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閱讀世界文學的方式 “非洲法語文學譯叢”出版
23歲的海明威任職駐巴黎通訊記者,在1922年3月發給《多倫多星報》的特稿里描寫了一樁驚動法國政壇的文化事件:黑人作家赫勒·馬郎創造歷史地獲得了龔古爾文學獎,這是第一個獲此獎的非裔作家,他的獲獎小說《霸都亞納》控訴了法國政府在赤道非洲的作為,在法國眾議院引發軒然大波。未來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寫道:“作家本人并不知道他的作品掀起風暴。他在中非地區為法國政府工作,距離乍得湖有兩天的步行路程,那個地方沒有電報局也沒有電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獲得了久負盛名的龔古爾獎。”
海明威的說辭帶著小說家的夸張和想象,其實,在龔古爾獎消息公布的第三天,作為法屬中非政府基層公務員的馬郎就收到報喜的電報。之后長久不歇的論戰讓作家精疲力盡,在給友人的信里他寫到,期望文學界對他的支持能讓反對者們偃旗息鼓。1924年,年輕的中國作家李劼人在巴黎見到馬郎,他被《霸都亞納》深深吸引,很快譯出中文版,他在譯后記里盛贊:“馬郎不僅是有能力的小說家,并且是愛美的詩人。”現在,馬郎的這本《霸都亞納》被收入“非洲法語文學譯叢”,和桑戈爾《陰影之歌》、塞澤爾《還鄉筆記》、愛德華·格里桑《裂隙河》、本·杰倫《沙的孩子》、瑪麗·恩迪亞耶《三個折不斷的女人》由上海譯文出版社一起出版。“非洲法語文學譯叢”的主編、上海社科院文學研究所所長袁筱一認為,這套譯叢在中國的出版恰逢其時,隨著非洲法語文學不再被放逐在法語文學的邊緣地帶,它的文學價值和寫作主題值得重視,更重要的是從中發現世界文學的寫作新趨勢,并且,找到一種全新的閱讀和審視世界文學的方式。
“非洲”和“法語”的流動邊界
1853年,塞內加爾的一位混血神父用法語寫了近500頁的《塞內加爾草圖》,這部帶有民族志色彩的作品被視為非洲法語文學的萌芽,此后,非洲法語文學很快覆蓋了隨筆、詩歌、小說和非虛構等體裁。但是在1950年代出版的《七星百科全書》“法語文學卷”中,涉及“非洲法語文學”的內容只有十幾頁。反而是俄羅斯的高爾基世界文學研究所在1970年代編撰逾50萬字的《非洲現代文學》,對現當代非洲的法語文學創作展開詳盡描述。袁筱一希望讀者能注意到這兩個時間相距很近、但差異巨大的文學史書寫事件,這個細節透露出,“非洲法語文學”并非民族和國別文學的產物,它具有很強的流動性。不確定的邊界和流散的特質,構成非洲法語文學的最重要屬性。
無論在地理還是文化層面,非洲法語文學的“溢出感”是很強的,表現得異質和多元。加勒比海群島不是地理意義上的“非洲”,15世紀中葉的奴隸貿易把非洲原住民送到這些島上。因為法國的殖民統治,北非、西非、印度洋島嶼和加勒比地區這些分散的地理空間被聯系了起來。所以,“非洲法語文學譯叢”在地理維度層面涵蓋了這四個地區的作家: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黑非洲”法語地區,北非的馬格里布地區,包括馬達加斯加、毛里求斯和留尼汪在內的印度洋群島,以及加勒比地區的安德列斯群島和圭亞那。
即便“非洲法語文學”的地域范圍能廓清,作者們的身份仍然是滑動的。獲得龔古爾文學獎的瑪麗·恩迪亞耶反復書寫與馬格里布地區女性相關的“非洲主題”,但她是在法國出生和長大的。瑪麗斯·孔戴從瓜德魯普到巴黎求學,之后在非洲和美國任教,晚年定居法國,最后回到西印度群島。最早在法國文壇發出“黑人之聲”的馬郎,以及在1930年代的法語文學中引領“黑人精神”運動的塞澤爾,都是幼年離開馬提尼克島,在法國求學,馬郎客居巴黎直到去世,塞澤爾葉落歸根于法蘭西堡,但死后移葬巴黎先賢祠。馬郎、塞澤爾和孔戴的人生痕跡,幾乎匯成同一個象征,演示著非洲法語文學作者們流散的命運,他們在精神上將非洲認作故鄉,而他們在寫作中反復探討的歷史的真相、身份認同和文化雜糅,又超越了非洲文學和法語文學的范圍。
“復數”的文學
馬郎是非洲法語文學的先驅者,而“非洲法語文學”的真正開端是馬提尼克詩人塞澤爾以《還鄉筆記》,和塞內加爾詩人桑戈爾以《陰影之歌》發起“黑人精神”運動。非洲法語文學從此擁有了明確的合法性。
在黑人創作者群體內部,對“黑人精神”的認知和界定并不統一。出生于馬提尼克島、《裂隙河》的作者愛德華·格里桑敏感地注意到,以加勒比文化為典型,它就是充滿沖突和碎片化的。加勒比種植園里含辛茹苦的黑人們來自非洲各地,語言各異,他們早已失去和本民族文化傳統的聯系,只保留了語言、傳說和習俗的殘片。之后,格里桑創造出“克里奧爾性”這個新詞,來形容動態的、雜糅的、始終處在變化和生成中的非洲文化。
羅伯特·科爾納凡出版專著《黑非洲法語文學》時,標題里的“文學”用了復數的形式。無法達成共識的觀念和寫作者的四方流散,非但沒有削弱非洲法語文學的生命力,反而在語言的、文化的、地理空間的多重碰撞中產生新的思考,也孕育了復數的文學和復數的歷史。
非洲法語文學是從“流動”中產生的,一切和移動有關:有主動的侵占,也有被動的流亡和回歸,以及無法回歸。個體和族群的移動,制造了身份認同的問題,“異鄉人”是非洲法語文學永恒的母題。塞澤爾寫著:“他們不知遠游只知背井離鄉/他們越發靈活地卑躬屈膝/他們被馴化/他們被接種了退化墮落……”在法國的黑人是異鄉人,回到非洲的法國人也是異鄉人,去非洲尋根的加勒比人還是異鄉人。《三個折不斷的女人》中的諾拉來到父親所在的塞內加爾,“講不清父親家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她又一次讓出租車司機迷失了方向”的時候,她感到茫然,她覺得自己是和丈夫一樣的異鄉人。
與身份認同相伴相生的,是對文化傳統的辨認,對歷史真相的尋找和確認。弗蘭茨·法農在《大地上受苦受難的人們》寫下:“黑人正在從地球上消失,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種文化。”非洲法語文學的最重要表達,是在想象中還原出白人視角之外的歷史、復數的歷史,同時,想象非洲的傳統斷裂以前可能存在的“共同體”。《裂隙河》里有進步青年的記憶,也有被殖民政府選中的“變節者”的記憶,《霸都亞納》的力不從心的老酋長的回憶,這些游離在正史之外的無名者的雜音,反抗著歐洲中心視角的歷史書寫,組成了“復數”的法語文學,也形成了世界文學的“復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