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學》2025年第3期|云崗:門檻記
編者按
時光前行,若有痕若無痕。以前的門都有門檻,現在往往沒有了,然而看不見的門檻是更多的。
以前有的門檻,現在沒了,硬要邁就荒唐可笑;以前沒有的門檻,現在有了,沒看到不抬腳,門就進不去了。
跟上時代的步伐,從容闊步,適時抬腳。
門檻記
// 云 崗
1
年三十剛過,富祥心里便開始忐忑不安。富祥的不安因為年齡。孔莊一直流傳這樣一句話:“三十六、四十九,不死也要掉塊肉。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這四個數字指的是年齡,也就是人們說的“門檻”。過罷年富祥就要七十三,雖然離生日還有段日子,但他的生日是三月初九,眨眼間的事。富祥是個受苦人,這些年日子才有了點兒眉眼,是該享幾年清福了,不說閻王爺不叫,就是生拉硬拽,他也舍不得離開他的家、他的老伴兒、他的兒孫……但人有旦夕禍福,何況跨入了門檻年,富祥的不安便多少有點兒道理。
屋漏偏逢連夜雨,大年初一,不知是因為看到全家人熱熱鬧鬧坐在一起吃飯高興,還是心里揣著門檻這回事,富祥不經意間多喝了兩杯。睡到半夜,他上了趟茅房。再往下躺時,眼前突然一黑。反應過來,富祥嚇壞了,趕忙爬起來,嘴里“啊啊”著嚷叫老伴兒起來。睡在炕那頭的老伴兒驚醒過來,一骨碌翻起來,驚慌失措地問:“他大,你……你咋了?”
“快……快……把手……給我!”富祥喘著氣說。
老伴兒戰戰兢兢把手伸給富祥,富祥一見救命稻草似的抓在手里,顫抖著說:“我……我可能……畢了!”
老伴兒一聽大呼小叫地喊起了二怪。
“二怪”是富祥家老二的綽號,老大的綽號自然是“大怪”。大怪、二怪是秦腔戲《墻頭記》里的兩個怪?,因不愿贍養老父出盡了洋相。富祥年輕時在孔莊劇團唱過戲,雖然沒有演過什么像樣角色,但飾演《墻頭記》里的王銀匠卻很出彩。后來,富祥也生了兩個兒子,取名“年寶”“根寶”。在《墻頭記》中飾演張木匠,也就是“大怪”“二怪”父親的李貴志打趣說:“年寶、根寶不好記,風水輪流轉,我看就叫大怪、二怪。”富祥聽了有點兒惱,說:“你兒子才應該叫大怪、二怪。”轉眼一想李貴志就一個兒子,充其量就一“怪”,如何能叫大怪、二怪?也就沒有再說什么。好事不出門,孬事傳千里,這以后,孔莊人便將“大怪”“二怪”加在了富祥兩個兒子頭上,“年寶”“根寶”倒沒人叫了。好在富祥兒子并不像戲中“大怪”“二怪”自私、貪婪、刁鉆,冠在他們頭上的“大怪”“二怪”只是有其名而無其實。
前些年富祥家分了家,大怪一家四口搬進了新院,二怪一家三口留在老宅。富祥和老伴兒也住在老宅,卻和二怪單另過。為了防止出現《墻頭記》里誰也不愿贍養老人的事發生,分家時富祥便把贍養他和老伴兒的“丑話”說到了前頭——大怪管他,二怪管他媽,還說:“現在我倆還能行,自己就先搭伙過。哪天哪個不行了,誰就把自己管的人接過去。特別是你媽,為咱家恓惶了一輩子,可不敢讓人家笑話。”大怪、二怪沒有說啥。
很快,二怪和媳婦惺忪著眼過來了。一看父親耷拉著頭,閉著眼,急促地喘氣,二怪也害怕了,連忙給他哥打電話。一會兒,大怪和媳婦胡亂穿著衣服急呼呼趕來了,面對眼前的狀況卻一籌不展。二怪說人都這樣了,得趕緊送醫院。大怪清醒過來,趕忙出去雇了輛機動三輪和二怪把富祥送到了縣醫院。
到了縣醫院,抽血、大小便化驗、B超、心電圖、CT統統過了一遍,醫生說:“輕微腦梗,沒事,今后注意點兒就是。”
大怪、二怪松了口氣,帶著富祥回了家。
2
雖然虛驚了一場,富祥心里卻犯起了嘀咕,心想幸虧是輕微,如果嚴重了如何了得?輕則眼斜嘴歪,手如雞爪般蹙在腰里,走路仿若尥蹶子;重則癱在炕上,吃喝拉撒難以自理,比死還難受。真到了那地步,無論輕重,都得要人伺候。老伴兒雖然比他小兩歲,這幾年人已經明顯不行了,好多事還要他幫,如何能伺候了他?讓二怪兩口兒伺候,二怪應該不會說啥,可伶牙俐齒的二怪媳婦會愿意嗎?他可是明確分給了大怪的。搬到大怪家去,讓大怪兩口兒管,大怪兩口兒要是瞎了心不要他咋辦?或者面子上過不去把他接了過去,卻饑一頓飽一頓地不經心咋辦?這些年他住在二怪這邊,農忙時還幫著二怪家干活,外人都以為他和二怪過。和大怪一家除了逢年過節見個面,平日里幾乎不怎么來往,感情似乎已經淡得像泡了很長時間的茶葉水,已經過了罕井,眼看要到白水了,大怪兩口兒不要他或者不好好管多少也在情理之中。現在村里不管老人的事還少嗎?《墻頭記》里大怪爹說:“有錢就是親父子,沒錢形如陌路人。”眼下即使你有幾個錢,娃們也不稀罕呢!
這天,“張木匠”李貴志提了一箱牛奶、一把香蕉來看富祥,說了些體貼話后,話題不自覺轉到了養老的事上。富祥嘴軟,忍不住說了這幾天他心里想的事。李貴志一聽吃了一驚,說:“咋,你老兩口兒的事現在還沒有著落?這也太大意了吧,虧你還是‘王銀匠’!”
富祥說:“著落倒是有了,一個娃管一個老人。但現在我們還能動彈,也就沒有麻煩娃娃,等哪一天不行了再說。”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李貴志斬釘截鐵地說,“你和我不能比,我就一個兒,窮也罷,富也罷,嫌也罷,喜也罷,我老兩口兒都跟定他了。你可是兩個兒啊,再不決斷,時間一長娃們的情淡了,孝心沒了,你老兩口兒晚年比‘張木匠’好不到哪里去,這幾年村里出的忤逆事還少嗎?”
“那你說咋辦?”富祥一臉的驚恐和迷惘。
“還能咋辦?”李貴志壓低聲音說,“就按你過去分家時說的,一家一個老人讓他們去管。”
李貴志的神態活像“王銀匠”。
風水輪流轉啊!富祥在心里長嘆了一聲。
晚上,富祥把李貴志的話說給了老伴兒,老伴兒卻不以為然地說:“咱倆還能動彈,麻煩娃娃干啥,討人嫌嗎?”
“問題就在這!”富祥說,“咱們能動彈他們都嫌,不能動彈了還不把咱扶到墻頭上?我覺得貴志的話對著哩,趁咱們能動彈就和他們一搭過,時間一長,磨合在一起了,以后不能動彈了,他們也就不會嫌棄。”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可大怪、二怪都在外打工,咱和媳婦待在一起不別扭嗎?二怪媳婦是個洋性子,我只要不惹她,她也就沒有啥說的。大怪媳婦可是個三棒槌打不出一個響屁的主兒,動不動就吊臉,就你那倔脾氣,搬過去能和人家過到一起?”老伴兒說。
“別扭別扭就不別扭了,現在別扭了,以后就不別扭了。只要二怪媳婦不嫌你就好,我嘛,過去盡量少說話就是。”富祥說。
“那……咱們老兩口兒就這樣分開了?”老伴兒的眼睛潮濕了。
“這有個啥,又不是離婚,誰敢說咱倆不是兩口子?再說又不是一個在北京,一個在南京,今后見不到了。”富祥嘴里笑呵呵地說,心里卻也有點兒酸澀。
初五一過,富祥把大怪、二怪叫到一起,說了自己的打算。大怪、二怪乍一聽有點兒訝異,卻不好說什么,只得點頭同意了。
兩天后,富祥帶著自己的被褥、衣物搬進了大怪給他拾掇好的房子。之前他和老伴兒養了兩只羊,一公一母。養母羊是為了喝羊奶,增加營養。養公羊是為了給母羊作伴,讓它生羊羔多下奶。為了顯得公正,富祥把母羊留在了二怪家,把公羊牽到了大怪家。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富祥家的狀況,有人笑道:“這個富祥,老了老了不唱《墻頭記》了,卻唱起了《天仙配》!”
富祥逢人便說:“娃們孝順,讓我們跟上他們享福哩。養兒防老,咱不能不聽娃的呣。天仙配?快別嚷人了,我倆都老成柴火棒了,還配個屁?只要有人管就算上天了!”
3
起初,富祥很為自己的聰明沾沾自喜,心想幸虧娃們沒有領會他的醉翁之意,要是曉得了,心里不知會怎么想,又會怎么做。現在好了,可以睡安穩覺了。已經住在一起,過一個日子,將來動彈不了他們好意思不管嗎?大怪、二怪雖然被人叫大怪、二怪,但還不至于把事做得像“大怪”“二怪”,自己的娃富祥心里多少還是有點兒底的。
正月十六大怪打工走了后,富祥卻一天天別扭起來。
大怪在銅州市打工,山高路遠,一年回來不了幾次,回來了也是匆匆忙忙的。兩個孫子在縣城念書,有時周末回來,大多時候不回來,家里就剩下富祥和大怪媳婦。大怪媳婦性涼,話少,富祥是公公,得講究個綱常倫理。這樣,兩個人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看著卻像陌生人。沒事的時候,富祥就窩在自己屋里,想透透氣、解解悶,就走到大門口左右張望一番。看見熟人了,老遠熱情地叫住人家,沒話找話地聊上一會兒。但這些年村里稍微能動彈的都去打工了,不說熟人,生人也難得遇見兩個。去二怪家找老伴兒吧,一次兩次倒還罷了,去得勤了只怕二怪媳婦膩煩,大怪媳婦多心。因此,大多時候富祥只好怏怏而回,又窩進自己屋里。
到飯時了,大怪媳婦隔著窗子叫聲“大,吃飯”,富祥便從屋子里出來坐在飯桌旁吃。大怪媳婦懂規矩不上飯桌,坐在伙房吃。家里除了吃飯聲,再無任何動靜。富祥表面上低頭扒著飯,心里卻荒涼得仿佛戈壁灘,再好的飯進了嘴一時也沒有了滋味。
最難過的是晚上,電視在媳婦房里,媳婦也叫富祥過去看,富祥看了幾次覺得忒別扭,便不再去看,一個人坐在屋里干巴巴地吃旱煙。好不容易瞌睡了,趕忙倒在炕上睡,卻瞇瞪一會兒又醒了,還亢奮得像打了雞血,翻來覆去地一點兒睡意都沒有。想說句話吧,旁邊卻連個狗都沒有。富祥想到了老伴兒,想到了老伴兒的手。富祥已經很多年沒有拉過老伴兒的手了,那一次拉住后心里不但突然有了依靠,還熱乎乎得是那么舒坦。老伴兒的手雖然有點兒粗糙甚至干枯,沒有一絲綿軟,卻畢竟是女人的手啊!人常說,少年夫妻老來伴,看來真個不假啊!
富祥的眼睛潮濕了。
還有那只公羊,原來不大叫喚,自從來到大怪家,特別到了晚上,卻一聲接一聲“咩咩”叫得像丟了魂,聽得富祥既揪心又煩躁。為了讓它靜下來,富祥氣沖沖撲到它面前,舉起手里的棍子說:“叫叫叫,得是活得不耐煩了?”但當看到羊眼角流淌著的淚水,富祥的心軟了,手里的棍子也悄悄落了下去。
天漸漸熱了,地里的活路一下子多了起來:鋤麥、種苞谷、種菜、蘋果園疏花疏果、套袋、打藥……村里留守的人一個個忙得像陀螺,富祥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了。
當年分家時,地全部分給了大怪、二怪,富祥成了甩手掌柜,除去溝畔放放羊,割割草,很少再干農活兒。現在,大怪媳婦成天忙得像鬼吹火,他咋好意思睜眼瞎般躺在炕上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于是,他牽著羊又開始下地干活兒了。但畢竟上了年齡,老貓不再逼鼠,干一會兒活兒他便開始氣喘,還有點兒頭暈。大怪媳婦便說:“大,干不動就回家歇著,不敢累壞了身子。”富祥聽了心里有點兒生氣,心想我又不是金枝玉葉,身子能累壞個啥?累壞了又能咋?分明是話中有話嘛!適好在柿子樹下吃草的公羊溜到地邊兒撅了兩棵青苗,富祥拾起一個土坷垃狠狠摔過去,氣不打一處來地罵道:“吃,吃,你除了吃還能干啥?”罵完,富祥吃了一驚,心想這不是罵自己嗎?臉不覺有點兒燙,匆忙低了頭去干活兒。太陽爬高了,汗流浹背的富祥干不動了,肚子也趁機咕咕叫了起來。他看一眼快到頭頂的大太陽,又看一眼埋頭干活兒的大怪媳婦。大怪媳婦卻似乎已經忘了太陽,沒有一點兒收工的意思。富祥只得繼續干。最后,他實在撐不住了,便有氣無力地對大怪媳婦說:“大怪家的,我先回了。”大怪媳婦抬頭看了看天空說:“行,你先回去歇著,我把這點活兒干完就回家給咱做飯。”富祥一聽不好意思地說:“你忙吧,我回去吃個饃,喝點兒水就行。”大怪媳婦想了想說:“也行,這一段忙,你就將就點兒,等地里活兒不緊了我再給咱好好做飯。”
富祥嘴里說的吃個饃、喝點兒水不是心里話,畢竟上了年紀,牙口、胃口都不中用了,不吃點兒熱乎的如何能行?但大怪媳婦已經把話說了,他又不會做飯,也只能這樣了。一連吃了三天冷饃就涼水,富祥的胃開始作怪,潰瘍也在嘴里湊熱鬧。富祥怨恨自己咋變得這么矯情,卻沒有辦法來診治,思來想去便捂著肚子去了二怪家。
二怪家的伙房正忙碌著,熟悉的綠豆米湯味和饃香味撲進富祥的嘴巴和鼻孔,一下子喚醒了他的胃。富祥的嘴翕動兩下,悄悄咽下嘴里的口水,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老伴兒撩起腰里的圍裙擦著手從伙房出來。見進來的是富祥,她一下一下瞪圓了眼睛,說:“你……你咋成了這?是不是病了?”
富祥沒有回答老伴兒,卻問二怪媳婦咋了。
“還能咋,到蘋果園干活兒去了。你……倒究咋了嗎?”老伴兒著急地說。
富祥舒了一口氣,蹲在伙房門口淡淡地說:“不咋,就是胃有點兒不舒服。”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說:“要說是病也算病,但這病好治得很,吃兩頓像樣飯立馬見效。”
老伴兒一聽來了氣:“那你咋不過來吃,活人還真叫尿憋死了?你往桌子邊兒坐,我這就去給你舀飯。”說著,轉身要進伙房。
富祥趕忙站起來拉住老伴兒說:“不了不了,二怪媳婦又不在,讓她知道了咋說嘛?”
老伴兒睜大了眼:“她能說個啥?”
“已經把咱倆分停當了,弄啥都該有個下數。”富祥說。
“看你說的話,”老伴兒白了富祥一眼說,“手心手背都是肉,能分那么零干嗎?”說完,扭頭去了伙房。
“話是這么說,可……”
老伴兒端來了飯菜,飯是綠豆小米稀飯、烤饃,菜是炒洋芋絲、涼拌甘藍絲,外帶一碟油潑辣子。富祥一見,眼里突然射出一股貪婪的光,胃里也似乎伸出了兩只手,但他卻嘆了一聲說:“就這一次吧,以后還是各吃各的!”
正吃得香,二怪媳婦回來了。見富祥坐在飯桌邊低頭吃著飯,她先是一愣,繼而笑嘻嘻地說:“大,你不會走錯門吧?咱可是分零干了。”
富祥的臉“唰”地紅到了脖頸,頭差點兒埋進了老碗里。
富祥老伴兒沉下了臉,不想二怪媳婦又說:“大,我說的是笑話,你可不敢當真。我嫂子地里活兒多,顧不上做飯,你沒有飯就過來,有我媽給咱做飯,添一瓢水,加一雙筷子的事。”
話是這么說,富祥再吃嘴里卻味同嚼蠟。以后,他盡量避免去二怪家,去也趁二怪媳婦不在的時候,還多少有點兒慌張,和老伴兒說兩句話也東張西望得像做賊,氣得老伴兒沒好氣地說:“你看你弄得啥事嘛!”
4
半年時間過去了,富祥牽過來的公羊已經適應了新環境,很少再那么揪心地叫喚,富祥卻一天天地在大怪家待不住了。尤其是老伴兒生了一場病后,他的心越發不安了。
老伴兒心梗,幸虧送醫院及時,才沒有動下亂子。大怪、二怪得到消息趕了回來,輪流在醫院看護母親。
富祥在家里急得團團轉,他真害怕老伴兒有個三長兩短。老伴兒要是走了,他今后可咋辦呀!年輕時富祥沒有體會到老伴兒的重要性,覺得她就是家里一口人。現在兩個人都老了,老伴兒卻在他心里一天天重要起來。特別是這段日子老伴兒住院后,他突然感到他一天、一小時、一分鐘都離不開老伴兒了。他不斷給大怪、二怪打電話,詳細詢問老伴兒的情況,并再三言說自己要來醫院。二怪不耐煩地說:“你來能咋?弄不好把你勞下病了還要人管。”他開始還聽二怪的話,這天他沒有理識二怪,坐上班車徑直去了縣醫院。
進了病房,老伴兒病懨懨躺在病床上。聽見腳步聲,她耷拉著的眼皮忽地睜開了,緊接著一種返老還童般的光芒端直奔富祥而來。富祥的心猛地被攫住了,全身不自覺地抖動著。他努力抑制住快要涌出眼眶的眼淚,三兩步走到病床前,雙手握住了老伴兒伸過來的手。
“你咋才來嘛?”老伴兒嗚咽著說。
富祥的心疼了一下,他回頭翻了一眼旁邊的二怪,既委屈又生氣地說:“我早都想來了,可他們就是不讓我來呣!”
“就是嘛,你來了能咋?弄不好把你勞下病了,我們一個還伺候成了倆。”二怪又陳述了一遍自己的觀點。
“我要你們伺候嗎?我真那么不中用了?”富祥心里的無名火倏地升了上來。
“你看你,一來就發火,這幾天娃們為了伺候我幾乎沒有睡一個好覺呢!”老伴兒嘴里嗔怪著富祥,手卻緊緊抓住了富祥的手。
二怪從煙盒里彈出一支煙,悻悻地出了病房。
“和娃們拌那個嘴干啥?有用沒用我心里明鏡似的。說了你可能不信,自打你進門后,我渾身輕松多了,覺得都能出院回家了。”二怪出門后,老伴兒親昵地說。
富祥的眼睛又潮濕了,卻抬高聲音責怪老伴兒說:“急什么急,把病徹底看好了再回。”
下午,富祥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家。
幾天后,老伴兒痊愈回來了,富祥懸著的心放回了原位。可瞅著老伴兒瘦骨嶙峋、弱不禁風的樣子,他心里又很不是滋味。他真想住在二怪家伺候老伴兒一段日子,話都到嘴邊了卻沒有說出口。走時他回頭看了老伴兒一眼,不想躺在炕上的老伴兒也巴巴地看他。富祥的心一下子碎了。
5
富祥開始怨懟自己:你看你弄得啥事嘛?人常說少年夫妻老來伴,你倒好,老了老了,卻和老伴兒來了個各分東西。牛郎織女是王母娘娘從中作梗,你和老伴兒可全是你“聰明”的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還真一點兒不假啊!
富祥開始思謀怎樣能和老伴兒破鏡重圓。
按說這不是多難的事,抱上被褥再回到二怪家就是。但富祥的心思很重,下不了這個決心。和老伴兒分開來大怪家是他精心策劃的,也在家庭會議上獲得通過,現在否定它,臉面上如何過得去?再說他已經和大怪過到了一起,突然抱著被褥走了,不知道情況的人還以為大怪兩口兒怎樣慢待了他,以后這兩口兒在村里咋活人?雖然他和大怪兩口兒長著嘴能分辯,但他們那幾張嘴能壓住人心里的無數張嘴嗎?更關鍵的是,他一廂情愿回到二怪家,住二怪家房,吃二怪家糧,有個頭疼腦熱還要人家管,二怪兩口子會愿意嗎?同理,老伴兒搬到大怪家也是一個道理。就是他們暫時能接受,將來還有個養老、抬埋問題呢,難不成哪一天不能動彈了,再讓人抬過去?吃屎喝尿的事還真讓你富祥干完了?
也有一個和老伴兒團圓的好法子,那就是大怪、二怪看出了他的心思,兩人商量后對他說:“大,你和我媽這樣分開不是個事,不說人家背后說啥,你倆也不好相互照顧呀。是這,你暫且搬過去和我媽過,老了不得前去了我們再好好伺候你們。”但沒有,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老伴兒從醫院回來那天,他還有意看了大怪、二怪一眼,大怪、二怪卻好像一點兒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一句讓他就坡下驢的話也沒說。
狼崽子,真真是狼崽子,我和你媽白疼你們了!富祥在心里把大怪、二怪罵了一遍又一遍。
可再怎么罵,現狀還是這么個現狀。富祥開始有點兒躁狂了,表現出的癥狀主要是在家里坐不住,只想往外面跑。跑到外面卻不知道干啥,只是東望望,西看看,似乎在尋找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有時候出了門,他徑直往南而去,人們以為他是去二怪家。可就要到二怪家門口了,他卻打住步,站在原地發起了呆。清醒過來后,他又扭頭匆匆走了。回到家,他看什么都不順眼。門開著,他覺得家就像一眼黑咕隆咚的深井;門閉著,他又覺得兩扇門就像人陰沉著的臉。雞擋住了路,他抬起腿兇巴巴就是一腳。雞驚叫著撲棱棱飛走了,他還怒氣未消地罵雞眼里長了雞眼。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和心愛的公羊也杠上了,公羊叫喚了,他罵公羊胡騷情啥哩,誰會把你當個人。公羊不叫喚了,他又罵它不該叫喚的時候亂叫喚,該叫喚的時候倒把嘴夾住了……
大怪媳婦不曉得公公咋了,卻也不好說什么,便采取冷做法:公公上火了,她就趕緊回避,眼不見為凈。富祥見自己的火沒了燃燒對象,肚子里的氣便似被鐵釘扎了的輪胎,無可奈何地癟塌了。
富祥病了,開始以炕為伴,不怎么言語,也不怎么吃喝,就那么合著眼長吁短嘆。大怪媳婦害怕了,趕忙打電話把大怪叫了回來。大怪一進門連叫了幾聲“大”,富祥的眼皮卻動也沒有動一下。大怪只得打電話叫回了二怪。二怪回來也沒有什么好辦法,只能說送醫院。但富祥卻死活不去醫院,還說:“你們送我去醫院,就是送我去死。我不死,要死也死在我家里!”
無奈,大怪、二怪只得待在家里輪流照看父親。可富祥卻不讓他們進他屋子,嫌他們在眼前晃蕩瞀亂。這且不說,他還要求白天必須閉上門,拉上窗簾,說光堂堂的只顯得房子大,他受不了這樣的空闊。晚上他又要大開著燈,說他怕黑,燈一滅,黑暗會像磨盤一樣壓在他身上。吃飯時,富祥更是雞蛋里挑骨頭。熱了嫌燙,涼了嫌冰,硬了嫌難消化,軟了又嫌沒嚼頭兒;味重了說要咸(辣、酸)死他,味輕了又說是胡亂打發他,盼他早死哩……
二怪憋不住了,沒好氣地說:“你這是咋哩了嘛?有病不去醫院,沒病成天睡在炕上,這樣下去我們還掙錢不掙?日子還往前過不過?”
富祥一聽火了:“錢錢錢,錢現在成了你大了。我讓你伺候了?滾滾滾,趕緊找你大去!”
二怪似乎就等他這句話,翌日一大早便氣鼓鼓走了。
大怪一看二怪走了,兩天后也悄悄走了。
屋里又冷寂得讓富祥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公羊“咩咩”地叫了兩聲,不知是餓了,還是受不了孤單。
富祥的眼淚管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老伴兒卻不明事理地說:“他大,你可要想開些,娃們也要過活嘛!”
6
這天,富祥躺在炕上似睡非睡,似夢非夢。忽然,他忽地坐起來,惶遽地溜下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朦朧中他喊了兩聲大怪媳婦,回答他的卻只有公羊的“咩咩”聲。富祥害怕了,想站起來離開屋子。可折騰了半晌,累得呼呼地喘粗氣,他的屁股仍然粘在地上。情急之下富祥兩手著地,四肢并用,一步一步往門口爬去。爬到房子門檻前,門檻不算高,富祥咬了咬牙,一下一下翻了過去。出了屋子,富祥沒有停歇,繼續爬行。爬出腰門,公羊正伸長脖子朝屋內張望,見主人出來,還以為要帶它去吃草,忙歡喜地迎了上來。走了幾步,公羊終于發現主人行走的姿勢不對,竟然和它一樣變成了四條腿。公羊以為主人摔倒了,忙殷勤地用嘴叼住他的后襟,想把他拉起來。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主人卻仍然在地上爬行著。公羊急了,大聲叫了幾聲,叫過后又急火火去拉富祥。富祥不知咋了,忙回頭去看,方才明白是公羊想拉他起來。富祥惱了,收回腿沒好氣地給了公羊一腳。公羊好心沒有得到好報,雖然有點兒生氣,但還是跟在了富祥后面。
到了大門跟前,大門緊閉著。富祥抬起右手,抓住門角,用力拉開了門。明媚的陽光撲進來,嘩地團住了富祥。富祥大口大口呼吸了幾口,全身一時前所未有地暢快。他想起了二怪曾經哼過的一首歌,叫什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當時他聽著有點兒別扭,現在卻覺得分外暖心。富祥要到外面去,“去遠空翱翔”,不幸的是門檻橫亙在面前,擋住了他的路。門檻約莫一尺高,平時跨過去都要扶門框,現在他行走不便,不說跨,就是爬過去也難。但富祥哪里顧得了許多,過得去了過,過不去創造條件過。他用右手攀住門檻,艱難地把頭伸過去,正準備扽長脖子,蠕動身子,兩條人腿卻突然豎立在他面前,接著腿上面響起了驚呼聲:“富祥,你……你這是咋了?”
來人是李貴志,一手拎著一盒牛奶,一手拎著一把香蕉。
富祥沒有吭聲。
“聽說你病了,今天抽了個空來看你。幾天不見,你咋成了這?娃們呢?”李貴志嚷道。
富祥仍然沒有吭聲,而是痛苦地扽著脖子,蠕動身子,翻起了門檻。李貴志一見忙去幫他,且說:“你這是要去哪里?我喊幾個人來抬你。”富祥依然沒有吭聲,繼續費力地翻著門檻。
“你看這病得的,不但身子垮了,腦子好像還不夠用了!”李貴志嘆道。
終于翻過了門檻,富祥又狗刨似的向前爬去。李貴志幫不上忙,也和公羊一樣,尾隨在后面。很快,這個奇異的團隊圍了一圈人,人們紛紛問:“咋了嗎?這是咋了嗎?”李貴志做了個鬼臉,表示他也蒙在鼓里。公羊左右晃了晃頭,似乎在說自己更不知情。
這時候,傳來了一聲羊叫聲。公羊一激靈,連忙回了一聲。叫聲剛落,適才的羊叫聲又響了起來,且一聲比一聲激動、激切。公羊興奮異常,一邊叫喚著,一邊撒腿朝前跑去。跑到二怪家門口,頭也不回地沖了進去。
羊叫聲戛然而止。
李貴志清醒過來,高聲道:“一個個瓷在那里干啥,把人扶起來送回去!”
大伙“哦”了一聲,匆忙七手八腳扶起富祥轉身往回走。富祥卻垂著屁股不走,嘴里還惱惱地不知在說什么。
李貴志急了,喊道:“誰讓你們往回扶,往二怪家扶!”
大伙忙又攙扶著富祥轉過來往前走,富祥不再掙扎了,腿拉在地上任憑人們架著走。
進二怪家門時,有人看見富祥抬起腳,自己跨過了門檻。
亂糟糟突然進來一伙人,正在拉家常的富祥老伴兒和大怪、二怪媳婦嚇了一跳。定睛一看,人們攙扶著的不是別人,卻是富祥,富祥還從頭到腳都是土。富祥老伴兒嚇壞了,大聲嚷道:“你這個鬼呀,這是咋哩嗎?”
事后,據富祥說,他那天夢見鬼了,還是個女鬼。女鬼還年輕,長得也不難看,卻厚著臉皮要給他當婆娘。富祥說我有婆娘,如何能再要你?女鬼冷笑一聲說,這還不好辦,我馬上過去讓她變成鬼。富祥出了一身冷汗,倏地醒了過來。雖然是個夢,富祥卻不放心老伴兒,這才上演了那出爬門檻。
村里人聽了哈哈大笑,說:“都這把年齡了,還做那樣的夢,這個富祥!”
李貴志“嘿嘿”了兩聲。
【作者簡介:云崗,本名唐云崗,陜西蒲城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小說月報·原創版》《山東文學》《南方文學》等發表作品200多萬字。曾獲梁斌小說獎、柳青文學獎、延安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