑眸杏眼,舞刀弄劍,英姿颯爽。黛玉、寶釵美若天仙,但十三妹讓我看到了另一種不同的美。原來,不只男人,女人也可以如此鐵骨錚錚。另一年,我和父親去趕集,在年畫攤上,我倆同時被一張畫吸引住了。整個畫面,幾乎全是厚重的紅色,紅色的樹,紅色的山,一團烈焰一樣,把整個集市都要點燃了。唯有三兩掛飛流而下的瀑布、依稀掩映在叢林中的七八處院落,以及奔淌在山腳黑石間的溪水是白色的。細看,畫的左上角豎著寫有幾行字:

    萬山紅遍 層林盡染

    一九六四年秋九月寫毛主席詞意于北京西山

                                                李可染

    我們買回去,它幾乎貼滿了堂屋的一整面東墻。每每站在那幅畫前,我都覺得自己的魂被它既莊重雄渾又古樸典雅的美勾走了。我甚至頻頻做夢,夢中的我在山林中走啊走啊,總也走不到頭。彼時的我并未意識到,它正在對我日后的審美起著巨大的啟蒙作用。我愛上了那種紅。多年后看資料,原來真跡《萬山紅遍》上的紅,是李可染先生用從故宮流出的半斤乾隆朱砂繪制而成。同一題材他一共作了尺寸各異的七幅。十多年前有消息說,最大的那幅以近三個億的價格被人拍走??磮D,正是當年我貼的那幅印刷品。還有一年,墻上貼的是上一年的掛歷,十二張,全是花鳥。我想不起那些掛歷是怎么來的,如同想不起西間后來增加過一張床。丟失的記憶,如消失在灰燼中的火苗。但我清晰地記得那些唯美畫面。其中一張,濃密的綠葉間,一只小鳥單立枝頭,左邊豎著題了一行字:何日君再來。沒人知道少年的我盯著那行字看過多少次。我很小就知道,人一生中有些等待是永無盡頭的。就像奶奶和父親,他們來到人間,有一天,宛若飛鳥,去了遙遠的他鄉。我們全家人在心里等啊等啊。直到今天,多年過去了,兩個人誰都沒回來。他們只肯偶爾到我夢里,一閃,就走了。及至后來,當我無意中聽到一首歌,驀然怔住: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今宵離別后,何日君再來……

    一旦離開,永不再來。

    墻上換的是舊報紙、舊年畫,不換的是獎狀。挨著舊的,貼上新的。一年年,獎狀貼滿了一面墻。那是我們姊妹的旗幟、勛章。學校放假,獎狀不是自己帶回家,是學校敲著鑼打著鼓送到家。頒獎的隊伍行走在一條條胡同里,后面踢里踏拉跟滿了整個村的孩子。鼓聲響徹村莊的上空,孩子心里的小鼓槌也在敲個不停。咚咚咚。咚咚咚。誰都期待那樣被大張旗鼓宣揚的榮耀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喧天的鑼鼓在誰家大門口停下,誰家的大人臉上就有光了。得獎的孩子,心里分明歡呼著,雀躍著,但眾目睽睽下接過老師遞過來的大紅花和獎狀,還是不免有些拘謹。緊張,興奮,冷,使得小臉通紅。一年又一年,時時被那短暫的煊赫鼓舞著,學習這件事,竟比吃了蜜還甜。無數個深夜,我被催著去睡覺。“尕妞,不早了,睡吧。”“嗯?!蔽覒??!八桑辉缌?,還得早起上學?!薄班??!备赣H一遍遍催,我一遍遍答應,眼睛卻不舍得從煤油燈下的課本上離開。什么叫書山有路勤為徑?什么叫學海無涯苦作舟?“唵?看看人家姊妹們!”當有一天,大姐、二姐、我,先后踏入大學校門,本家當老師的一個嬸子在班里這樣教育她的學生。“茅屋里飛出金鳳凰。”村里人說。而這之前,人們對我父母說得最多的是:“丫頭片子上那么多學干么,早晚得找婆家,不如省下錢翻蓋翻蓋三間草屋。”父親,那個讀過中專,會雙手打算盤,會跳舞,會吹口琴,會彈腳踏琴的男人,沒有聽他們的,他只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母親也沒有。母親聽父親的。

    貼過報紙與年畫的墻壁,亮堂堂的,新房一樣。曾經蒙塵的日子,就這樣重新有了光,盡管,從這一刻開始,新的塵埃已經源源不斷地落下來。

    照例,小年的黃昏要辭灶。母親在飯屋的灶前點燃三支香,插在香爐里,對著灶口貼的灶王爺爺畫說道:“今天臘月二十三,灶王爺爺上西天。恁老人家,可得少捎口舌和是非,多捎糧食多捎錢?!庇幸荒?,父親竟然用一張大紅紙寫了疏文。母親不識字,那疏文就是我讀的。我依稀記得三兩句:“……今當歲暮,上奏天庭,懇求定福真君庇蔭吾家老幼……”讀完,疊起來填進灶里一把火燒了。黑色的文字乘著火焰的紅翅膀,去了天上。如此鄭重,來年的日子有沒有比上一年更好,我已記不清了。早慧的我看著辭灶的母親,很想告訴她,其實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但我一次都沒說過。每年換一張新的灶王爺年畫貼在家里,給人遼闊無邊的希望,多好。

    我曾見識過村里五爺爺家不一樣的辭灶。五爺爺是濰坊諸城人,為著一些原因,落腳到了我們村。他的兒子寶珠從小喜歡畫畫。每到小年的晚上,五奶奶擺好四個盛著各種點心的碟子后,就會說:“珠兒,你畫匹馬吧!”寶珠就在已經備好的紅紙上鄭重其事地畫一匹馬,再剪下來。五奶奶捏著馬背,在米缸里放一會兒,讓馬吃飽;再把馬嘴飲在水盆里,讓馬喝足。最后,供桌前點香誦念。五奶奶的言辭里,除了讓灶王爺“少捎口舌是非多捎錢糧”這普遍而樸素的愿望,還有這樣一句:“把那戴紅帽的多捎幾個來。”我問戴紅帽的是啥。五奶奶說,老家的男孩子,小時候戴的是半帽,上面是紅的,下面一溜黑。我心里想,怪不得五奶奶好幾個兒子,我娘沒囑咐灶王爺這條,就只送來丫頭。五奶奶誦念完,把紙馬燒掉。原來,在他們老家,灶王爺是騎馬回家的。有一年,我悄悄跟正在畫馬的寶珠說:“你畫一架飛機!”五奶奶正好走過來,聽見了,說:“不中不中!”

    那先前母親辭灶,什么都沒畫,灶王爺的坐騎是什么呢?

    小年一過,村子里一天天熱鬧起來了。嘣——當——嗖——叭——時不時有人放個爆仗。人們個個臉上掛著笑,好像從來沒有過煩心事,下雪也不覺得冷,因為,那閃著金光的、給人巨大喜悅的日子,已在不遠處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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