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5年第1期|衣向東:就此別過(中篇小說)
1
我低頭的瞬間,天黑透了。在夜幕的襯托下,我看清窗外飄雪了,稀碎稀碎的,看不到一片完整的雪花,整個天空迷蒙而混沌。稀碎的雪花撲到窗玻璃上,化成水珠緩慢地向下流淌。有那么十幾秒鐘,我在想這是在哪里……哦,想起來了,我的故鄉煙臺。煙臺的冬天如果沒有落雪,會失去很多景致。
病房的天花板上,兩根日光燈照射著粉白的墻壁,整個屋子亮得刺眼。我皺眉瞅了一眼父親躺過的病床,空空的。整個病房也是空空的,甚至整個世界,我都感覺空空的。
父親上午十點二十分住進了重癥監護室,他已經呼吸困難。離開病房前,用哀求的目光看著我,從嗓子眼擠出了幾個沙啞的字,“我要回家、回老家……”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回到農村的老房子。那是我和弟妹出生的小窩。父親雖然好多年沒在老房子居住,但經常回去打掃衛生,清理庭院,預備在老房子里結束自己的人生旅程。我很想滿足父親的愿望,醫生卻提醒我,如果父親回老家,熬不到天黑就憋死了,“他會受罪,你們眼睜睜看著他憋死,也受罪。”
我不敢想象眼睜睜看著父親憋死的場景,只能聽從醫生的建議,送父親去重癥監護室,給他使用氧氣機。這是我一生做出的最艱難的決定。
“爸,我帶你先去做個檢查再回家。”我勸慰父親。
父親知道我在說謊,但他無力反抗,任憑我隨意擺布。人在生命即將耗盡的時候,都要失去話語權,都要任憑他人擺布,無論你是帝王將相還是草寇流氓。父親閉上了眼睛,吃力地說一些含糊不清的話。我把耳朵貼在他的唇邊,終于聽清了,他讓我去買一瓶白酒和一把牙刷。父親喜歡喝酒,雖然八十四歲了,午飯還能喝三四兩高度白酒。我很疑惑,他現在喘成了風箱,一口酒就能嗆死,敢給他喝嗎?
我發現父親在用眼睛瞪我,目光有些恐怖,只好按照他的要求買來一瓶酒和一把牙刷,再次把耳朵貼近他的嘴唇,聽他說些含糊不清的話。聽完后,我愣怔片刻,努力忍住淚水,用牙刷蘸著白酒,很仔細地替父親清理口腔。
父親明白回不去老房子了,他要洗漱干凈,清爽地咽下最后一口氣。
我推著父親去了重癥監護室,需要坐電梯從九樓到六樓,也就十幾分鐘的時間,我卻感覺非常漫長,像是憋在深水中透不過氣來。這短短的十幾分鐘,是我陪父親在人世走的最后一程,是我們父子最后的相依相戀。我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臉上,要把他慈祥的面容烙印在心里。
父親剛剛越過重癥監護室的大門,我就被主管醫生擋在門外。主管醫生讓我待在病房等消息,等什么消息?整個下午我心神不寧,一次又一次離開病房,去重癥監護室門外徘徊。最初幾次,我能聽到父親在重癥監護室大聲喊叫罵人,到了晚飯時,我在門外聽不到父親的叫罵聲了。
晚飯過后,我不再去重癥監護室門前徘徊,傻傻地待在病房等消息。
碎雪不知什么時候歇了,我看了一眼窗外,遠處樓房的一個個窗戶還亮著燈光,想必每扇窗戶的燈光下都有一團溫暖。一瞬間,我覺得很疲倦,側身躺在了病床上。還有一周就是春節,醫院的病人很少,父親獨自住了一間病房,里面有兩張床,父親用了一張,另一張我用來休息。
我側身背著父親的病床,剛迷糊過去,仿佛背后有一團人體形狀的煙霧,緩緩地從父親病床上升騰。我一骨碌爬起來,看父親的病床,空空的。我心里怦怦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心頭。
我焦慮地在病房里走動,也就走了五六個來回,手機突然響了,是重癥監護室主管醫生打來的,說我父親心臟停止跳動,可以通知家人趕過來了。我定在原地挪不動腿,心里說,父親要走了、要走了……盡管我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但聽到消息后還是感覺似在夢中,周圍的一切很不真實。
父親病床上升起的一團煙霧,是父親的靈魂嗎?他是來跟我告別的嗎?
呆立了幾分鐘,我醒過來,急忙跑到重癥監護室門前,摁響門鈴,我想跟父親見最后一面,他一定等著我。主管醫生走出來,拒絕了我的要求,讓我盡快通知家人趕過來,把父親的遺體帶走。“我們重癥監護室不能停放……”主管醫生說了半截子話,就關上了大門。
我明白主管醫生的意思,重癥監護室不能停放尸體。父親現在已經變成尸體了!我給老家的弟弟打了電話,然后一屁股坐在重癥監護室門前,算是為父親守靈。
弟弟帶著殯儀館的靈車從棲霞縣城趕到煙臺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多鐘,他說路上有雪,走得艱難。主管醫生將父親送到了一個雜物間,有一扇寬大的后門,可以直接從后門將父親搬運到靈車上。我跳上病床,招呼弟弟給父親穿戴衣服。我托起父親的上身抱在懷里,他的身子還軟乎乎的。我小聲說:“爸,我們穿衣服……回家。”
很奇怪,我和弟弟都沒流一滴眼淚。我們緊張而忙碌地給父親穿完衣服,將父親搬到了靈車上,我在父親身邊陪護,弟弟開著私家車跟在靈車后面。路上有積雪,靈車走得很小心,我不斷地俯身跟父親說:“爸,我們回家,回老家。”
父親終于躺進了他心心念念的老房子里,他可以安靜地睡上四個多小時。已經通知所有的親朋好友,上午九點之前趕過來,九點鐘準時去火葬場。安排完一切事宜,妹妹突然問:“要不要把老媽接回來?”弟弟瞪眼看我,顯然是讓我做決定。我老媽跟父親同歲,生日比父親小幾個月,半年前有些老年癡呆了,處于半夢半醒狀態,但我覺得她跟父親六十多年的老夫妻,必須接回來讓她跟我父親見最后一面。
老媽出現在老房子的時候,親友們都自動閃開一條路。兩位八十四歲的老人,在老房子里見最后一面,讓很多親友忍不住抹眼淚。弟弟攙扶著老媽,走到父親面前,我輕輕揭開蒙在父親面部的被子,露出了整個頭部。我說:“老媽,你有什么話跟我爸說嗎?”老媽愣怔地看著她“睡熟”的老伴兒,一動不動地看了幾分鐘,身子突然篩糠似的抖動。我忙將父親面部蓋上,讓弟弟把老媽送回縣城妹妹家。
上午九點,我和幾位親友帶著父親去了火葬場,雖然不舍,但這是每個人最終的去處。況且,一堆親友聚集在老房子的大院里,要在寒風中等待骨灰盒回來后下葬,然后各自去忙自己的營生。大多數親友出于禮節來露個臉,心中并無傷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閑聊,時不時發出低沉的笑聲。
外面有稀薄的陽光,風卻很硬,吹得臉頰麻麻地疼。街面上很少有人走動,偶爾有一兩個人出現,盯著父親的靈車愣神。村頭有一排雜樹,樹梢上掛著幾枚沒有落盡的樹葉,還殘留著一絲絲綠。曾經熟悉的村莊,突然變得冰冷而陌生,仿佛是一張扁平的老照片,沒有一絲溫度。
父親的靈車緩緩穿過街道,駛出了村頭。村頭的路邊,有父親曾經照料過的一處蘋果園,司機不知什么原因,恰好在蘋果園旁停頓了一下。我隨意掃了一眼,看到滿園的果樹鋪滿了陽光。
沒想到火葬場大院等待火化的靈車排成長隊,父親排在56號,應該下午才能入爐。火葬場的場長告訴我,很多親屬天不亮就來替他們死去的親人排隊了。“衣老師你別急,我去想想辦法。”場長去了半個小時又返回來,很無奈地搖頭,說他想自掏腰包,替我買一個30以內的號,趕在中午前火化,卻沒有人愿意交換。我很理解地點點頭,家鄉殯葬有個風俗,必須太陽落山以前入土為安,誰家里都有一堆親友等候著,想盡快火化后下葬,各自散去。
“這種事情不能插隊,會惹出亂子,我真的不敢……”場長愧疚地看著我說,“我給你和親友安排了一個屋子休息,請衣老師諒解。”
場長把我和幾位親友帶進一間辦公室,里面有暖氣有開水。我給家里的親友打電話,讓大家不必等骨灰盒了,各自去忙營生。午飯時,做房地產的朋友馬總吩咐公司廚房給我們送來飯菜。雖然我一口沒吃,卻覺得這是我遇到的最奢侈的一頓飯,心里想,馬老弟是我后半生值得珍惜的朋友。
父親獨自躺在靈車內,在寒冷的風里排隊,我每隔一個小時就去看他一眼。后來我才意識到,其實能夠多看一眼父親的面容,是一種幸運。
從上午九點熬到下午四點,終于輪到父親了,我親手將他抱進爐膛外的鐵箱內。很奇怪,父親的身子竟然還溫熱,似乎還沒死透。我突然想起老媽曾跟我說,我姐姐死去的時候,身子也是溫熱的,因為這件事,老媽一輩子都疑心我姐姐是被活埋了的。我緊張地試了試父親的鼻息,摸了摸他的心跳。我在他耳邊輕聲地叫:“爸——”
司爐工有些不耐煩,用力將父親推進了爐膛。幾十分鐘后,司爐工把父親的骨灰倒在一塊鐵板上,用一把小鐵鏟撥弄骨灰里的幾塊骨頭,找出了父親的頭骨,然后把骨灰裝進骨灰盒里,頭骨放在骨灰最上面,合上蓋子交給我。司爐工朝外面喊:“57號,推進來!”
父親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了,我目睹他從一具肉體變成一捧骨灰,他人生最后的代碼是56號。
父親的葬禮很順利,這要感謝父親四年前就把他和我老媽的墳墓做好了。我把他的骨灰盒放在墳墓內的小桌上,用幾塊青磚封上墳墓的洞口就妥了。
我心里惦記著老媽,回到縣城就去了妹妹家,外甥女留在家里照顧她。我悄悄問外甥女:“你姥姥回來后,什么反應?”
外甥女說:“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給了她一盒小甜點,她都吃光了。”
我責備外甥女:“你怎么讓她吃那么多甜食,不知道她有糖尿病?”
外甥女委屈地說:“我就是想哄她開心,沒想到轉眼就吃光了。”
我心里一陣嘆息,六十多年相濡以沫的老伴兒走了,老媽竟然有心情吃這么多甜食。
離開妹妹家,我開車在縣城轉了一圈,迫切需要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莊嚴地哭泣一場。我是家里的長子,殯葬的大小事情都需要我拍板定奪,根本沒時間傷痛,憋了一整天的淚水,需要盡快釋放出來。這時候我才明白,要找一個肆無忌憚哭泣的地方其實很難,最終我又回到了父親的墳前。
淡淡的夜色籠罩了父親的新墳和我,我正式哭泣的時候,聲音驚起旁邊樹林里的幾只鳥,撲棱棱飛向夜幕深處。我的哭泣斷斷續續,大約哭了五六分鐘,淚水就不那么充盈了,于是喘息一會兒,等到淚水蓄滿了心窩,又哭泣起來,到最后我感覺渾身的水分被兩只眼睛抽干了,才站起來開車回家。
我住在帶院子的一樓,走進小院的時候,夜色很濃了,黑夜吃掉了小院的大部分景色。恍惚間,我突然發現父親坐在院子里的搖椅上悶頭抽煙,走近仔細看,搖椅卻是空的。搖椅是父親喜歡的地方,每次來我家住,他都坐在搖椅上抽煙。我沒有一絲恐懼,他是我親愛的父親,即便成了鬼魂,也不會傷害他的親人。
我打開門進屋,屋里也是一團黑暗,我正要去開客廳的燈,又發現父親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那是他坐著拉京胡和看書的地方。父親似乎只讀我的書,他是我最忠實的讀者,我的每部作品他都一字不漏地閱讀,并且讀后還要跟我交流一番,多是贊美的語言。
我打開燈后,父親從紅木沙發上消失了。從這天晚上開始,父親的身影時隱時現,一直伴隨在我身邊。
2
處理完父親的喪事,距離春節只有幾天了,我用了兩天時間抓緊整理父親的遺物,主要是他留下的各種文字。父親做事很有條理,他把幾張銀行卡的密碼寫在筆記本里,重要的事情也都記錄詳盡。偶爾有一些記錄父親情感和心情的文字,雖然不多,但足可以推測出他當時的心情。記錄最多的是一些日常生活需求的電話號碼,如灌煤氣電話、送水電話、電視機維修電話……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紙。
我很喜歡父親飄逸灑脫的字跡,很奇怪他一生都沒灑脫過,活得很拘謹。
父親站在我頭頂的某個位置,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父親喜歡自我表揚,我似乎看到他用得意的眼神看著我說:“好腦子不如爛筆頭,不是自吹,我一輩子做事情都很細致。”
不經意間,我發現日記本的封皮中夾著一張硬紙片,寫著“2023年陽歷12月28日”。日記本很老,封皮是塑料的,像活面書衣,可以脫下來。父親單獨把明年的一天寫在硬紙片上,可以推斷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我不確定這張紙片是父親什么時候寫的,看筆跡并沒有褪色,應該最近兩年。我仰頭看父親,想從他眼神里尋找答案,他狡黠地一笑,并不說話。父親故作神秘的時候,總愛用這個表情。
我想起父親在醫院跟我交代了兩件事情。在醫院的最后十幾天,父親病情突然加重,有一天中午讓我扶他坐起來,想跟我說會兒話。
父親說的第一件事情是,建黨百年大慶時,各級黨組織為50年黨齡的老黨員頒發“光榮在黨50年紀念章”。父親說他的黨齡也超過五十年,有關部門卻漏掉了他的名字。因為這件事,父親去組織部找了好幾次。他躺在病床上委屈地對我說:“我是1971年5月16日入黨,可我的原始檔案找不到了。”
父親跟我說的第二件事,算是情感解密。他上高中的時候,有位女同學很喜歡他,經常送他一些食品,給他買鞋子和襪子。高中畢業后,父親去一所民辦中學教書,女同學在村里當“赤腳醫生”。偶然一次,女同學去家里找他,才知道他上高中的時候已經結婚了。她覺得自己的感情被欺騙了,從此再也不跟他聯系了。多年以后,父親從別的同學嘴里得知,女同學有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男人去世早,她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很吃力。父親猶豫了很長時間,最終沒有向她伸出援手。父親說:“你以后有機會就幫幫她,在高中的時候她幫了我很多,我欠她的人情。”
說完這兩件事,父親喘息了好半天,才猶豫地說:“我做過一件對不起你媽媽的事情,一件不可饒恕的事情。”我猜他跟女同學有了婚外情,他搖頭,說那個年代都很守舊,他跟她從來沒牽過手。我有些好奇了,父親對我老媽做什么事了,竟然“不可饒恕”?父親欲言又止,嘆息說:“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我臨死前肯定會告訴你。”
我送父親去重癥監護室之前,想問父親那件“不可饒恕”的事情,卻沒問出口。如果我問了,就等于告訴父親,他快要死了。
“不可饒恕”的事情成為謎團,或許破譯了硬紙片上的神秘日期,“不可饒恕”的事情就能浮出水面。老媽是否知道父親對她做過的“不可饒恕”的事情?我猜想她現在仍然被蒙蔽,否則父親就沒必要這么謹慎,要等到臨終前才肯說出口。
如果有天堂,那么天堂里的父親最牽掛的人,一定是我老媽。春節前兩天,我把老媽從妹妹家接回來。老媽喪失了很多記憶,走進我家小院,茫然環顧四周,問我這是誰家,北京還是棲霞。我告訴她,這是我棲霞的房子,“你忘了老媽?我院子有棵無花果樹,看看,在這兒。”
昨天下了一場大雪,我清掃后堆積在一邊。老媽沒有去看無花果樹,卻走到雪堆前,彎腰抓起一把雪,大口吃起來。我連忙喊:“老媽老媽,你怎么這個樣子……太臟!”老媽說:“不臟呀,你看看,雪白雪白的。”這時候,我看到父親在一邊露出半個身子,無奈地搖頭,似乎在說:“哎呀,你說她能傻成什么樣子!”
在我看來,老媽這樣傻乎乎挺好,免得因為父親突然離世傷心傷體。她對于我父親的去世,沒有任何記憶,似乎在她的世界里,根本沒有我父親這么一個人。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和弟弟吃完飯,坐在一邊等老媽。我們吃得都很少,甚至連一句過年的祝福都沒跟老媽說,就慌慌張張放下筷子離開飯桌。這個時候在飯桌前,很容易勾起往年的一些情景。現在我才知道,有些情景是不能觸碰的。
老媽還在慢悠悠吃飯,她需要一兩個小時才能結束。我沒有遇見比老媽吃飯再慢的人了,即便是早餐也需要一個多小時。其實她吃得并不多,早餐一碗小米粥、一個煮雞蛋和一塊雞蛋大小的饅頭。老媽吃飯永遠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的耳朵、眼睛和嘴巴不會同時工作,如果聽身邊人說話,嘴巴就停止咀嚼,看窗外走過一個人或是飛過一只鳥,她也要收住嘴巴。老媽經常把自己吃睡了,睡醒了接著吃。老媽喝一碗小米粥至少需要二十分鐘,一口小米粥要在嘴里咀嚼十幾個來回,似乎每一粒米都要嚼碎了。
老媽從年輕的時候吃飯和做事都很慢,父親卻是個急性子,做事情干脆利索,吃飯只需五六分鐘。父親退休后,因為看不慣我老媽的磨蹭,無論是做飯還是搞衛生,都不用我老媽沾邊。她每天除了吃飯和睡覺,沒別的事情可做,吃飯就慢得離譜了。父親在炕上吃完飯,躺下身子睡一覺,醒來發現她還在吃飯。
我老媽姓李,姥姥家距離我們村子只有三里路,從我家后窗就可以看到姥姥的村子。父親有時候被老媽氣急了,就會站在后窗前,遠眺姥姥的村子罵很臟的話,說下輩子決不娶我老媽,只要是姓李的人都不娶。老媽也不生氣,在父親的罵聲里,不緊不慢地說:“下輩子姓李的人還找你。”父親似乎被噎住了,一句話說不出來,使勁兒對我老媽揮手,像轟趕蒼蠅似的,一臉厭煩表情。
表面上看,父親厭煩死我老媽了,其實他很嬌慣我老媽,放任她隨心所欲。有一年夏天特別熱,我老媽在一個大鐵盆里放滿涼水,穿著短褲蹲在里面。我回家看見了,“哎呀”了好幾聲,卻不知道該怎么責備老媽。父親撇嘴跟我說:“老伙計啊,你別心煩,有什么法子?湊合過吧。”
年夜飯,我給老媽六個餃子、兩截炸帶魚、兩塊小排骨,還有兩筷子涼拌菜。通常,我媽一截帶魚需要吃十五分鐘,一塊排骨也需要十五分鐘,這頓晚飯怎么也需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吃完。
老媽一邊吃飯,一邊朝窗外看,突然嘴巴停住了,對我說:“你爸爸坐在路邊石臺上,怎么不回家吃飯?”
我心里一驚,忙朝屋后看去,屋后的路邊有一排大理石鋪成的平臺,天氣好的時候總有一些老人坐在那里閑聊。這么冷的天氣,又是除夕夜,石板上空無一人,柏油路在清冷的路燈照射下,宛如月光下的河流。
我收回目光的瞬間,竟然看到父親坐在飯桌前,憂郁地看著我老媽。在父親眼里,我老媽的自理能力還不如三歲的小孩兒,他曾經用威脅的語氣跟我老媽說:“等我死了,看你怎么過日子!”我在心里對父親說,你不要憂慮,我老媽會過得很好。
弟弟聽了老媽的話,有些恐慌,責怪老媽:“別瞎說,我爸爸在哪里?”
老媽伸長了脖子說:“你沒看見石臺上坐了個老頭兒?不是你爸爸是誰?”
恍惚間,我看到飯桌前的父親,伸手指點著我老媽,無奈地撇了撇嘴。
弟弟神色緊張地看了看我,用訓斥的口氣制止老媽:“別看窗外了,趕緊吃飯吧,你能吃到天亮,從今年吃到明年!”
我相信老媽沒有瞎說,她確實看到了我父親的身影。潛意識中,老媽知道父親已經走了,這個影子是印在她腦海中的影像。
外面突然響起了密集的鞭炮聲,老媽不解地看著我,“你怎么不出去放鞭?”老媽盡管腦子糊涂,但知道這是過年了,只是她不知道我父親剛走沒幾天,家里不能放鞭炮,也不能張燈結彩。
這個春節過得很艱難,我坐在椅子上發呆,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弟弟垂著頭,使勁兒摳他的手指甲。外邊的鞭炮聲疏疏密密,要連綿到天亮。嘈雜聲讓人心煩。手機短信一個接一個,我瀏覽一眼,都是各地朋友發來的祝福。他們不知道我春節前失去了父親,依舊給我發“快樂安康,闔家幸福”之類的吉祥話。我不知道該怎么給朋友回復短信,索性不看手機了。
弟弟還在不停地摳手指甲,我看著很別扭,就對他說:“沒什么事情了,你先回去吧。”弟弟本想等老媽吃完飯離開,聽了我的話如釋重負,“嗯”了一聲,逃跑似的出了門。我離婚多年,一個人生活,弟弟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急著回去跟他們團圓。
老媽吃完飯快九點了,我立即扶她去廁所。老媽大小便有些失禁,像嬰兒一樣每天穿紙尿褲,她腦子又不好用,總不記得上廁所,一天要換兩三次紙尿褲。不僅給她換紙尿褲,還要隔三岔五給她洗澡。這沒什么,我給女兒洗澡,一直洗到她上小學一年級。我已經習慣了把老媽當成三歲小女孩兒伺候,她的智商似乎還不如三歲的孩子。
老媽今天晚飯耗時太長了,吃的種類又多,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拉在紙尿褲里,外面的絨褲也弄臟了。昨天下午我剛給她洗了澡,現在又要洗一遍。我給老媽脫下臟乎乎的紙尿褲,仿佛發現父親懸浮在我的右側,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在說:“老伙計,你知道我過去多么不容易了吧?以后有你受罪的。”
我低頭給老媽洗澡,自言自語地說:“多大的事呀,褲子弄臟了洗唄。”
“攤上這么個傻媽,你又能怎么辦呢老伙計?”父親說。
“沒有我老媽在你身邊,你跟誰斗嘴?你肯定很想我老媽了。”
“造句,你又造句了。”父親嘴里的“造句”,就是說瞎話或胡編亂造的意思,他很喜歡用這個詞。
“放心吧,你不用惦記我老媽,我會替你照顧好她的。”
我抬起頭,父親的身影就消失了,但低下頭的時候,感覺他又飄在我頭頂。我故意不去看他,給老媽洗完澡,又把臟衣服洗出來。外面鞭炮聲越來越密集,天空接二連三炸開的禮花映紅了我的窗戶。我覺著這樣難挨的夜晚,有點兒事情做挺好的,不至于讓我獨自發呆。
安頓老媽睡下后,我把明天早晨給老媽預備的新衣服放在床邊。我小的時候,每個大年三十都會看到老媽把我們兄妹的新衣服拿出來,放在炕頭溫熱著,大年初一的早晨親手給我們穿上。這個年,父親去世,我和弟妹都不會穿新衣服了,但老媽現在成了小女孩兒,她需要打扮得漂亮一些。
我怕睡得太早,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必定觸動內心柔軟地帶,于是在屋里沒事找事地折騰到子夜才睡下。凌晨,我被一個夢驚醒了,坐起來看窗外,夜色還濃,鞭炮聲卻稀稀拉拉。我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四點,再過兩個小時,整個城市就要被鞭炮聲震聾了。
我坐在床上拼接并不完整的夢。父親因為白肺憋死了,因此我夢見他被卡在猙獰的怪石縫隙里,費力地喘息,聲音像風箱一樣。他說有很多人在排隊,等待進入兩扇大門,一扇黑色的,通往地獄,另一扇是金色的,通往天堂。惡人進入黑色大門,做過很多善事的人進入金色大門。我告訴父親不用擔心,他是善良的人,肯定可以進入金色大門去天堂。父親憂慮地搖頭,說他做過的善事還不夠,而且也做過昧良心的事情。我心里一緊,忙問他對我老媽做過什么不可饒恕的事情,父親正要回答,猙獰的怪石塌陷了,父親隨著那堆怪石墜入山谷。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白天一直猜測父親說的“不可饒恕”的事情,夜里自然要做夢了。我對這個夢并沒有足夠的重視,后來才發現我太大意了。
3
家鄉的風俗,父母去世后的一個月內,子女不能去朋友家走動,怕給別人帶去晦氣。本來我就不喜歡熱鬧,春節有理由哪里也不去,待在家里伺候老媽。我在大學教書,正月十五后開學,因為還有三個月退休,上半年又沒課,學校也善解人意,讓我在老家安心休息。
出了正月,就到了父親燒五七的日子,恰好燒五七的前一天是情人節,我想起父親對于女同學的愧疚,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替父親去給她送一束鮮花。
父親這位高中女同學叫王淑嫻,娘家距離我老家釜甑村只有兩公里,嫁到縣城西不遠的杜家疃村,距離娘家三十多里。這個距離在不通車的年代,算是遙遠了。當然后來我才明白,父親跟王淑嫻幾十年沒見,跟距離沒有關系。
情人節一大早,我去花店買了一束鮮花,然后打電話讓弟弟來家里照顧一下老媽。我捧著鮮花離開家的時候,弟弟臉上很不高興,嘴里嘟囔說:“這把歲數了還浪漫什么,找個人結婚不就行了?照理說老爸剛走……”我能猜到弟弟后半截子話,父親剛走是不應該捧著鮮花去約會的。
我去杜家疃打聽王淑嫻家住哪里,問了幾個人都搖頭,只好去找村支書老杜。杜書記是我的朋友,長得又瘦又小,點子卻多,把杜家疃村打造成了美麗鄉村的典范。杜家疃的街道都是青石鋪就的,很有歷史感。我踩著青石路沿街行走,很有興趣地欣賞街道兩邊的石頭房子,似乎走進了黑白照片的年代。正陶醉著,前面街道走來一個人,像小鴨子似的幾乎是貼著地面行走,時不時地彎腰撿拾路上的雜物。不用看面孔,從敏捷的動作上就知道是杜書記。他曾經對村民們說,街面上有個煙頭,就像大姑娘臉上長了塊黑斑,難看死了,誰見了都要撿起來。
杜書記看到我,像是見到失散多年的兄弟那么激動,一把抓住我的手說:“大作家,你來我們村給誰送花?今天情人節哎。”
他看我手里捧著一大束鮮花,一臉壞笑地等我回答。我問他:“你們村有個阿姨叫王淑嫻,住在哪里?”杜書記眨巴幾下眼睛,搖搖頭。杜家疃村六十多戶人家,大小事情都裝在杜書記心里。他肯定地告訴我,杜家疃沒有這個人。我啟發他,這位阿姨大約八十歲,有四男一女五個孩子,三兒子在濟南工作,老伴兒去世很早。杜書記愣怔一下,恍悟:“你記錯名字了吧?你說的這個人不叫王淑嫻,叫王君,君子蘭的君,三兒子在濟南電力單位當處長。”
“王君?你帶我去她家看一眼吧,或許就是她。”
“你跟她什么關系?”杜書記再次打量我手里的鮮花。
“她是我父親高中的同學。”
杜書記“哦”了一聲,不再多問,帶我來到村西頭,在一處低矮的房屋前站住,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王嬸在家?”喊完,又轉頭對我說:“經常到鄰居家聊天,身體好著呢。”
院墻外,有一個用樹枝圍起來的臨時小菜園,又長又窄,種了一些菠菜,已經從寒冬蘇醒過來,在初春的陽光照射下,綠油油一片。杜書記發現我打量菜園,就解釋說,按照村里的規定,院墻外不能弄菜園,但王君年歲大了,主要靠老人補助款生活,院墻外有個小菜園,村里不能給她拆了。“好在這房子在村子最后邊,不影響村容,也不影響別人走路。”
喊了好半天,院子里才有了應答。杜書記推開虛掩的院門,招呼我進院子,那股熱情勁兒,好像他是這兒的主人。這時候,屋里走出一位老太太,看到杜書記后,滿臉驚訝地問:“老侄子,你咋有空來我家?”
杜書記不繞彎子,問:“王嬸,衣作家來找王淑嫻,是你?”
王君愣怔了一下,轉頭看我,眼神突然亮了。“你是……”她不等我回答,已經張大嘴巴,露出一臉驚喜,說道:“你長得太像你爸爸了,跟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王阿姨說話的時候,我快速打量了她一番,從她的臉型和身材上可以看出,年輕的時候她是個大美女。
我輕聲說:“王阿姨好。”
她搶上幾步,抓住我的手,拉我進屋。我回身對杜書記說:“你忙吧杜書記,我跟王阿姨聊一會兒。”
杜書記很知趣地走出去了。我被王阿姨牽手領進屋子,推到土炕的邊沿坐下,她拄著拐杖站在我身邊。王阿姨比我父親小三歲,我沒想到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能把屋子收拾得這么利索。雖然家具大都很老舊,卻擦得一塵不染。炕頭的墻上貼著一個大美女,紙張已經發黃,應該是20世紀70年代末的著名歌唱家。春節剛過,屋里卻看不出喜氣洋洋的痕跡,只有玻璃窗上的剪紙,給光線暗淡的屋內增添了些許亮色。
王阿姨的眼睛幾乎沒離開我的面孔,到后來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問我:“你回來過年的?你爸爸身體好嗎?”
王阿姨跟我說話的時候,身子挨我很近,一只手搭在我的腿上,這種親熱的方式很像我的母親。我心里一熱,猶豫片刻,如實說了:“王阿姨,我父親春節前一周去世了。”
王阿姨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看我的眼神也僵硬了,嘴唇不停地抖動,大顆的淚水含在眼眶里。我故意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已經處理完了,一切都很順利。他臨走前叮囑我,一定要在這個情人節代他給你送一束鮮花,他說這輩子欠你一束鮮花。”
我隨即把鮮花捧給了王阿姨。盡管我在說謊,盡管話語說得極為平靜,但我內心翻江倒海,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就在我幾乎挺不住了的時候,一直僵硬的王阿姨雙手抱著鮮花,號啕大哭。
這個時候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靜靜地看著她哭泣。待她哭夠了,長長地嘆息一聲,對我說:“你爸爸身體挺好的,說走就走了。過年前一周走的?這么說,快燒五七了?”
父親曾告訴我,他六十多年沒見過這個女同學,王阿姨怎么知道父親身體很好?我疑惑地看著王阿姨,說:“明天燒五七。”
“啊?明天?明天我要去,你能來接我嗎?”
我點頭“嗯”一聲,猛然想起一個疑問:“王阿姨,你原來叫王淑嫻,什么時候改名叫王君?”
王阿姨猶豫一下,剛要說話,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屋,目光像壁虎一樣貼在我的臉上,讓我很不舒服。王阿姨顯得慌張,哆嗦著對我說:“這是我小兒子,老四。”
老四問道:“這是誰?”
不等王阿姨介紹,我善意地解釋,我爸爸跟王阿姨是同學,我來看望王阿姨。沒想到他聽了我的話,立即暴怒,從王阿姨手里奪過那束鮮花,狠狠地摔在地上,并踩上一腳,罵道:“你給我滾!再來我家,我打斷你的狗腿!”
我吃驚地說:“你這人……沒教養,我怎么得罪你了?”
“你狗爹都沒教養,還跟我扯什么教養?給我滾出去!”
我曾經說過,一個過六十歲的人還在大街上叉腰跟人吵架,大半輩子算是白活了。這些年我很少因為某件事情動怒,但我被王阿姨的四兒子趔趄著推搡到院子后,心態突然失衡了。他怎么罵我都可以,但他不能罵我剛剛去世的父親。我甩開他的胳膊,喝道:“離我遠點兒,你再碰我,就不客氣了!”
老四蔑視地看我,覺得我瘦弱的身體根本對他構不成威脅。他又高又壯,而且在農村經歷風雨,積攢了一身蠻力。他湊近我身邊,挑釁地繼續推搡我,說道:“要打架?我能把你的屎尿打出來,再讓你用小蔥蘸著吃進去!”
我不想再跟他廢話了,就在他伸手推搡我的時候,我抓住他的胳膊,側轉身的同時,一個過背摔將他撂倒。他快速起身,張牙舞爪撲上來,朝我面部掄胳膊揮拳。我躲閃騰挪,瞅準機會飛腿一個側踹,又把他踹倒在地。
我痛快地喊:“來呀,再來。你這糞坑里爬出來的蛆蟲!”
老四并不知道我曾在武警外事警衛部隊當過兵。新兵連結束后,被選拔到特訓隊,進行了為期半年的強化訓練,主要訓練項目就是擒拿格斗。盡管六十歲了,老底子還在,離開部隊后并沒有放松對身體的管理,每天臥推一百多個健腹輪,收拾老四這種莽漢,氣力還很富余。
過了兩招,老四沒想到吃了大虧,索性抄起院子里的鐵鍬,拉出跟我拼命的架勢。王阿姨從屋里奔出來,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抓住老四手里的鐵鍬對我喊:“快走、快點兒走!”
老四很生氣,揮動胳膊肘狠狠地擊打王阿姨腰部,王阿姨一屁股蹲在地上。老四大逆不道的舉動,喚醒了我年輕時的血性,隨手抄起一根木棍,招架老四的鐵鍬。老四沒經過正規訓練,不懂器械格斗的訣竅,拿著鐵鍬當斧頭,砍空后差點兒把自己晃倒。我使用木棍,劈、戳、挑、掃,上下翻飛,幾個動作就把老四手里的鐵鍬打掉了。
我跟老四格斗的時候,杜書記慌張跑來,本來是要解救我的,看到我把老四打得四處躲藏,索性站在旁邊看熱鬧。老四手里的鐵鍬被打掉后,撒腿逃出院子,杜書記這才喝道:“四哥,你回來,衣作家到我們村是客人,你怎么動了鐵鍬?”
老四氣喘吁吁地站在大門外叫罵:“他再敢來我家,我還要用鐵鍬鏟他!”
聽口氣,似乎他得了便宜。杜書記憋住笑,一臉嚴肅地警告他:“你再胡來,我就報警了。”
我離開王阿姨院子時,王阿姨追上幾步,小聲叮囑我明天一早開車來接她。我看了她一眼,疑惑地問:“王阿姨,你家老四怎么這樣……無緣無故沖我耍橫?”
王阿姨遲疑了一下說:“以后再跟你細說。”
以后再跟我說?從王阿姨的眼神中,我看出一些破綻,她好像明白老四為什么跟我耍橫。
4
從杜家疃回家,我恍然看見父親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習慣地歪頭瞅我。很奇怪,我出門在外,身邊看不到父親的影子,他只在曾經熟悉的場景中才會出現。當然只是瞬間,一個飄忽的黑影閃過。我定神看,卻什么也沒有。父親一定很想知道王阿姨的情況,于是我自言自語地說,見過她了,挺好的,明天早晨我開車去接她。
弟弟在我家等我很久了,一臉不耐煩的表情。明天父親燒五七,會有很多親朋好友去老家,他急著回老家清掃衛生,把土炕燒熱,烘一下潮濕的老屋。
我跟父親嘮叨的話,被弟弟聽到了。他氣哼哼地說:“又不是明媒正娶,今晚帶回家不就省事了?明天早晨去接她,你還要放禮炮歡迎?也行呀,正好明天家里客人多,咱們紅白喜事一起辦了!”
我知道弟弟誤會了,暫時卻又無法跟他解釋,只能看他甩門而去。老媽不在客廳,我忙去房間找她。在我心里,別的事情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老媽。我突然想起一句流行語,你若無恙,便是晴天。過去沒覺得這句話多么好,現在想起來心里一熱。
老媽在房間跟電動小鴨子說話。父親在世的時候,為了減緩我老媽的小腦萎縮,每天拉京胡帶著她唱歌。現在我擔心老媽一個人孤單,就給她買了一個會學話的電動小鴨子。老媽正用棲霞土話對小鴨子說:“你是好鴨子,還是壞蛋鴨子?”我很驚嘆電動小鴨子的模仿能力,它竟然把老媽的土話翻譯成普通話說出來。
快到做午飯的時間了,但老媽早飯九點多才吃完,我覺得午飯可以晚一些吃,于是問她:“老媽,你餓不餓?”
老媽抬起頭看我,說:“有點兒餓,也有點兒不餓。”
“你到底餓還是不餓?”我拿起幾個小橘子剝給她吃。老媽有糖尿病,限制她吃甜食。正吃著,老媽突然指著窗外說:“那邊山上有狼,紅紅的眼睛,嚇死人,你不要出門。”
“哪里還有狼呀?現在狼都被人吃光了。”
老媽雖然腦子有些糊涂,但特別熟悉的人還能認出來,甚至突然間給我講村里的陳年舊事,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父親跟王阿姨的故事,我很想從老媽嘴里得到一些有價值的信息。最終我還是忍住了,不想在她面前提及我父親。
第二天早晨,我開車去杜家疃接王阿姨,老四站在街道上滿臉怒氣地看著王阿姨上了我的車。杜書記也站在街面,他擔心老四鬧事。其實老四被我昨天的氣勢震懾住,站在離我幾十米遠的地方,用兇狠的目光塑造他的強硬形象。
我和弟妹事先商定,親朋好友上午十點去墳地,走完祭拜的程序后,一起去城里酒店吃飯。王阿姨不想跟我們親朋好友一起去墳地,我明白她的顧慮,只好單獨帶她上山。山上的風很大,雖然陽光挺好,卻沒有溫度。王阿姨從隨身帶的布包里取出一支白蠟燭,點燃后插在墳頭前,又取出一疊信件,在白蠟燭上一封一封點燃。我瞥了一眼信封,認出是父親的筆跡,不用問這是父親當年寫給她的情書,她竟然保存了六十多年。
我很想從王阿姨手里搶下這些信件保存起來。
王阿姨燒得很專注很細致,燒完最后一封信,她起身撲倒在墳頭上,雙手攬著墳頭放聲大哭。我擔心她受涼,急忙去拽她,卻怎么也拽不起來,只好跪在墳前陪她哭泣。
遠處傳來說話聲,弟弟帶領親朋好友走上山了。不知不覺我和王阿姨在山上待了一個多小時。王阿姨不等我提醒,已經收拾了她的物品,在我的攙扶下離開墳地。下山的路只有一條,我們必須跟上山的親朋好友擦肩而過。大家看到我和王阿姨后,明白我們先行了一步,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王阿姨,猜測她是什么特殊人物。有人小聲問我:“這……誰啊?”
“我父親的老同事。”我悄悄回答。
我本想把王阿姨送回杜家疃,沒想到王阿姨下山后,突然對我說:“我想去家里看看你母親。”
我忙說:“我老媽挺好的,你放心王阿姨。”
王阿姨仰臉看我:“你不希望我見她嗎?”
我忙搖頭。
“你媽媽善良老實,是個好人。”
我忙問:“王阿姨見過我老媽?”
“見過一次。高中畢業后,我去找過你爸爸,那時候我不知道你爸爸結婚了,猛然間遇到你媽媽,弄得挺難堪。你媽媽卻不生氣,留我在你家吃了午飯。”
“王阿姨,我爸爸跟我說,他做了一件對不起我老媽的事情,臨走前一定告訴我,可因為走得突然,沒來得及跟我說。你覺得會是什么事情?”
王阿姨眼皮向上挑了挑,看了我一會兒,搖搖頭。
我突然覺得,或許王阿姨跟我老媽見面,會揭開一些謎底。我對王阿姨說:“你見到我老媽,不要提我父親,也不要哭,她不知道我父親走了。”
王阿姨明白,使勁兒點點頭。
我帶著王阿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父親一定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等待他女同學了,或者說老戀人。我很想知道他看到王阿姨的時候,臉上會呈現出什么樣的表情。
外甥女在我家里照看她姥姥,看到我回來很驚訝,問我回來取什么東西。我顧不上跟外甥女說話,目光投向客廳的沙發,竟然沒有出現父親的身影。老媽在她房間睡覺,她經常白天睡覺晚上鬧騰人。我去房間喊醒她,說道:“老媽,怎么又睡覺了?起來活動一下。”
我把老媽帶到客廳,王阿姨邊打量邊走上前,叫了一聲:“嫂子。”
她的聲音有些顫,聽得出內心很激動,正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感。我忙給老媽介紹說:“我朋友,來家里看看你。”
“謝謝。”老媽嘴里使用率最高的詞,就是“謝謝”兩個字。有人問她身體挺好的吧,她說謝謝。有人問她吃飯了嗎,她也說謝謝。然而這一次,老媽說完謝謝,盯著王阿姨看了半天,突然說:“你是王淑嫻?”
王阿姨驚恐地看我,手足無措。我也始料未及,不知道該怎么應對。老媽六十多年前見過王阿姨一面,那時候的王阿姨是花開正艷的年齡,如今像冬天褐色的枯荷,只剩下大概的輪廓,老媽竟然能認出她!我心里一陣感嘆,看樣子六十年前那次短暫的見面,老媽已經將王阿姨的相貌烙印在腦海里,小腦萎縮讓她失去了很多記憶,對于王阿姨的印象卻始終沒有磨損。
我試探地問老媽:“你還記得王淑嫻?”
“你爸爸的女同學,這才見面幾天,我能忘嗎?”老媽白了我一眼,轉頭對王阿姨說,“留下吃晌午飯,我去搟面條。”
老媽慌張地往廚房走,因為走得急,差點兒摔倒,王阿姨搶上前扶住她,順帶著跟她擁抱了一下。這一抱,弄得王阿姨淚流滿面。六十多年前王阿姨到我家,老媽給她做的就是手搟面。
“老姐姐,今天有事情,下次再來吃你的手搟面。”王阿姨對我老媽說。
距離午飯還有半個多小時,去杜家疃往返也就二十多分鐘,時間剛剛好。我也就不再挽留王阿姨了,叮囑外甥女照看好她姥姥,快速送王阿姨回家。路上,我趁空問王阿姨她四兒子昨天因為什么事情對我那么兇。王阿姨沒回答,反問我:“以后還會去家里看我?”我說會的,會經常去。她轉頭看我的臉,似乎在觀察我說沒說謊。“我可等你了。你再去家里,我詳細跟你說,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完的。”我心里更疑惑了,她家四兒子跟我從沒見面,能有什么故事值得她拉開陣勢講述?
我扶著王阿姨下車,還沒走到她家門口,就看到門口站著一堆人,王阿姨立即站住不走了,催促我離去。“你趕緊上車,我自己能走。”她甩開我的胳膊,小碎步快速走去。這時候,門口幾個人跑過來,被王阿姨攔住了。王阿姨氣憤地說:“你們要干什么?都滾開!”
幾個人并不理會王阿姨,把她的身子推開。我看清楚了,這幾個人當中有王阿姨的四兒子,顯然他們是奔我來的。我并不害怕,甚至有些好奇,等到他們走近,問老四:“你們要干什么?”
老四指著身邊的兩個男人說:“這是我大哥和二哥,他們要找你談談。”
不用問,旁邊幾個婆娘是他們老婆了。“找我談什么?說吧。”我朝老大老二走了幾步,他們警惕地向一邊躲閃。老四說:“談我媽的事情。你爹罵我們幾個兒子不孝順,豬狗不如,成心糟蹋我們的名聲,干脆你把我媽帶你們家養著吧。”
我被老四說糊涂了:“我爹罵過你們?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王阿姨已經返回身子,用頭去撞老四,“你們嫌我活著多余,把我弄死算了!”老四躲開了,王阿姨撞了個空,倒在地上,三個兒子竟然沒人上前扶她。有二十多個村民圍在旁邊看熱鬧,也沒人上前幫助王阿姨。
我上前扶起王阿姨,突然覺得眼前的情勢有些復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處理完的,酒店那邊的親朋都在等我開席,我必須盡快脫身。正心急時,杜書記倒騰著兩條短腿趕來,對在場的人喊:“乖乖,這是耍猴啊?你們是不是杜家疃的人?都滾一邊去,滾得越遠越好,滾到西伯利亞去!”
杜書記喊了一嗓子,看熱鬧的村民立即散去,可見他在村里很有威信。我不敢耽擱,跟杜書記說:“我中午有事情,先走了。”
杜書記送我走到車邊,趁機湊到我耳邊說:“衣作家你可能不了解情況,去年你父親來杜家疃,把老四和他兩個哥哥都罵了。”
“我父親來過杜家疃?來找王阿姨?不可能。”我非常吃驚,父親說他六十多年沒見這位女同學。
杜書記推我上車,說:“老四跟我說的,不會假。一兩句話說不完,改天你過來,咱倆喝一杯。”
我心里的謎團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5
父親燒五七后的第三天,我決定去杜家疃。這兩天心里像長了雜草,做什么事情都沒了章法,必須盡快揭開謎底。我比往常早起一個小時,去菜市場買早餐。距離小區一里路,有個很大的早市,蔬菜、水果、熟食和面食,只要你能想到的,早市都有賣。
老媽喜歡啃豬蹄,早市熟食攤位的最東頭,有一家“躍進熟食”,味道很純正。攤主是位六十多歲的大姐,長得不像賣熟食的人,挺文靜。通常賣熟食的店主都肥頭大耳,她卻偏瘦,雖然有白頭發了,并不顯老。估計“躍進”是她男人的名字,不過我從來沒看到她男人。
因為去她攤位的次數多了,她熟悉了我這張臉,每次從攤位走過,即便不買她家的熟食,她也會笑著跟我打個招呼。忽然有一天,她無意中刷到我的抖音,不僅知道了我的身份,還知道我買她的豬蹄,是給我老媽吃的,于是見到我就特別熱情,問我老媽的情況,贊美我是個孝順的兒子。“你對老媽的照顧,一般人很難做到,太感人了!我看你發的抖音哭了好幾次。”她做生意很誠實,也是一副老實人面孔,我去買她的豬蹄,臨走時她會說:“老弟,我今天煮的豬頭肉特別香,你嘗一口。”說著就削一刀丟在豬蹄上面,可不是一口,足有一兩。
然而不巧,今天早晨“躍進熟食”攤沒有豬蹄,攤主大姐說,昨天晚上煮豬蹄的時候走神了,多放了一塊香料,煮出來的豬蹄跟往常不一樣,怕壞了名聲,不拿出來賣了。她似乎很愧疚,說對不起兄弟,你去別家看看吧。聽她這么一說,我反而不好意思去別的攤位,就買了她家一個豬心。
從早市回家,老媽還沒起床,按照她睡覺的習慣,八點鐘才能起來,吃完飯至少九點多,我等不及,七點鐘就把她喊起來吃飯,一碗小米粥、一個雞蛋、六七片豬心。老媽喜歡吃洋蔥,我涼拌洋蔥做咸菜。
“老媽,你吃快點兒,我出門有事情。”我催促老媽說。
我三五口吃完早餐,去屋外整理花園,每隔十幾分鐘就朝餐廳喊一嗓子:“老媽,快點兒吃飯,我有事情。”一個多小時后,我聽到老媽在餐廳喊我,估計她吃完飯了,我忙跑去收拾碗筷。老媽看我進屋,端著碗說:“沒咸菜了。”
小碟內涼拌的洋蔥吃光了,老媽碗里剩下半口小米粥,最多二十幾粒小米,她跟我要咸菜。我有些無語,生氣地說:“就剩半口小米粥,也要咸菜?喝了。”
“沒咸菜怎么喝?”
“那就別喝了。”我從老媽手里拿碗,她捏得緊緊的,委屈地說:“我要喝,我要咸菜。”
“你這是成心折騰我啊!”我嗓門兒很大,把她嚇了一跳。
這時候,父親仿佛出現在眼前,用手指點著我老媽,臉上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記得父親曾經以這種表情責備我老媽說:“你不吃這口咸菜,能憋死啊?”他總是一邊罵著我老媽,一邊滿足她各種要求。我心里對父親說:“都是你慣的。”說完又很愧疚,不該厭煩老媽,于是忙對她說:“好吧,你等著,我給你腌咸菜。”
我又涼拌了一些洋蔥,老媽終于把碗里的半口小米粥喝下去了。我簡單收拾了碗筷,把老媽帶到小院,在搖椅上擺放了她愛吃的酸梅干,叮囑她在院子里活動一下,然后到搖椅上休息,千萬別出院子。妹妹的女兒讀大學,平時不在家,我本來想讓弟弟或妹妹過來照看一下老媽,但他們都上班,請假太麻煩了。我估計去杜家疃不會磨蹭太久,一個多小時就回來。
我先去了杜書記家,弄清王阿姨和兒子們之間發生了什么。杜書記給我泡茶,我阻止了,說還有別的事情,一會兒就走。杜書記也就不客氣了,說道:“我從老四那里搞清楚了,去年在我們村大街上罵老四和他兩個哥哥的老頭兒,是你父親。”
“不可能,不會是我父親,我父親不是這種人。”父親跟我說過,他六十多年沒跟王阿姨聯系了,而且父親當了二十多年校長,是很儒雅的人。
“不信,你回去問問你父親。”
我猶豫了一下,沒告訴杜書記父親不在世了,問他:“我父親為什么罵老四他們?”
“罵他們不孝順,是逆子,豬狗不如。罵得確實對,四個兒子沒有一個好東西。”
杜書記給我講了王阿姨四個兒子的事情,最有錢的是在濟南工作的三兒子,月薪兩三萬,一年只給王阿姨一千三百二十六塊錢。我有些奇怪,怎么還有零頭錢?杜書記說四個兒子平均負擔王阿姨的電費和生活費,一年五千多塊錢。我忍不住問:“老三那么有錢,一年只給千把塊錢?”
杜書記笑了說:“社會上什么人都有,你信不?老三好幾年沒回杜家疃了,村里的三個兒子也都不管王嬸,王嬸每天吃水,要拎著水桶到鄰居家提溜。”
“為什么?就算不是親娘,也不能這樣冷漠,你知道什么原因?”
杜書記“嗐”了一聲,撇嘴說:“你們這些專家學者,啥事情都喜歡找原因,哪有那么多原因,很多事情沒有原因,就是心眼兒壞。北大一個大學生,把自己單親母親殺了,還分尸。去年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小伙子有了外遇,竟然把自己一對親生兒女從樓上拋下去摔死了,就算有原因,也不應該這么狠是吧?老四他們哥兒幾個不孝順也就算了,鄰居幫幫王嬸都要挨罵。有一年除夕,鄰居家給王嬸送了一碗三鮮餡兒的水餃,被老四知道了,差點兒把人家的房子燒了。”
我忍不住罵了一聲:“這還算人嗎?怎么會這樣?”
杜書記說:“他們過年沒有把王嬸領回
家,也沒給王嬸包餃子,鄰居這樣做,不是顯得他們兒子不孝順嗎?”
“本來就不孝順,還怕人說!我真搞不明白,天底下竟有這種歪理!”
“搞不明白的事情多哩。外星人你能搞明白嗎?”
我不得不承認,杜書記說得對,但他似乎成了哲學家,拉出一副大明白的嘴臉教育我,讓我很不爽,真想對著他核桃大的小腦袋來上一拳頭。現在可以確定,父親沒跟我說實話,他跟王阿姨一直有聯系。看樣子有些事情,我必須從王阿姨那里得到答案。
杜書記送我去王阿姨家,走到半路站住了,眨巴著小眼睛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我覺得他的笑很詭異,就問:“你笑什么?有話就說。”
“王嬸嫁到我們村之前的故事你知道?”杜書記突然問。
“我剛認識王阿姨,怎么會知道她……你別磨嘰,什么故事?”
“她是大姑娘的時候,曾跟一個有家室的男人好過,懷了孩子打掉了。嫁我們村后,這事不知怎么傳開了。我和老四在小學讀書的時候,一些同學跟老四吵架,都罵他媽媽是破鞋。這事幾十年沒人提了,去年你父親在大街上跳著腳罵老四他們豬狗不如,村里的老人又提起這事,猜測跟老四媽好過的男人就是你父親。老四為什么恨你和你父親?就因為你父親害了他媽一輩子,過去一個沒嫁人的大姑娘懷了孕,就像爛地瓜臭茄子,一分錢不值,所以他媽媽倉促嫁給了他父親。他父親駝背、哮喘,三十歲還娶不上媳婦,跟他媽結婚后,不到五十歲就死了,老四他們幾個兄妹吃了不少苦。”
“瞎扯,怎么可能是我父親……”我嘴上很硬氣地懟了杜書記兩句,但心里卻沒底氣了。父親說過王阿姨曾經追求他,這事十有八九跟父親有瓜葛。
杜書記把我送進王阿姨院子,對屋內喊了一嗓子,“王嬸,衣作家來看你了。”然后又小聲跟我說,“我就不進屋了,在院外等你,老四他們哥兒幾個如果來了,我替你擋著。”
王阿姨從屋里走出來,恰好看到了杜書記匆忙離去的背影,她的目光從杜書記的背影緩慢騰挪到我臉上,顯然從我的表情中讀到了什么,問我:“杜書記跟你說什么啦?”
沒辦法,我一輩子沒學會藏事于心,好事壞事都寫在臉上。我誠實地說:“嗯,他說我父親來杜家疃罵過你兒子。這么多年,你跟我父親一直有聯系嗎?”
外面陽光很好,王阿姨也不邀請我進屋了,把院子里的一個方凳遞給我,她直接坐在一個水桶上,沉默不語。她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恰好院子里的兩只雞圍上來,也就兩三個月的小雞,羽毛還沒豐滿,挺可愛的。我剛要伸手去撫摩它們,王阿姨卻揮手把小雞趕跑了。
我有些尷尬,搓了搓手。王阿姨瞥了我一眼,輕輕嘆一口氣說:“自從那次去你家,吃了你媽的手搟面,我再也沒見過你父親。去年我在城里女兒家住了幾天,真巧了,在早市遇見了你父親。五六十年沒見,可他一眼就認出我了。”
確實,父親在我家住的時候,每天早晨喜歡去菜市場轉一圈。我“哦”了一聲,說道:“我父親說,在高中的時候家里很窮,你幫了他很多。”
王阿姨微微仰頭,顯然在回憶過去美好的少女時代。想著,她嘴角露出一絲笑。“也沒幫什么,那時候家家戶戶都很窮,我爹在村里當會計,家里生活稍好一些。”
“我父親上學晚,十二歲才上小學,讀高中的時候就結婚了,但你們同學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可能覺得他欺騙了你……”我有些語無倫次,打住不說了。
王阿姨點點頭說:“是,我們同學都不知道,他一直隱瞞著。我去你家見到你媽后,心情很不好,哭過好幾次,也就那時候犯了一個大錯誤。”
王阿姨停住了,仔細看我臉上的表情,又說:“杜書記肯定跟你說了,我怎么嫁到杜家疃的吧?”
我吭哧了好半天,艱難地說:“說了一些,也沒全說。”
“說什么了?說我因為你父親懷孕了,對吧?”
我不敢抬頭看王阿姨,垂著頭不說話。這個時候不說話就是認可。
王阿姨說:“他們都是瞎猜,跟你父親沒關系,是我們村赤腳醫生糟蹋了我。我高中畢業在村里跟他學徒,那些日子心情不好,有一次偷偷哭的時候被他看到了,他就特別關心我,想辦法哄我……唉,人在最脆弱的時候很容易做傻事,后悔也沒用,這就是命。”
王阿姨嫁到杜家疃后改了名字,跟親友都斷了聯系,去年在縣城早市遇到我父親,把她一肚子苦水跟我父親傾訴出來,自然要說到她幾個不孝的兒子。父親聽了很生氣,覺得自己當了二十多年校長,有責任有能力教育老四他們,沒想到老四他們哥兒幾個不聽我父親講道理,直接把他轟趕到大街上。我父親受辱后,在大街上指著老四的鼻子開罵了。父親一生很少這么粗魯,他跳著腳罵人,罵的不全是王阿姨的兒子們,還有命運的不公,他的自責和遺憾。其實父親在發泄憋在他心里的苦悶。
我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在病床上跟我講王阿姨的事情,他內心愧疚,畢竟王阿姨的不幸跟他有些關系。我把手機號碼留給了王阿姨,讓她有事給我打電話。我決定替父親照顧好她,才不在乎老四他們哥兒幾個怎么想,我要把她當母親一樣贍養起來。
父親臨終前給我交代的兩件事,算是完成一件了。關于父親黨齡的事情,我想這幾天就去組織部門查詢,應該不會太難。最難破解的是父親對母親做的“不可饒恕”的事情,我原以為是他跟王阿姨的情感糾葛,聽了王阿姨的講述,我又陷入了迷茫中。
遲疑半天,我掏出寫著“2023年陽歷12月28日”的硬紙片給王阿姨看,告訴她這是我父親留下來的。我說:“王阿姨,你看這是什么日子?我猜想肯定很重要,否則我父親不會認真寫下來,夾在日記本里。”
王阿姨看了一眼,忙伸手把硬紙片拽過去,目光慌張又驚訝。我心里一驚,感覺謎底就在王阿姨這里。王阿姨把硬紙片捏在手里,像考古專家一樣仔細端詳了好半天,然后抬眼瞅著我,搖搖頭,說道:“不像是什么重要日子,或許這一天、或許……我真猜不出來。”
王阿姨把硬紙片又遞給我,她的動作很緩慢,有些依依不舍。
6
離開杜家疃回城里,已經快十二點了,因為惦記著小院里的老媽,我開車很猛,似乎有兩處限速四十的路段,我都時速一百通過的。
小院的門開著,老媽不在院子里,我忙進屋喊:“老媽——”幾個房間找遍了,沒有老媽的影子。我腦袋“嗡”一聲,覺得要出大事。她能去哪里?我瘋跑出去,在樓前樓后轉了一圈,因為跑得急促,感覺腿肚子軟軟的,支撐不住身子了。
她會不會跑出小區了?我心里一緊,去大門口對保安描述老媽的樣子,問保安見過沒有,保安說進出大門口的老太太很多,他們不可能記住每個老太太的相貌。“小區有監控啊,你查一下就知道她出沒出去。”
真是急糊涂了,小區每棟樓前面都有監控。我跑到監控室調取上午的監控視頻,發現我剛走不久,老媽就打開小院的門,晃晃悠悠走了。查看監控視頻很費時間,需要在好幾個監控之間切換,不斷追蹤老媽的行動路線。她上演了“四渡赤水”的戲碼,從二號樓到三號樓,再從三號樓折返二號樓,不停地轉圈,累了就在路邊石臺上坐著歇息。我看得心焦,如果把上午的監控視頻都看完,至少需要兩個小時。我快速跑到二號樓和三號樓尋找,沿著老媽走過的路轉了幾圈,沒看到她的身影。這時候,監控室保安給我打電話,說我老媽進了二號樓東單元,再也沒有出來。
我緊張地進入二號樓東單元,也不管是否擾民了,在樓內大聲喊:“老媽!”樓道內靜悄悄的。我沿著樓梯一層層攀爬,爬到頂層十二樓,又逐層往下找,每個拐角都不放過,回到了一層,仍舊沒發現老媽。哪位好心的居民把她領回家了?那也應該給物業打電話吧?難道誰家缺個媽,領回家藏起來了?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瞥眼看到地下室的小鐵門。她不會鉆到地下室吧?我試探著走到地下室,在樓梯拐彎處,竟然真的看到老媽坐在那里,身子靠在墻上睡著了。我又氣又喜,上前拽醒她問:“老媽,你怎么跑這里睡啦?”
我雙手攬住老媽的腰,攙扶著讓她站起來。她還以為坐在客廳沙發上,說:“我沒睡,我在看電視。”
我將老媽帶回了小院,責備她:“我不讓你出院子,你怎么就是不聽話?你出去干啥啦?”
老媽終于想起來了,說道:“我看見咱村你三嬸從這邊走過去,我喊她來我們家,她沒聽見,我出去找她……”
不等她說完,我就氣憤地說:“我三嬸能來城里?你要是個孩子,我肯定踢你兩腳,你折騰死我了!”
說完,淚水情不自禁地涌出眼窩。已經下午三點了,想到老媽還沒吃飯,暫時把一肚子委屈憋著,扶她進屋歇息,我去廚房準備飯菜。剛進了廚房,又想起老媽上午出門肯定沒去廁所,折回身子帶她去廁所,發現她的紙尿褲里全是屎尿。我手忙腳亂地給她洗澡,換了紙尿褲,已經到了做晚飯時間,索性午飯和晚飯一起吃了。
我吃過飯,還不到下班時間,我給組織部一位副部長打電話,談了我父親黨齡的事情。“我父親臨死都覺得委屈,他說記得很清楚,1971年5月16日入黨,夠了五十年黨齡。”組織部長答應查找一下原始檔案,有了消息盡快告訴我。
通完電話,我去餐廳看老媽吃飯情況,發現她嘴里含著一口飯,歪著身子在椅子上睡覺,估計下午在外面折騰累了。我喊醒她,催她抓緊吃飯,她卻不想吃了,似乎沒有食欲。我問她想吃什么,她說想吃手搟面。我有些為難,現在哪有手搟面?都是機器壓出來的面條。她眼神亮了一下說:“我搟,我會手搟面。”
我笑了說:“你還能搟面條?還能干什么?”
老媽說:“我還會做餑餑,做餑餑花。”
老媽說完這句話,我就想,如果父親在身邊,一定又要嘲諷她了,父親會撇撇嘴說:“造句!你聽她造句,她半晌搓不出個餑餑花。”膠東農村的春節要做面餑餑,手巧的女人還會用面團搓捏出梅花、月季花,鑲嵌在面餑餑上。父親不止一次揶揄我老媽拙笨,曾說我老媽跟他結婚的時候,要給他繡一雙鞋墊,繡了半輩子還沒繡完。父親說著,從抽屜里拽出一副帶著針線的半成品,展示給我看。老媽看著父親展示半成品的鞋墊,自己就笑了,算是默認了這件事。的確,我上小學的時候就記得家里的抽屜里有這雙鞋墊。
“是是,你還會繡鞋墊。”我忍不住揭她的老底。
老媽聽了我的話,愣怔了一下,問我:“咱家那雙鞋墊呢?放哪兒了?你快給我拿來。”
我后悔去扯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忙轉移老媽的注意力,說:“你不想吃飯就算了,我們去院子,院子的月季花快開了。”
老媽喜歡看花,聽說月季花要開了,忙站起來說:“香嗎?花香嗎?”
院子里的陽光暖暖的,月季花苞已經綻開,露出里面新鮮的粉嫩花瓣,有一些小飛蟲在花葉間穿梭。我陪老媽看花,陪她活動手腳,陪她呼吸新鮮的空氣。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珍貴的,春天的陽光和景色,以及陪伴在老媽身邊的這些時光,明年能否再擁有都說不好。一切都不是理所當然的,都是時光的饋贈。我曾答應父親,等到我退休后帶他去登泰山,可他等不到我退休就走了。
我家小院前面是一個門球場,因為天氣好,來了二十多人在打門球。老媽有些累了,就坐在小院的搖椅上,看門球場上的熱鬧。父親活著的時候,老媽經常跟老爸坐在搖椅上聊天,她喜歡半躺著,枕著老爸的一條大腿。現在老媽一個人坐在那里,并不寬敞的搖椅顯得很空曠。
老媽在搖椅上只坐了幾分鐘,突然指著門球場對我說:“那邊坐著個老頭兒,是你爸爸。”
我順著老媽手指的方向看去,門球場的遮陽棚下,坐了五六個人聊天。我問老媽:“你看哪個人是我老爸?”
老媽說:“就是那個老頭兒。”
我上前扶起老媽說:“回家吧。”
當天晚上,我睡夢中被一陣響動驚醒了,聲音是從客廳發出來的,我忙走出臥室,就看到老媽上身穿一件短背心,下身只穿一條紙尿褲,提著一個大包裹走出她的臥室。再仔細看,我有些蒙了,老媽把她臥室的很多物品都搬到了客廳。最讓我詫異的是那個很重的床頭柜,老媽也搬出來了。我想搬起來試試有多重,竟然沒有搬動,她一個人是怎么搬出來的?
“老媽,你在干什么?”我心里有些驚恐地問。
老媽愣愣地看我,滿眼恐懼地說:“這個屋里不好……”
“屋里怎么不好啦?你告訴我哪里不好。”
老媽站在原地不動,朝房間看去。我上前拉她的手,牽著她走回房間。她努力縮在我身后,那樣子確實受了驚嚇。走進房間后,她用手指了指墻上的一幅水墨畫說:“這個不好……我害怕。”
我有些納悶,瞅著水墨畫問:“怎么不好?你告訴我。”
“上面三個人,高個子的是你爸爸,中間是你叔叔,后面那個矮的,是你姐姐。”
我仔細觀察水墨畫,終于看出了蹊蹺。這是一幅荷花圖,用幾塊并排豎立的濃墨畫出了秋后的枯荷,很抽象,確實像三個身披黑風衣的人形。在我的記憶里,家族只去世了這三人。父親剛走,叔叔去世二十多年了,至于我姐姐,兩歲多就夭折了,她是我父母的第一個孩子。
老媽多次給我講姐姐的故事,她總是邊講邊哭,說父親家里太窮了,姐姐生下來就沒有奶吃,她是1960年臘月病死的,那時候我父親讀高中。姐姐是半夜死的,老媽正生病發高燒,父親用一件舊衣服包裹了她,送到村東頭的亂墳崗掩埋了。老媽回憶說,她當時摸了摸我姐姐,覺得身上還熱乎,好像沒死透,就被活埋了。
既然老媽害怕這幅畫,我就踩著凳子從墻上取下來,對老媽說:“你不喜歡這幅畫,我給你拿走,你別折騰了,趕緊上床睡覺。”
安頓老媽睡下,我回到自己臥室,剛熄了燈,聽到門外有動靜,又開燈出去查看,剛拉開門,嚇了我一跳,老媽站在門外,眼睛直勾勾地看我。
“怎么了老媽?怎么又出來了?”我有些不耐煩地說。
老媽在嗓子眼里咕嚕了一句:“我害怕。”
我嘆氣說:“那好吧,你跟我睡一個屋子行嗎?”
老媽點點頭,忙到我床上躺下,躺得很乖。她的舉動很像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兒,似乎擔心我反悔,將她趕出屋子。
我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了。我的睡眠有個習慣,過了凌晨兩點就睡得很淺,在似睡非睡狀態中折騰。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中夢,在夢中見到了父親,我很奇怪,父親不是死了嗎?我是在做夢吧?我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感覺非常疼,我放心了,父親沒有死。我有些蒙了,對父親說:“原來你一直裝死呀,每天都看到你的影子,我早就懷疑你是假死。”父親很疲憊,似乎走了很遠的路,氣喘吁吁地說:“我偷偷跑出來,告訴你一件事,你姐姐并沒有死,只是餓昏了,當年我騙了你媽,說她已經死了,半夜送到亂墳崗埋了,其實我夜里把她送給鄰村一戶不生育的人家。”
我忙問父親:“送到哪個村?我去找她。”
父親正要回答,我感覺被人打了一拳,驚醒后發現,身邊老媽的胳膊掄在我臉上。她睡得很實在,正打呼嚕呢。
我不可能再睡了,輕輕起床去了客廳,坐在沙發上梳理剛才的夢。上次夢見父親,他被卡在石縫里,面色憔悴,表情猙獰,但剛才夢中的父親,跟活著的時候完全一樣。顯然,我做夢的起因是墻上那幅枯荷水墨畫,這幅水墨畫讓老媽半夜想到了我死去六十多年的姐姐。入睡的時候我在想,父親去世的時候,身子也是溫熱的,會不會被我活活地推進了焚尸爐?我還想,父親在那邊能否見到我的姐姐?
我心里有些遺憾,如果老媽的胳膊沒有掄在我臉上,或許就能知道姐姐被送到哪個村子了。雖然只是一個夢,我也希望這個夢有美好的結尾。
7
去早市買菜,本來不想買豬蹄了,卻被“躍進熟食”攤位的大姐喊住了,她說今天早晨特意給我挑選了一個爛糊的豬蹄,說著把早已準備好的豬蹄遞給我。我去掃攤上的微信二維碼,她急忙用手捂住說:“這個豬蹄算我送你的,昨天早晨沒讓你老媽吃上豬蹄,太不好意思了。以后她喜歡吃什么,你就跟我說。”
我堅持要付錢,她就把二維碼收起來。似乎為了還她一些人情,我沒有立即走開,站在攤位跟她閑聊了幾句,才知道她是大河村的,我忙說你跟我姥姥一個村的,就在我們村子北邊,與我們村只隔一條河。她“哦”了一聲,說自己出生在東北,從來沒在大河村居住,對大河村并不熟悉。
“我說呢,你普通話說得不錯,帶著東北腔。”
“回來快五十年了,東北話早忘了。”
我指著攤位的牌子問:“你老公名字叫躍進?”
她笑了,搖搖頭:“是我,誰都覺得是男人名,上學的時候經常鬧笑話。”
不用問,她的日子并不富有,一個豬蹄的價錢,可能是她今天的全部收入。我誠懇地對她說:“你做小買賣不容易,一天賣不幾個錢,這個豬蹄……你把二維碼拿來,我不缺錢。”
她有些生氣了,說:“我知道你不缺錢,你是大名人,我可不是高攀你,豬蹄是送給你老媽吃的,我父母去世早,真羨慕你還有老媽在身邊,也佩服你是個大孝子。”
樸實而溫暖的話語,讓我無法再推辭了,我忙說:“好好,我拿著。”
回家后,我把豬蹄撕碎,趁熱讓老媽吃。豬蹄確實爛糊,很容易撕開。老媽吃了幾口,突然抬頭看我,問我怎么不吃。這個時候,我看到父親坐在我老媽對面的椅子上,似乎剛吃完了飯,歪著身子用牙簽剔牙,不緊不慢地說:“你媽喜歡吃的東西,我不會動一筷子。”
老媽催我說:“你也吃啊。”
“我不喜歡吃,你吃吧。”
我知道老媽吃不完一個豬蹄,只是一種心理作用,想先讓老媽吃。父親一輩子沒跟我老媽爭吃的,只要老媽喜歡吃的東西,無論數量多少,父親都不會吃的。
父親去世后,我不知不覺地開始扮演父親的某些角色。老媽盡管因為小腦萎縮有些糊涂,卻沒有完全癡呆,有一天突然評價我,說:“你比你爸爸耐煩,你爸爸那臭脾氣,動不動就罵人,罵我一輩子沒做件好事。”
我故意問:“你怎么回答的?”
老媽說:“我說:‘怎么沒做一件好事。’我給你生了一個好兒子。”
我恍若看到父親笑彎了腰,連連點頭說:“這個我無法反駁,你一輩子就說了這么一句有用的話。”
我糾正老媽的話:“你應該說,養了兩個好兒子。”
老媽說:“你弟弟也好,不如你好,你就是不會生孩子,其他事情都會干。”
父親去世幾個月了,我總覺得他還在身邊,并沒有遠去。看著老媽啃豬蹄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了王阿姨,應該買幾個豬蹄給王阿姨送去,她在杜家疃買不到豬蹄的。
兩天后,我專門去早市買了一些肉類熟食,還買了兩張大餅,送給了王阿姨。因為老媽一個人在家,我不敢在王阿姨家里待太久。王阿姨牽著我的手,送出院子說:“你不用牽掛我,照顧好你媽就行了,我身體還硬朗,死不掉的!”
我突然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問道:“王阿姨,如果把你接到我家里住,跟我老媽做伴兒,你可同意?”
王阿姨愣了一下,盯著我看,眼神流露出喜悅,但也就幾秒鐘,她便搖頭說:“不能,我不能去,我有四個兒子,去你家不合適。”
“他們都不孝順,去我家怎么不合適?有你在我老媽身邊,我可就放心了。”
“不孝順歸不孝順,按規矩有兒子就不能讓你養著,他們會鬧事的。”
“我不怕他們鬧事。”
“我怕,怕他們給你添亂,我一個人生活挺好的。”
我輕輕嘆息。父親預感到自己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跟我說出王阿姨的事情,就是希望我能照顧她。父親若在天有靈,在王阿姨這件事情上,他應該是滿意的。其實我現在照顧王阿姨,不僅僅是幫父親了卻一樁心事。王阿姨跟父親的這份情感,在當今社會中已經少見了,我從心底敬佩。
父親另一樁心事,是尋找黨齡,我跟組織部那位副部長說了好多天了,卻一直沒有消息。我忍不住給副部長打電話,他說無法查證我父親的入黨時間,而且還委婉地勸我不要在這件事情上折磨自己了。“我理解你的心情,想給老爺子了卻一個心愿。不過……多少年黨齡還重要嗎?其實沒有意義。”副部長的話很誠懇,我其實也知道毫無意義,別說父親已經走了,自從我退休后,就覺得過去的一切都清零了,什么榮譽什么職務,人生的前半場都是過眼煙云,人生的后半場與名利無關,重要的是保持心情舒暢,有個健康的身體。
道理是對的,但總希望能完成父親的心愿。
偶然一次,跟幾個朋友聊天,談起父親的黨齡。20世紀80年代中期,家鄉的幾個鄉鎮合并,鄉鎮的教委搬家,將父親的檔案丟失了,重新給父親建檔的時候,入黨時間比當初晚了一年多。“我父親臨死的時候,都牽掛這件事,希望我能給他查找回來,這都幾十年了,上哪兒去找原始檔案?”
有位姓隋的朋友聽了,建議我去找收破爛兒的老陳。老隋有個外號“百事通”,喜歡傳播各種小道消息,誰跟誰私下偷情,誰的舅舅的舅舅當年去了臺灣……似乎在這座城市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告訴我,鄉鎮合并的時候,收破爛兒的老陳就在那一帶居住,老陳喜歡收藏老物件,家里保存了很多舊東西。
“老陳撿破爛兒發了家,現在住城里,有一個大院子,還收破爛兒,你找他問一下。”老隋說。
我“哦”了一聲,嘴上沒說,心里卻想,如果是瓶瓶罐罐,說不定老陳收購后會保存下來,但不可能保存廢舊的檔案。
我并沒有把老隋的話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會去找老陳。趕巧有一天,老隋開車拉我去一個藍莓園采摘,從老陳的大院路過。他突然問我:“你找過老陳了?這就是他的大院。”得知我沒找老陳,他就把車開進老陳大院里。
老陳的大院堆積了很多收來的紙箱子和破銅爛鐵,盡管是一堆破爛兒,卻堆積得很整齊。大院角落,有一堆木材,碼放得有棱有角。我猜想老陳大概當過兵,一問,果然,老陳1976年入伍,在部隊干了五年。我不能叫他老陳了,恭敬地稱呼他“老班長”。
老隋說了我父親的事,老陳想了想,帶我走進平房,在一排木架上尋找。木架也是收來的破爛兒,上面擺放著老式電話、老式打字機、老舊的家用器皿、一些瓶瓶罐罐。有一個木架,專門擺放舊報紙和舊書,還有幾大摞子檔案。老陳仔細翻找檔案的時候,我也忍不住動了手,發現檔案都是某個工廠職工的,問老陳:“老班長,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檔案?”
老陳說:“企業改制那陣子,他們把工廠的舊報紙賣給我,里面夾帶了很多檔案。”
“你保留這些檔案干啥?”
“我也沒有用,就是覺得檔案丟了可惜。前幾年就有企業員工到了退休年齡,找不到自己的檔案,從我這兒找到了。”
我急切地追問:“你從鄉鎮教委收廢品了嗎?”
“收,那些單位都收過。”老陳說著,突然問我,“你父親叫衣什么?”
老陳拿著一個檔案仔細看,我瞟了一眼,看到檔案封面寫著我父親的名字,忙一把拽過來,翻閱了幾眼,禁不住興奮地說:“是我父親的,簡直不敢相信,真是我父親的檔案!”
我覺得太離奇了,父親的檔案竟然在這里找到了。父親的記憶力太好了,他確實是1971年5月16日入黨的。我當即加了老陳的微信,轉了一千塊錢給他,買下父親的原始檔案。老陳很生氣地說:“你殺了我,我也不會收你的錢。”
我沒有心情去藍莓園采摘了,讓老隋開車送我去了組織部,把父親的原始檔案交給了那位副部長,希望組織部門能給我父親補發“光榮在黨50年紀念章”,這是我尋找父親原始檔案的最終目的。副部長理解我的心情,答應給上級組織部匯報,“已經過去兩年了,碰運氣吧,看上級有沒有保留多余的紀念章。”也是,很多事情是需要一些運氣和偶然機會的,就像父親的原始檔案,我怎么也想不到會從一個收破爛兒的人手里找回來。
副部長動作很快,沒過幾天就給我電話,說給我父親補發了紀念章。“先放我這里,你有空來取。”我忙說現在就有空,立即去他辦公室取回紀念章,也沒回家,直接把紀念章拿到父親的墳墓前,在墳頭展示了一下。
“爸,你的紀念章找回來了。”我拿著紀念章,“正面是黨旗,有鐮刀和斧頭圖案,背面寫著‘光榮在黨50年紀念章中共中央2021年7月’。爸,我給你戴在胸前。”
我把紀念章放在墳頭前,然后站直身體,對著墳頭行了一個軍禮。我離開部隊二十年,第一次敬禮,有些生疏,我努力讓自己敬禮的姿勢標準而有力量。
8
四月底,我把老媽送到妹妹家,回北京辦理退休手續,五月中旬返回老家。往年老家這時節,雨水很少,今年有些異常,竟然多日接連下雨,屋里潮濕悶熱。
老媽夜里躺在床上不能入睡,閑得無聊,用拐杖不停地敲擊墻壁。我在隔壁房間聽到后,走過去說:“老媽,你別敲墻了,深更半夜的,讓不讓我睡覺了?”老媽手里舉著拐杖,側身躺著看我,一臉無辜的樣子說:“我沒敲,我沒不讓你睡覺,你趕緊去睡吧。”
我剛返回自己房間,又聽到了“咚咚”的聲音,仿佛故意跟我作對。我返回老媽房間,有些生氣地說:“剛才你沒敲墻?你怎么不聽話呢?”老媽仍舊一臉無辜的樣子說:“我沒敲墻,誰看到我敲墻了?”我氣得無語,如果是三歲的小女孩兒,我肯定會對著她的屁股打兩巴掌,可她還不如三歲的小女孩兒。三歲的小女孩兒你打她后,她能長記性,可老媽根本沒有記性,說再多都沒用。她剛吃完飯放下筷子,你問她吃了什么飯,她就想不起來了。沒辦法,只能隨她折騰吧。
然而,小區物業經理給我打電話了,問我家半夜怎么還裝修,樓上住戶提出抗議了。我忙給物業經理道歉,解釋沒有裝修。“真抱歉,你跟樓上住戶解釋一下,我家里有個傻老媽,腦子不太好,說了她幾次,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物業經理有些不高興了,讓我想辦法,不能深更半夜影響別人休息。
也只有一個辦法了。我去了老媽房間,坐在床邊守著她,看到她舉起拐杖要敲墻,就忙按住。這樣折騰了兩個小時,老媽疲倦了,不知不覺睡過去。我終于舒了一口氣,回到自己房間睡下。
大約一個多小時,我又醒了。我是被夢驚醒的。夢中,我回到最初的老房子,屋內的墻壁是泥巴抹成的,臥室里面有一個套間,沒有安裝木門,門洞的地方掛了一塊布簾子。農村很多家庭的房子都是這種格局,里面的套間堆放雜物,人口多的家庭,套間既做雜物間又做臥室用。我掀開布簾子走進套間,似乎要尋找什么東西,里面光線暗淡,隱約看到一個個蜘蛛網。突然間,我聽到一些動靜,回身看到父親躺在床上。我很驚訝,問他躺在這里冷不冷,父親說不算冷,就是太潮濕了。我想打開房間的燈,查看房間哪里潮濕,伸手去墻壁摸燈開關,摸了兩次沒摸到,就醒了。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又落雨了,我掀起窗簾瞅一眼,天空陰云密布,夜卻已醒了,能看到柏油路上流淌的雨水,還有雨霧中穿行的鳥兒。對面樓房,已有零星的窗戶亮起了燈光,大多數的窗戶還在夢中。
我起身去做早餐,剛走到客廳,宛然發現父親坐在紅木沙發上,一道黑影閃過,就消失了。我并不在意。幾乎每天早晨我睜開眼,就會看到父親的身影,或者在客廳,或者在廁所……父親在我這所房子里住了好幾年,他的肉體雖然走了,但他走過的地方留下無法抹去的印痕。這些印痕不斷在我腦海和眼前閃現,我甚至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早飯后,我決定去父親墳地看一眼。這幾天一直下雨,我擔心父親的新墳經不起這么多雨水浸泡,會垮塌的。夢里,父親說他住的地方太潮濕了,難道墓穴透水了?盡管是個夢,但我心里一直擰巴著,去看一眼就安心了。小雨斷斷續續下著,山色翠綠,一些山頂和溝壑處,飄著淡淡的云霧。這樣的雨天,山坡的蘋果園里,竟然還有果農的身影。我把車停在山根下,舉一把雨傘,在泥濘的小路上小心走著。從山根下走到父親的墳地,至少有二里路,山路崎嶇,路兩邊的雜草荊棘連年瘋長,蠶食本就狹窄的小路。野花不甘寂寞,有些竟然開在了小路中央。山路雖然不好走,倒也不急,這種雨天在山間小路走走,算是難得的時光。
走近父親墳地,我很驚愕。父親下葬的時候正值深冬,墳頭用青磚砌起來,水泥抹縫的時候,最底部跟地面銜接處沒抹嚴實,露出一個核桃大的窟窿,墳頭前的地面又恰恰朝內傾斜,雨水順著地面斜坡,灌進了核桃大的窟窿里。我忙丟下雨傘,找一塊石子堵上窟窿,用手挖了泥土,堆在墳頭的青磚前,用腳踩實。墳頭前的泥土高于地面,雨水就順著斜坡朝外流了。我想暫時只能這樣處理,天晴后,再來認真修整。
盡管是新墳,卻已被野草覆蓋了。我在墳頭站立片刻,又舉著雨傘下山了。開車回家的時候,走到半路,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老媽總是懷疑我姐姐沒死透就被父親活埋了,而我前些日子做夢,父親在夢中說,他把我姐姐送給鄰村一戶不生育的人家,或許這就是他對我母親做出的“不可饒恕”的事情。這會不會又是一個巧合,姐姐真的還活著?作為小說家,我深知沒有偶然和巧合,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那么多故事發生,所有的故事都是偶然和巧合組成的。
回家后,我把父親留下的硬紙片拿出來,總感覺紙片上的“2023年陽歷12月28日”隱藏著某種奧秘。我又仔細看了幾遍,還是找不到答案。
我以搜集民間故事為幌子,去鄰近的幾個村子采訪,跟我們村相鄰的村莊也就三四個,尋找起來并不困難。我姐姐出生在1960年,她的養父養母如果活著,應該九十歲左右了。在村支書的協調下,我特意找村里八十歲以上的老人聊天,打探村里六十年前不孕不育的人家,以及從外村要來撫養的女孩兒。按說這個尋找范圍并不大,但我奔跑了好幾天,沒有一點兒線索,我只好放棄了虛幻的想法。
就在我放棄幻想的時候,有人在我抖音里留言,說她的一位高中女同學,長得很像我父親。過去我不玩抖音,自從退休陪伴老媽后,我開始把跟老媽相處的一些美好時光拍成視頻,發在抖音里,想為自己留下一些記憶,沒想到收獲了大量粉絲,很多素不相識的人給我留言。當然,也有很多失去聯系的同學和朋友,在抖音里驚喜地相逢。父親去世后,我在抖音里發了紀念父親的視頻,其中有一張父親三十多歲時的照片。給我留言的陌生女人,就是看了這張照片,聯想到了她的高中女同學。
看了留言,我內心狂喜,感覺渾身的血液往頭頂涌去。弟弟妹妹都像母親,老媽曾跟我說過,我死去的姐姐長得像父親。在我們生活中,長得相似的人太多了,如果我不曾夢見父親說姐姐還活著,絕不會在意這條短信。
我不假思索地給這位女人留言,問她住在什么地方,能否跟她見一面。她也很快給我回信,似乎被我的要求搞蒙了,問我為什么要見她。我不能說出事情真相,只能謊稱“很好奇”,想知道她那位高中同學的情況。幸好她知道我的身份,對我比較信任,回信說:“能跟你這樣的大作家見面,非常榮幸。”
我約這位抖音大姐第二天上午來我家,她特意帶來了高中時的畢業照,指著一個女生讓我看,“你看這個人,跟你父親年輕時候太像了。”我眼睛花了,拿出放大鏡仔細看,臉型確實跟年輕時候的父親很像。
“你這位同學叫什么?住什么地方?”我問道。
“李躍進。住什么地方不知道,只知道她在早市賣熟食……”
不等她說完,我就說:“躍進熟食攤。是她?我見過,一點兒不像呀!”
“長大了,長破了模樣。”
“她好像出生在東北,怎么跟你是同學?”
“我們上高中的時候,她一家剛從黑龍江回來,說話一口東北腔。”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一個夢境,暗暗地擰了一下大腿,很疼。不過我經常在夢中擰大腿,證實自己不是在夢中,但醒來還是一個夢。
“她怎么起了個男人名字,李躍進。”我漫不經心地把畢業照遞給了抖音大姐。
“是啊,太土了。”
“你跟她現在還來往?”我試探地問,擔心她把這件事情跟李躍進說了。
“好多年沒來往了。去早市見過她一次,她要給我一塊豬頭肉,拉扯了半天,我還是沒要。”
“不要就對了。你吃她一口豬頭肉,以后麻煩事情多呢,你們根本不是一個圈子的人。”
抖音大姐使勁點頭,贊同我的話,說:“我后來去早市,繞著她的攤位走,不想跟這些人來往,打不完的麻煩。”
我故意撇開李躍進的話題,問抖音大姐做什么工作,她說已經退休了,退休前在文化館工作,很喜歡讀我的小說。我忙起身,拿出新出的兩本書簽名。我的舉動,顯然是要結束聊天了。她接過簽名書后,說了幾聲感謝,連忙告辭。
這一天過得很漫長,好容易熬到天黑,卻不知怎么打發這個長夜,躺在床上刷抖音,看了幾分鐘就生氣了,現在的主播為了流量,恨不得把自己祖墳都掘了。還有那些演藝明星,拿了高額片酬和廣告代言費,又來抖音直播帶貨,怎么?你們萬壽無疆不會死?能千秋萬代花錢嗎?我父親一個月幾千塊錢,走后留下四十多萬,這四十多萬只是買了我們兒女送他的一沓子冥幣。
“你們賣命掙錢,到最后換來的就是冥幣!”我關閉抖音,一時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已是子夜時分,我索性起身穿好衣服,去小院透透氣。
小院的搖椅上,依稀看到煙頭的光亮,忽閃忽閃的,父親又坐在那里抽煙。我故意不去看搖椅,在院子里低頭走路,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走疲倦了,才返回屋子。關閉房門的瞬間,我沒忍住,回頭瞟了一眼搖椅,那個煙頭還在閃爍。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早市,走近“躍進熟食”攤位的時候,努力壓抑自己內心泛起的波濤,裝出很隨意的樣子說:“大姐,兩個豬蹄,一個豬心,半個豬臉。”她有些吃驚,“買這么多,家里來客人了?”我點點頭,趁她給食品逐一稱重的時候,暗暗打量她的面孔,整體神態很像我父親,過去怎么沒注意呢?
她把熟食過秤后,說:“一百六十五,收你一百六。豬蹄給你撕開嗎?”
“撕開,豬臉也給我切碎。”我用手機去掃微信二維碼,問:“你兄弟姐妹幾個?”
她抬起頭看我一眼,似乎對我的問題有些意外,說道:“就我一個。”
“你父親兄弟姐妹幾個?現在有住老家的嗎?”我怕她有疑心,補充一句,“說不定你跟我姥姥是一個家族的。”
“我有兩個姑姑,都已經死了,她們跟我家關系不好,好像看不起我媽媽,基本不來往,我都不認識她們。”她說得很平淡,把已經裝好的食品遞給我。
我從她手里接過熟食的瞬間,感覺天方夜譚的故事要變為現實,這簡直太巧合了吧!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反而被一種巨大的恐慌籠罩了。
9
為了得到更充足的證據,我又去李躍進的老家大河村搜集信息。村里的老人并不熟識李躍進,但聽說她家從黑龍江搬回來的,幾個老人就明白了,說李躍進的父親是縣城木材公司的業務員,大部分時間住在東北,她母親嫁到大河村后,三四年沒有孩子,家里人讓她父親離婚,她父親不想離,后來她母親跟著她父親去了東北,住了十幾年才回來,什么時候生了孩子,村里人也說不明白。
李躍進沒有兄弟姐妹,在過去那個年代獨生子女很少見。如果她父母有生育能力,至少要生兩三個孩子。我突然明白李躍進的兩個姑姑為什么跟她母親關系不好,一定是因為她母親不生育,動員她父親跟她母親離婚。在當年的鄉下,這種版本的故事經常發生。我一問,果然,當年就是李躍進的兩個姑姑跟她母親鬧騰,逼著她母親離婚。
經過幾天深思熟慮,我覺得應該請專業機構做DNA檢測。這件事不能聲張,即便是DNA檢測證實她是我的姐姐,也決不能讓她知情。命運已經對她很不公平,事實真相不會給她帶來幸福,只會再次捉弄她。盡管她現在的生活并不富裕,但至少過得很平靜。
我開始琢磨如何從李躍進身上獲取檢測樣本,血液或者帶著毛囊的頭發。
一連幾天,我都去早市買李躍進的熟食,并找各種理由跟她閑聊,終于摸清了她的身世。她父親在黑龍江跑木材業務,母親也就跟著父親去黑龍江生活。她說自己出生在黑龍江,其實是她父母帶著她去了黑龍江,上高中的時候,父母又帶她回到老家。高中畢業后,她在縣城針織廠上班,認識了自己的老公,后來企業改制,兩人都失業了,賣過服裝,開過水果店和小飯店,前兩年老公病逝,她一個人開始賣熟食維持生活。
她大概覺得跟我不生疏了,問我能不能給她外孫送幅字。“我在抖音里看到你寫字很好,我外孫在九年級讀書,馬上就要考高中了,這孩子沒自制力,沖刺階段還玩手機,我女兒快急死了,考不上好高中咋辦?你是大名人,寫幅字掛他書桌前,激勵他。”
這真是一個好機會,我暗自驚喜,問道:“你幾個孩子?”
“就這一個女兒。”
“女兒在哪兒上班?”
“沒工作,自己開了一個小服裝店,這些年生意清淡,每個月都掙不出房租,剛把門店關了,到處找事情做。現在做點兒小生意太難了。”
“也是,現在實體店都讓網店搞垮了。別焦急,有機會我幫她介紹個工作。”
李躍進滿臉喜悅,連忙說:“那太好了,你認識很多領導,真能幫她找個事情做,我也沒太大壓力了。”
我故意夸張地看她的頭發,說道:“哎喲,你也有白頭發了?”
“嗐,早就有了,很多白的。”
她彎腰,抻著脖子讓我看,我趁機在她頭上拽了幾根白發,故意疑惑地問:“不會是缺什么營養吧。”她直起腰,用手指梳理了幾下頭發說:“這幾年操心,我老公病了兩三年,躺在床上,我又要照顧他又要出來擺攤,女兒那邊也不省心,去年剛離婚……”
“你父母什么時候去世的?”我特別想知道她父母的情況。
“父親去世早,才六十多歲。母親也走八年了,每次在抖音看到你老媽,我就會想起她。”
我留下李躍進的手機號碼,答應盡快給她寫一幅字。回家后,我沒敢耽擱,立即把李躍進的頭發送去做DNA檢測,出來的結果證實,李躍進就是我的姐姐。太巧合的故事,會顯得很不真實,即便是李躍進本人都不會相信。我將檢測報告撕碎,把這個荒誕的故事永遠藏在心里。
我寫了一幅“聞雞起舞”裝裱好,特意趕在半下午給李躍進打電話。“李大姐,我寫好字,也裝裱好了,告訴我你女兒住哪個小區,我送家里。”她很興奮,告訴我地址后,說道:“我這就過去,在小區門口等你。”
李躍進和女兒很早就在小區門口等我,看到我從車里下來,忙迎上來。我很認真地打量她女兒,長得樸實耐看,尤其笑起來很甜潤。我心里吃驚,她的鼻梁和眼睛竟然跟我很像。我把裝裱好的框子從車里拿出來,她忙上前接過去,略帶羞澀地說:“辛苦了叔叔,您這么大的作家,我媽膽子也太大了,敢勞駕您。”估計李躍進跟她介紹我了。我心里說,你該叫我舅舅才對。
她帶我去了她家,我將“聞雞起舞”掛在她兒子的臥室。她已經給我泡好茶了,我正好想跟她聊幾句,就在沙發上坐下,問道:“你叫什么?哪年出生的?”
她說:“叔叔,我叫馬曉晴,八一年出生,都四十三了。”
老家都說虛歲。我又問她:“你找到工作了?有什么打算?”
我們倆聊天的時候,李躍進在廚房忙碌,想留我吃晚飯,聽到我問曉晴工作的事,忙從廚房跑出來,插嘴說:“她還想開店,現在什么店也不好干,搞不好把短褲都賠進去了。”我瞅了李躍進一眼,讓她別說話,轉頭又問曉晴:“你愿意去銀行上班嗎?”
馬曉晴驚訝地瞪大眼,說:“去銀行?我什么都不懂,去銀行掃地啊?”
其實在我拿到李躍進DNA檢測報告的時候,正好跟一位銀行行長聚餐,順便問他們銀行招不招人,說我有個外甥女沒工作。行長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打趣問,是親外甥女嗎?我猶豫了一下。老家這地方太小了,容不得說謊,什么事情都能打聽清楚。不過正因為地方太小,相互之間拉談起來,三拐兩拐都是親戚關系,于是我說:“不太遠的表姐的女兒,兩家關系很好。”行長很有內容地笑了笑,不再多問。其實無論真戲假做還是假戲真做,都沒人去較真。行長說,他們銀行缺少一名大廳客戶經理,要求女孩兒形象好,不僅要跟已有的客戶處好關系,還要將更多客戶拉到他們銀行。當時我并不知道李躍進的女兒長相如何,見到曉晴后心里有底了,覺得她可以去嘗試這份工作。
聽說去當大廳的客戶經理,曉晴立即搖頭。“我肯定不行,別給叔叔丟臉了。”我鼓勵她去面試一下,說不定能行。李躍進在一邊急了,“你叔叔說得對,你不去試試怎么知道不行?這么好的工作上哪兒找啊!”說完,又請求我說:“大作家,我高攀了,叫你老弟吧。你費心幫忙,需要花錢跟我說。”
我剜了李躍進一眼,說:“花什么錢?別把人想得那么庸俗,等我通知吧,我先跟行長說一聲,定個時間讓曉晴去面試。”
馬曉晴忙朝我走了兩步,給我鞠躬說:“先謝謝叔叔了。”
我瞅著馬曉晴,裝出滿臉不高興的樣子。馬曉晴愣住,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一臉惶恐。我責怪道:“我跟你媽稱姐道弟的,你還叫我叔叔?叫舅舅。”
李躍進臉上立即笑開花,忙對女兒說:“就是就是,叫舅舅。”
我對馬曉晴解釋:“我跟行長說你是我外甥女,以后你在外面就叫我舅舅。”
馬曉晴忙走到我身邊,攬住我的一只胳膊,親熱地叫了一聲“舅舅”。李躍進留我吃晚飯,我說:“改天吧,老媽被我鎖在家里,我要趕快回去。”這么一說,李躍進不再挽留。
隔了兩天,馬曉晴就去銀行面試,行長挺滿意,送她去培訓一個月。行長跟我說:“你這外甥女不僅長得像你,也跟你一樣好口才。”
馬曉晴被錄用后不久,一天晚上,李躍進帶她到我家,提了大包小包的禮品,說是看望我老媽,其實是來答謝我。有一個很小的提兜,裝了兩袋海參,李躍進特意放在了我的茶桌上。我覺得蹊蹺,把海參拿出來,看到提兜底部放了一個大信封,不用問就知道里面裝了現金。我很生氣,把信封拿出來塞給李躍進:“你這是干什么?把我當外人了,你再這樣搞,以后不要來往了!”
李躍進看我發脾氣,愣在那里。馬曉晴忙解釋說:“舅舅,沒別的意思,真的感謝你幫忙……”
“別說了!”我打斷馬曉晴的話說,“你真把我當舅舅,以后到家里來,什么東西都不要拿,把這些東西都提回去!”
李躍進吭哧了半天才說:“真沒把你當外人,今天來又要給你添麻煩,曉晴那孩子……成績出來了,沒考好,曉晴想讓他去雙語學校,但學校招生的分數很高,孩子的分數差太遠。”
雙語學校是當地一所私立學校,教學質量很高,每年都有很多學生考入名校。他們招生很嚴格,只看成績不看關系。我聽明白了,問馬曉晴:“你想讓兒子去雙語學校?我怕他學習上太吃力,會自卑。”
馬曉晴說:“舅舅,我兒子腦子非常聰明,就是沒有自我約束力。雙語學校封閉式管理,老師很負責任,特別適合這種管不住自己的孩子。”
李躍進在一邊很焦急,搶著說:“老弟你費費心,這孩子不抓緊管教,就廢了,他可是你外孫。”
她說得沒錯,這孩子是我的親外孫。我答應問一下雙語學校的校長,他曾跟我在全國民辦教育協會的高端論壇上見過,因為是家鄉的學校,我特意跟他聊了幾次,并留下微信。
我們正聊天,老媽從房間走出來,看到李躍進和馬曉晴,很有禮貌地說:“你們喝水。”她說話的樣子,完全不像一個阿爾茨海默癥患者。李躍進忙上前攙扶我老媽說:“你好,大姨。哎,大姨狀態挺好的呀。”
我有些緊張,擔心老媽能認出李躍進。老媽跟王阿姨六十多年沒見面,竟然一眼就認出王阿姨是我父親的老同學。我對李躍進說:“你看她像個好人一樣,其實神神道道的。”
我又對老媽說:“老媽,我們在說事情,你到屋子里坐。”
老媽執拗地說:“我就在這兒聽聽你們說話。你們喝水。”
這時候,我似乎看到父親咬牙切齒地看著母親,說:“你到外面去看看有沒有賣豆腐的,買點兒豆腐回來。”
家里來了重要客人,父親總是擔心我老媽亂說話,找個理由把她打發走。但有時候,不管父親怎么說,她就是待在旁邊不走,父親就偷偷朝她瞪眼,或是暗地里踢她一腳,她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我老媽說話不會拐彎,想到什么說什么。有一次,父親的朋友提了一籃子雞蛋到我家,想托我辦點兒事。老媽對我父親的朋友說:“你把雞蛋提回去,我兒子說了,不讓我們給他攬這些破事。”
我故作生氣地對老媽說:“你又不聽話了,快回屋里。”
父親好似又說:“出去看看,有沒有賣豆腐的。”
我很希望父親能看到李躍進和馬曉晴,這樣他在那邊就安心了。但父親的眼里似乎只有我和老媽,根本沒感覺到她們的存在。
馬曉晴很熱情地把我老媽拉到她身邊,說:“姥姥,你坐我旁邊。”
老媽瞅著馬曉晴,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突然說:“你長得跟我兒子有夫妻相,誰找了我兒子誰幸福,我兒子就是不會生孩子,別的事情都會做……”
“哎喲我的老媽,剛才看你像好人一樣,怎么又說胡話了。”我強行拖老媽走,對李躍進和馬曉晴說:“見了漂亮女的,就以為是我女朋友。”
李躍進和馬曉晴恍然,都笑了。
李躍進說:“老弟,我也沒好意思問……你現在一個人?”
“一個人,離婚好多年了。”
“你這條件,找什么樣的沒有?找二十八的姑娘都能找到。”
“二十八的姑娘精神病了?找我。”
李躍進的目光突然落在馬曉晴身上,馬曉晴感覺到了,忙站起來說:“媽,咱們走吧,我舅舅太忙了,別打攪他時間長了。”
出門的時候,馬曉晴瞅著我,略帶撒嬌地說:“舅舅,你費心了。”
老媽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們喝水。”
10
雙語學校招生確實很嚴格,校長沒給我準話,我婉轉問了幾次,一直讓我等消息。李躍進和馬曉晴都很焦急,又不能直接催我,于是李躍進經常打發馬曉晴給我送豬蹄或水果,她蒸了包子和饅頭,也要給我送一些。我如果推辭或是說些客氣話,馬曉晴就會說,孝敬舅舅不應該嗎?
我想,如果她知道我是親舅舅會怎么樣?她肯定會很高興,但對于李躍進來說,卻太荒誕太殘忍了,她一定會恨死父親。父親為什么要把她偷偷送人?我曾經聽老媽說,姐姐死后,父親就要跟她離婚,但因為負責離婚的辦事員不在,他們白跑了二十多里路。我問老媽,為什么后來沒再去離婚?老媽說:“去一趟公社太遠了,后來你爸爸沒再提這件事。”其實我懷疑父親有個陰謀,他大概為了跟我老媽離婚才把姐姐送人的,這樣他跟王阿姨結婚就沒有任何障礙,不過因為王阿姨得知他已結婚,感覺受欺騙了,不再跟他聯系,他跟我老媽離婚的事情就消停了。如果我這個推斷成立,那么父親真是對我老媽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父親跟我老媽離婚的事情,王阿姨是否知情?他把我姐姐送人,跟王阿姨有沒有牽連?我帶上一些生活用品,去杜家疃看望王阿姨。這些日子,我十天半月就要去她家聊天,已經跟她無話不談,情同母子。王阿姨的兒子不登門了,他們的理由很荒謬,說王阿姨“丟人現眼”。
我跟王阿姨無需繞彎子,問道:“王阿姨,你知道我父親跟我老媽離婚的事情嗎?”
王阿姨說:“原來不知道,我去年在縣城早市上遇見他,他說過。”
我問:“那么,你也知道我姐姐的事情?”
王阿姨愣住,盯著我看,查看我的臉色,琢磨該怎么回答。她謹慎的表情讓我看出破綻,至少她知道我有個姐姐。我故意說:“父親害死我姐姐,就是想跟我老媽離婚,然后跟你結婚,對吧?”
王阿姨連忙搖頭,迅速替我父親洗白:“不是啊不是,你誤解他了,他沒害死你姐姐。”
“沒害死,但送人了,是吧?把我姐姐處理掉,他跟我老媽離婚,就沒有障礙了,跟你結婚也就沒累贅了。”
“真不是你想的這樣,送人了不假,但不是為了離婚,是為了救你姐姐的命。”王阿姨真急了,好像她就是見證人,“那時候你們家太窮,根本養不起你姐姐,不送人肯定保不住命。你父親趁她還有一口氣,送了一個好人家。”
“就算當時養不活,送人了,后來條件好了,他為什么不去找回我姐姐?至少我們可以像親戚一樣走動,相互幫忙。”
“那夫妻倆帶著你姐姐去黑龍江了,上哪兒去找?”
我驚訝地問王阿姨:“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她嘆了一口氣:“都是去年你父親跟我說的。老同學六十多年沒見,有說不完的話,我說了自己這么多年怎么過來的,他也跟我說了很多知心話……”說著,她突然打住,似乎醒悟過來,問我:“你怎么知道姐姐的事情了?你父親告訴我,他不會告訴任何人,讓我守口如瓶。”
“他病重的時候跟我說的,也說了你倆在高中時候的感情,讓我多照顧你。”
“他病成那樣……還能記著我。”她信了,說著又眼淚汪汪了,“我真是很想他,現在他活著該多好。”
她的淚水,也勾起了我的無限懷念和傷悲,我忍不住也哭了。是啊,父親如果現在活著,看到我姐姐和馬曉晴,看到他的重外孫,該多好啊。最初,我對于他把姐姐送人,有些不解,現在我明白了,那時候父親真的無能為力,六十多年來他心里一直承受著痛苦和自責。
我開始琢磨怎么幫助姐姐,不能直接給她現金,這不合情理,我可以在她的熟食攤上做些文章。盡管她的熟食做得很好,尤其是做豬蹄,有獨家絕技,但熟食攤一直不死不活,只能維持基本生活。我在縣城比較繁華的地段,租賃了一個門面,讓她開一個熟食專賣店,主打豬蹄和豬臉。她最初不同意,覺得現在開實體店都掙不出房租。我告訴她,門店是我朋友的,租下來很便宜。她問我一年店面多少租金,我沒說實話,只說了租金的一半,她很驚訝,“這么便宜?你面子真大,那我就試試,不行再說,反正租金也不高。”她并不知道,我給她分擔了另一半租金。
熟食門店開張后,我找當地一位抖音直播網紅,去現場直播,我出鏡充當食客,直播效果非常好,早晨熟食店門口排起長隊。我告訴李躍進,每天限量,所以半上午豬蹄和豬臉就賣光了。
到了八月中旬,雙語學校的校長給我電話,破格錄取了馬曉晴的兒子。我去門店把消息告訴了李躍進,她愣怔了一下,眼淚瞬間流出來,激動地說:“老弟啊,這幾天我都睡不好覺,又不好問你,你幫了我們這么多、這么大的忙,讓我怎么感謝你!”
李躍進跟女兒馬曉晴商量,邀請我在當地最好的酒店吃飯,我想如果不給她們表達心意的機會肯定不行,于是就說別去飯店了,在家里吃更舒服。她們自然很高興,約定禮拜六中午去馬曉晴家。周六上午,馬曉晴在家里準備飯菜,李躍進在專賣店賣完熟食,趕回去幫廚,娘兒倆傾盡所能,準備了一桌菜,并且一定要陪我喝酒。自從父親走后,我很少喝酒了,不過母女倆準備了這么多菜,不喝口酒會讓她們失望。
端起酒杯后我才明白,喝酒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們娘兒倆用敬酒的形式表達心情,而且大家喝一點兒酒,不僅氣氛熱烈,說話也就敞亮了。看得出來,李躍進年輕的時候能喝酒,二兩酒的杯子,她三口就喝完了。當然她也是想把自己喝多,喝了酒說話膽子大。一杯酒見底,李躍進拿出一個手提袋交給我,說:“你幫我們這么大忙,熟食店有你一半,掙了錢咱姐弟倆平分。”
我把手提袋放在一邊,說:“大姐,咱都是一家人了,你再跟我客氣,我真生氣了。”
李躍進借著酒勁兒說:“你今天不答應,我給你下跪。”
她真要下跪,我忙拉住她說:“現在你掙錢了,我實話跟你說,熟食店不是我朋友的房子,房租你只付了一半,另一半我給你墊上的,以后你自己付房租就行了。”
李躍進和馬曉晴都愣住了。馬曉晴說:“我就覺得那地方的門店,租金不可能那么少。舅舅你真是、真是幫我們太多了!”
李躍進說:“房租我必須分擔,掙了錢也必須咱倆平分。”
我不跟李躍進爭辯,只是問她:“如果咱倆是親姐弟,我幫你這個忙,能跟你分錢嗎?你這樣做,就是沒把我當親弟弟。”
李躍進愣住了,似乎不知道該說什么。馬曉晴反應很快,說:“媽,錢的事別提了,你給我舅舅先存著不行嗎?”
我也忙說:“對呀,你先給我存著吧,哪天我真需要了,再跟你要。”
李躍進明白我這是推辭,感慨地說:“老弟呀,這些年我和曉晴活得挺累。我們這種沒本事的人,有誰會看得起我們?有誰會幫我們?曉晴這孩子跟我一個脾氣,不干凈的錢一分不拿。”馬曉晴忍不住在一邊抹眼淚,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忙跟李躍進說:“大姐,不高興的事咱今天不說,你是請我來喝酒的,不是請我來聽你訴苦的吧?”
馬曉晴責怪李躍進說:“媽,你怎么說這些!”
李躍進似乎不吐不快,喝了一杯酒后又說:“我跟曉晴說,你哪來的福分?天上掉下這么好的舅舅。”
我笑了,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曉晴長得挺像我,在外面說她是我親外甥女,很多人都信,她比我妹妹的女兒都像我。”
“就是呀,你老媽都說,你跟曉晴有夫妻相。”
我忙說:“我老媽腦子糊涂,見了漂亮女的,就說跟我有夫妻相。跟你說實話大姐,我真不想找了,一個人挺好的。”
“老弟,我就是不明白,你為什么幫我們?”李躍進和馬曉晴都看著我,等我回答。我想了想,對李躍進說:“好人自有好報,大姐你特別善良,在抖音上看到我老媽后,一直惦記著她,每次見面都要問我老媽身體好不好,我心里很感動,善良的人自有天助。”
李躍進聽了,連忙點頭認可。“我心善,曉晴跟我一樣,心善,善良的人一定有好報。你就一個人,家里需要幫忙,就喊曉晴去,以后曉晴就交給你了。”說完,又對馬曉晴說:“上哪兒遇到這么好的人,好好照顧你舅舅。”
馬曉晴已經喝得微醉,臉蛋兒紅撲撲的,舉杯說:“舅,我敬你一杯。”
馬曉晴跟我喝酒的時候,李躍進走開了,說去廚房準備飯,其實是故意把空間留給女兒。馬曉晴看我的眼神有了內容,默默看著,不說話。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忙站起來朝廚房走,說:“我去看你媽做什么飯,用不用我幫忙。”
馬曉晴急忙拽住我的胳膊,說:“你別去,誰用你幫忙呀!”
我站住了,她仍舊拽著我的胳膊,輕輕地靠近我,把頭靠在我的懷里。我不能強硬地推開她,那樣她會很尷尬的,但我也不能給她錯誤的信息。我猜得出,李躍進此時一定在廚房偷偷看我們。
我大大方方地伸開雙臂擁抱了她。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我實在忍不住自己的淚水。她沒想到我會流淚,驚訝地看著我,隨后像拍打嬰兒一樣,輕輕地拍打我的后背。“你怎么啦舅,你怎么……”她停頓了一下,大概以為我被她的溫柔感動了,又安慰我說,“我是個講感情的人,會伺候你一輩子。”
我委婉地說:“曉晴,我能認識你和你媽,確實非常高興,從此我們就是一家人,我把你當成親外甥女,我們之間干干凈凈,只有親情,這樣我心里才會坦然。”
她明白了,松開我的胳膊,使勁兒點點頭。
幾天后,李躍進的熟食店門口,掛出了一個告示牌:“年老體弱的顧客,優先排隊,孤寡老人打折優惠。”她把每天賣剩下的零碎熟食,免費送給店門前清理垃圾桶的臨時工。不僅如此,她還聯系了幾個貧困家庭,經常給這些家庭送去熟食。她說要跟我學,多做善事。“我沒你那么大的能耐,幫不了別人大忙,只能盡一點兒心。”
顯然,馬曉晴把我跟她說的話,告訴了李躍進,對于我跟馬曉晴的關系,她有些遺憾,跟我坦誠地說:“老弟,我不是守舊的人,你跟曉晴不用有太多的顧慮,曉晴什么名分都不要,就是讓她在身邊照顧你。有你幫她,我心里踏實。”
她是掏心掏肺的話,我心里一暖,說:“姐,我跟曉晴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她是我外甥女,我肯定會一直幫她。”
馬曉晴的兒子去雙語學校讀書后,只有周末才回家,她清閑多了,經常傍晚下班后,去我家幫忙打理一些事情。她做事很細致,人也安靜,確實討人喜歡。我去杜家疃看望王阿姨,特意改在晚飯后,這樣就可以讓她幫我照料老媽。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老媽打招呼說:“姥姥,我回家了,明天再來看你。”我老媽指著床跟她說:“你睡這兒,咱倆一張床睡。”她竟然答應了,真的跟我老媽睡一張床。再后來,她就很自然地睡在我老媽屋里,把我這里當成自己的家了。
弟弟和妹妹經常看到馬曉晴在我家里,誤以為我跟她的關系不清不白的,提醒我說,如果覺得馬曉晴不錯,就早早確定關系,這樣在一起對我的名聲不好。弟弟說:“你當心被她下套了,弄得你身敗名裂。”妹妹說:“我打聽過了,這個女人離婚后,被大老板包養了。”
我無法對他們說出真相,只能解釋說,我跟馬曉晴沒有任何瓜葛,我幫她兒子進了雙語學校,她為了感謝我,到家里幫我一些忙。弟弟和妹妹肯定不信,換了誰也不會相信。隨他們吧,我其實并不需要別人相信。
這個世界不是所有地方都被陽光照耀,還有很多陰影部分。很多事情我們只看到了皮毛,其中掩蓋的故事,我們永遠無法知曉。
11
一晃就年底了,距離父親紙片上的日期越來越近,我心里有些慌張。
父親臨終前跟我說的兩件事,我都替他了卻了心愿,也終于搞清楚他對我老媽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錯誤,但一直沒有破解“2023年陽歷12月28日”是個什么日子,我總覺得這一天會發生點兒什么。我決定整天憋在家里不出門,也告訴弟弟和妹妹,這一天最好不要出門。弟弟帶著情緒說:“你可以坐在家里不上班,我不上班誰給我錢?”弟弟和妹妹都看過硬紙片上的日期,他們誰都不當回事。
我心里忐忑不安地迎來了這個神秘的日子。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媽屋里看一眼,看她是否活著。我經常會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某一天早晨醒來,發現老媽在睡夢中走了。我推開老媽房間的門,就看到父親坐在床頭抽煙,他早晨醒來后,總喜歡抽一支煙再起床。老媽睡得香甜,她身邊的馬曉晴也沒睡醒。
這時候,我很想跟父親面對面說幾句話,就像他活著的時候,我們兩人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對坐,說一些只有我們之間知道的事情。眨眼間,父親從床上消失了,但我能感覺到他還在屋子的角落里。我坐在床邊,看著屋子的一個角落說:“我知道你這輩子心里很苦,不容易,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父親說:“我有什么不容易?我這輩子走到哪里都不打怵。”
“你別逞能了,我不了解你的膽?掉下樹葉怕打破頭。這輩子就去過北京,還去過哪里?也就在自己家院子橫著走路,出了院子你就低頭哈腰了。”
“造句,又在造句了。”
“你也該安心了,我會好好照顧曉晴和我姐。”
馬曉晴醒了,或許她在我進屋的時候就已經醒了,聽到我自言自語的話,疑惑地問:“舅舅,你跟誰說話?”
我嚇了一跳,忙說:“我在想今天……你最好別去上班。”
馬曉晴愣了一下,沒有問為什么,點點頭說:“好,我請個假。”
說完,她舒服地翻了一個身。我站起身走出房間,邊走邊說:“再睡一會兒吧,不慌起來,今天安靜地休息一天。”
我走到客廳,發現父親坐在紅木沙發上,垂著頭,看不清他的面容。我打開門,走到小院里,故意不去看小院的搖椅,但我還是感覺到了父親斜躺在搖椅上。我心里納悶,今天怎么滿腦子都是父親的影子。
馬曉晴起床后,屋里陽氣成倍增長。她穿著睡衣到處走動,滿身散發出活力。我大多數時間躲在自己房間里,什么都不想做。馬曉晴感覺到我今天心情不好,并不打擾我,只是盡力去替我分擔家務。
終于熬到天黑,并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晚飯后,我對馬曉晴說:“給你媽打個電話,問她在家干啥。”馬曉晴打電話,李躍進問什么事情,馬曉晴說:“我舅舅問你在家干啥?可能想你了唄。”
李躍進在家閑著,聽了馬曉晴的話,騎上電動車來到我家。馬曉晴悄悄把她拉到一邊,我能猜到她跟李躍進說了什么,一定是說我今天狀態不好。李躍進只跟我打了個招呼,就去陪我老媽玩游戲了。
大約晚上十點多鐘,我突然想起王阿姨,猶豫一下,給她打了一個電話。沒人接。過了十幾分鐘,我接連打了幾個電話,還是沒人接。這個時間,王阿姨不會出門,怎么會一直不接電話?我感覺不正常,給杜書記打電話,讓他去王阿姨家看一眼。也就過了二十分鐘,杜書記回電話了,聲音緊張地說:“王嬸出事了,你趕緊過來。”
我失聲喊道:“出什么事了?”
“你過來再說,我就在她家等你。”
我放下電話,慌張地換衣服。馬曉晴在一邊看到了,關切地問:“舅舅,出什么事了?”
我說:“你照顧好姥姥,我出去一趟。”
李躍進看我臉色不好,給馬曉晴使了個眼色,說:“我在家就行了,你陪著舅舅。”
我趕到王阿姨家的時候,杜書記站在院子里打電話,看我走來,急忙結束了通話,對我說:“王嬸自殺了,我怕他們幾個兒子找事,咱倆先別動,等他們兒子來了再說。”
我急忙進屋,看到王阿姨坐在炕頭,身子靠著墻,胸前有嘔吐物。杜書記指著王阿姨身邊的藥瓶說:“喝了百草枯,兌著酒喝下的,沒救,早就死了。桌子上留了一封信,給你的,但你別拿走,一定要給他們兒子看看。”
杜書記把一張白紙遞給我,每個字寫得很大,一筆一畫寫的:
老侄:
今天是我的生日。去年就是這一天,女兒接我去城里住,趕巧在早市遇到你父親,他說今年給我過生日,早就約定在開元酒店見面,沒想到他先走了。我活著多余了,再多活下去自己受罪,還要給你添麻煩。我今天去找你父親,他答應陪我過個生日。照顧好你媽媽。
看完,我懊悔地嘆了口氣,淚水奪眶而出。
外面傳來嘈雜聲,王阿姨的兒子兒媳走進屋,杜書記把王阿姨留給我的信交給老四,小聲嘀咕了一句:“四哥,看了這個,你們就知道了。”
老四看了幾眼,沒說話,把信遞給身邊的兩個哥哥。杜書記小聲問老四:“要不要報警?讓警察來勘察現場。”
“報什么警,還嫌不丟人啊?”老四氣哼哼地說完,跟身邊的哥哥交換了一下眼神,沖我喊:“你在這兒干啥?給我滾出去!”
杜書記拽了我一把,我跟著杜書記走出王阿姨的院子。杜書記說:“回去吧衣作家,我知道你心里難過,但這是他們的家事,我們都不好插手。”
我無法參加王阿姨的葬禮,心情很糟糕。第二天快到中午了,杜書記給我打電話:“他們親戚都走了,我剛從墳地下來。你過來吧,我在村頭等你。”這個杜書記真是人精,他能猜出我心里想什么。其實,我就是想代表父親,給王阿姨送個花圈。
王阿姨的新墳很不起眼,只有很小的一個墳包,新鮮的泥土濕潤而油亮,似乎冒著熱氣。我把花圈擺放好,整理了花圈兩側的飄帶,飄帶上的挽聯是我寫的,落了我父親的名字。
往世今生曾識我
天涯咫尺奈何卿
父親和王阿姨從來沒有華麗的表白,但他們對情感的守護卻讓我淚目。我希望他們在天堂能夠相會,有機會真情傾訴。
王阿姨去世后不到半個月,就到了父親周年祭。周年祭的前一天晚上,我又夢見了父親,感覺父親的影子像一團云霧,形狀不斷變化著,慢慢升騰到半空,時間很短,也就是幾秒鐘,就沒有蹤影了。我聽到父親用沙啞的聲音說:“我走了。”聲音像在山谷里發出的回響,波浪般消失在遠處。我醒來,起身看了一下時間,不到凌晨一點,正是父親去世的時辰。
第二天早飯后,馬曉晴想陪我去墳地,我沒答應。周年祭,都是直系親戚參加,帶她在身邊太扎眼。我走到院子,無意中目光落在搖椅上,突然感覺很奇怪,今天早晨沒見到父親的身影啊?我停頓一下,返回客廳,沙發上也沒有父親的身影。然后我又去了老媽的房間,父親活著的時候,跟老媽在這個房間住了好幾年,他走后,我經常在這個屋子看到他的身影。
馬曉晴好奇地問:“舅舅,你找什么?”我站在老媽房間,掃視了每一個角落,確實沒看到父親的影子。想到昨晚的夢,我嘆了一口氣,看樣子父親真的走了,他把留在家里的影子也帶走了。我想,父親留下的遺憾,我都給他彌補了,父親應該進入通往天堂的金色之門了。“種瓜得瓜,善有善報。”我咕嚕了一句。馬曉晴聽不明白,驚訝地看著我。老媽走到我面前,暈暈乎乎地問我:“你說,你爸爸死了?我夜里做夢,他死了。”
我吃驚地看老媽,發現她的眼神很亮,似乎如夢初醒。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老媽,于是含糊地說:“你真會做夢,你繼續做夢吧。”
原本以為周年祭能來二十多個親戚,回老家發現只來了十幾個,而且大家都是來走過場的,在墳前站了幾分鐘就下山了。沒有人哭泣,只有妹妹象征性地號啕幾聲,聲音很快被生硬的山風撕得稀碎。
我一個人留下來,跪在父親墳前磕了三個頭,輕聲說:“老爸,就此別過,來生再做你的兒子。”
不等說完,我已經淚流滿面。生硬的風吹在臉上,絲絲地疼。
我在父親墳前跪了很久,起身的時候發現天空落雪了,那種稀碎稀碎的雪,由遠而近撲面而來,遠處的天空迷蒙而混沌。雪越下越密集,一層又一層地鋪下來,染白了山川草木,吃盡了樹冠上殘留的一抹綠。田野一片寂靜,只剩下“撲簌簌”的落雪聲。
冬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