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5年第3期|潘敏:樹下二記
一棵構樹,還有一棵枸骨樹
幾乎每天都要經過那棵構樹,它長在我總要經過的運河路邊。這是一棵孤零零的樹,周邊再無樹比它更高,它身下是一排低低的枸骨樹,滿身的尖刺,鳥雀也不往上落腳,所以俗稱“鳥不宿”。“鳥不宿”這個俗名比“枸骨樹”這個名字更恰當。構樹與枸骨樹,字面上看去似乎相近,實際卻相差太遠了,好比一個好脾氣,另一個性子剛烈。構樹葉毛乎乎的,摸上去寬大柔和,而枸骨樹葉尖都是刺,葉子也是硬而蜷曲,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
構樹分雌雄。“葉有瓣曰楮,無瓣曰構。”清代初年陳淏子編著的《花鏡》上說構樹,“雄,皮斑而葉無丫杈,三月開花,即成長穗,似柳花而無實。雌,皮白,中有白汁如乳,葉有丫杈,似葡萄,開碎花,結實紅似楊梅,但無核而不堪食。”照這么說,我天天路過的構樹是雌樹,樹葉片呈卵圓形,比巴掌大,如雕刻過一般,葉形很漂亮。樹皮白凈,早春的時候我看見過開小花,現在結紅果子,接近橙色。
小時候并不知道構樹這個名字,我們叫這棵樹“野楊梅”。它長在路口的礱糠橋邊,很高的一棵。大概因為它的種子落到了橋墩的石縫里,那里也躥出幾棵構樹苗,歪歪斜斜,有兩三尺高,從沒長出紅果子。那時候好像聽說那果子有毒,紅得再透我們也不敢吃。堂妹阿芬膽大,摘過一枚用牙齒尖啃過一點,沒敢全吃下去,她說有點酸有點甜。我們以為她會中毒,但沒有。看來《花鏡》說的也不全對,構樹的果子是可以吃的,可惜我們小時候不能確定,早知道盡管去摘了吃,那個時候真是饞啊。饞卻沒有東西吃,很折磨人。
構樹的果期長,從春天時滿滿一樹青果子開始,一批一批地紅,就像茉莉花是一波一波地開。記得從六月開始有紅果子,到現在十月了,每天都有熟透的紅果子摔破在人行道上。今天傍晚經過運河路,我又在構樹下仰起頭看了看,樹上還有許多青果子。我在心里叮囑自己今年要記得留意,看構樹的果期是什么時候結束的。
枸骨樹也長紅果子,小而硬,從來沒有人想要吃它。枸骨樹在我們眼里實在討厭,渾身的刺,一不小心就被它扎到了。那時我們叫它“刺藜樹”。枸骨樹大多十分低矮,生在荒草野墳之間,一小叢一小叢。我的父親曾經和我說起過礱糠橋南有三墩大墳,是民國時期上海紙業大王詹沛霖家的。父親說詹家三個墳占地約一畝,四周種了一大圈密實的“刺藜樹”,周邊的人提起那里都稱作“刺藜墳”。刺藜不好碰,于是沒人走到墳邊去,連地里放的牛都不去。后來詹家的墳遷到蘇州西郊的石碼頭,“刺藜墳”被夷為菜地。
我見過的最大的枸骨樹是在王長河頭3號的紫蘭小筑,周瘦鵑先生故居的院子里。有一年秋天來了南京朋友,我們在老蘇州酒樓吃過飯后,八個人一起步行到鳳凰街,再轉到王長河頭3號。周瘦鵑先生最小的女兒周全領著我們在院子里走走,在院子東南的圍墻邊,看見一棵幾丈高的樹,結了一樹的小紅果。開始我以為那是紅豆樹,那些小紅果子在我眼里就像是紅的豆子。溫潤的周全告訴我,是枸骨樹,也就是我們平時知道的“鳥不宿”,有一百多歲了。仔細看,果然樹葉子蜷縮,上面有刺。我還從沒看見過這么高的枸骨樹,高過了圍墻。
今年四月末又去紫蘭小筑,院子里花木蔥蘢,比前幾年去的時候更加茂盛。院子里最老的兩棵樹:一百三十五歲的白皮松和一百二十五歲的枸骨樹,依然長得硬朗有力,倒是孩兒蓮樹只有幾朵花。周全說今年花比舊年少。看過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周全請我們坐在青楓樹下喝茶,在小風送來的花草香氣中,我們隨意地聊天。我對周全說:我一直好奇,您父親是一生謹慎的人,為什么在自家的院子里種一棵渾身是刺的樹呢?
周全答了一句,但說了什么此時我竟想不起來了。
三棵楝樹
我認識的第一棵楝樹,在礱糠橋通往虎丘路的河邊。這棵樹栽種的時間不會久遠,樹身不過手臂粗,比起我后來認識的楝樹只能算小樹。開始,礱糠橋通往虎丘路的這條小路是平坦的,后來有了坡度。我想不起來為什么要有坡度,是為了建臨河那排樓房特意筑高了地基嗎?幾天前在父母家,九十歲的父親告訴我,是造樓平整土地多出的泥,填高了路。
那棵楝樹就長在那條有坡度的路東頭,不知是栽種得本就不直還是被風吹歪,樹身斜向小河。一棵細細的楝樹臨水而長,這樣子本身就很有一點動人的味道。入春后樹木返青,楝樹葉子探出葉芽,然后長成細長秀氣的卵形小葉,不像不遠處的泡桐樹葉那樣大而毛糙。
開紫顏色花的樹現在常見,早年在鄉下卻不多,好像只有泡桐樹和楝樹。泡桐樹花開得早,早春時一棵光禿禿的樹還攤手攤腳干站著,春風稍稍一軟,花就急切地開了。泡桐樹枝條細長而柔軟,沉甸甸的紫花在枝頭晃晃悠悠,原本的粗手大腳一時也風姿綽約起來。進入四月,楝樹開始開花。樹那么瘦小,開花卻密密麻麻,細碎的五片花瓣,白中透著紫,有一種怯生生的謹慎。除了花色相似,楝樹花和泡桐花一個細瘦一個豐腴,完全是兩家人的樣子。童年時天天經過楝樹去虎丘路一號橋邊的留園小學上學,卻從沒有想要采一枝楝樹花,而心里想要的泡桐花長在高處,夠不著。
我見到過的最好看的楝樹花在怡園,那是后來的事。那棵楝樹特別高大,樹下有一座亭子,亭子因此顯得很矮。樹冠蓬得很開,修條密葉,姿態散漫,無數細碎的小紫花開得像一層紫色的霧。開始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樹,看不清樹葉形狀也看不清花形,只曉得是一棵開紫花的樹。但我很快知道了是楝樹,至于是問了人還是因為樹上有牌子,現在想不起來。總之知道是楝樹后十分驚訝:竟然有這么高這么粗的楝樹!我想起礱糠橋路邊那瘦小的一棵,覺得不可思議。那天恰好下著雨,“細雨茸茸濕楝花”,樹又長在曲徑通幽的園林里,格外迷人。我圍著蒼老而美麗的楝樹轉了幾圈,仰著頭看花看得脖子都僵了。不過,賞楝樹花確要趁早,紫花的紫是禁不起時間消磨的,慢慢地顏色就淡了,遠看如落了一層灰。楝樹也叫苦楝,不知道是因為樹葉花朵果實的味道是苦的,還是雨后花朵紛墜,有凄苦相。
楝樹有果,能入藥,但不可隨便吃。夏天,楝樹的圓果子一只只掛在枝頭,顏色是檀香橄欖一樣的青色。我的兩個弟弟和其他男孩子,常常站到河邊石頭砌的矮護欄上,一手抓住楝樹的主干,一手伸出去采楝樹的果。對了,我們并不叫它楝樹果,而是叫“楝樹果果”。如果正好被大人看見,就會受到呵斥:“采什么楝樹果果!要掉到河里去哉!討吃生活!”蘇州方言里有句話叫“吃生活”,意思是挨揍。可男孩子們哪里聽話,一個個采到口袋滿才肯跳回地上。他們幾乎人人有一只彈弓,楝樹果被他們當作子彈。
看到最多的楝樹果,是在青石弄5號葉圣陶先生的故居,現在是蘇州雜志社的辦公地。第一次從滾繡坊轉到青石弄,一眼望見弄堂底的圍墻里,一棵巨大的楝樹高出圍墻怕有二十來米,儀態萬方的樣子讓三四米高的圍墻像一道門檻。為什么能一眼認定是楝樹?因為冬天,樹上一張葉子也沒有,只有無數只金色的果子掛在枝頭,我認出了正是童年的“楝樹果果”。樹太高,城里的孩子也乖,無人光顧的楝樹果一路平安,從一朵小花開始,變成一顆顆青色的硬果,在冬天修成了金子般的顏色。金果,楝樹真的有這樣一個別名,此時名副其實。慢慢地,生時青熟時黃的楝樹果,在凜冬的風中漸漸萎縮,果皮變皺,顏色趨暗,仍一顆顆倔強地掛在枝頭。我一點也記不起青石弄5號隔壁圍墻里楝樹的花。照理說,這么一棵大樹開起花來的樣子一定特別好看,我應該見過,可就是沒記住。
一年之中,我總會到青石弄5號去兩次。每次從滾繡坊轉到青石弄的第一眼,總是那棵老楝樹,暮春的紫色碎花、夏秋季的青果,我都視而不見。應該是熟視無睹。花與樹葉、果與樹葉相互掩映,這樣的樹在蘇州多的是。冬天的楝樹不一樣,給人一種突兀的醒目感。北風起,有些樹葉子是不掉的,比如香樟樹,偏偏到了春風來時才落下滿地的紅色老葉。也有的樹禁不起,樹葉子全部落光,只剩一樹光禿禿的枝條,銀杏樹就是這樣。進入寒冬的楝樹也是片葉不剩,但楝樹果一只不掉——說得不確切,肯定總有掉落的,因了滿滿一樹的金色,才給我沒有掉落的感覺。好幾次我站住拍照,晴天也好雨天也好,天空下的那些楝樹果,萎黃了也還是那么好看。
三年前的某一天走進弄堂口,覺得有點異樣,又說不出為什么。直至走到青石弄5號的門前一仰頭,才發現隔壁圍墻里那棵老楝樹不見了。回想起來,與老楝樹前后一起不見的,還有雜志社的執行主編陶文瑜,老的少的都叫他“陶老師”,他已于2019年的冬天長眠于一座山上的竹林邊。弄堂底沒有了墻頭之上的老楝樹,顯得空蕩蕩的。一說是因樹枝擾亂了電線,一說是樹根撐壞了圍墻,總之是轄區的管理部門怕出危險清除了老楝樹。去年春天,雜志社的人在弄堂底的圍墻下種了幾棵木香。木香好養,一根根藤貼著墻長得很快。
今春,青石弄5號門口開出了滿壁的黃木香花,那粉刷過后仍有衰敗之色的圍墻終于容光煥發。4月16日,蘇州雜志社舉辦新刊品讀,會后二十來個人站在盛開的黃木香花下合了影。要是那棵楝樹在,也正是開花的時候。
【潘敏,出生于古城蘇州。曾在《花城》《鐘山》《雨花》《青年作家》等刊物發表作品,著有散文集《往昔的花影》《見花爛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