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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建文學》2025年第3期|曉蘇:卒哥在最熱的一天
    來源:《福建文學》2025年第3期 | 曉蘇  2025年03月31日08:37

    1

    這一天熱得出奇,卒哥一清早就感覺掉進了蒸鍋里,大汗滂沱。興許是歲數大了耐力差吧,他滿了七十歲以后就特別怕熱。為了驅熱解悶,他起床后吃了一碗涼面便上了老埡鎮,在炒貨店買了五塊錢的南瓜子,坐在街邊的梧桐樹下一口氣吃了一半。這兩年,卒哥對南瓜子情有獨鐘,一邊吃一邊吐殼,殼從他嘴里飛出來的模樣,像極了展翅飛舞的黑蛾子。

    牛老不耕田,人老不值錢。這是卒哥掛在嘴邊的兩句口頭禪。不過,他說得沒錯,血氣方剛的年齡,他在油菜坡上威風八面,一言九鼎,幾乎沒懼怕過任何人,對村里人張口就罵,對家里人伸手便打。當時,他喜歡上了村里的一個有夫之婦,名叫蔣鳳霞。每個月有一半時間,卒哥都住在蔣鳳霞家,還幫她拆了從前的石頭屋,重新蓋了一棟土磚房。蔣鳳霞的男人陶帽是一個縮頭烏龜,在卒哥面前不敢說一句硬話,還把他當恩人侍候著,見面就上煙。卒哥家外有家,他老婆劉幗巾心里肯定窩火。有一天,劉幗巾指使兒子周全和女兒周美去蔣鳳霞家找他們的爹,被卒哥當場打得鼻口流血。次日回到家里,卒哥又把劉幗巾痛打了一頓。從那以后,劉幗巾和兩個孩子都噤若寒蟬了。卒哥于是更加有恃無恐,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遺憾的是,卒哥當時沒想到,他也有衰老的這一天,并且渾身患上了毛病,高血壓、肺氣腫、冠心病、心肌炎、類風濕……應有盡有,一樣不差,經常頭暈目眩,走路氣喘吁吁,搖搖晃晃,雙腿腫得像樹根,一夜之間變得瘦骨嶙峋,差不多成了一根干柴棒子。周全和周美這時都已成家立業,結婚生子,再不把卒哥放在眼里。劉幗巾有兒女撐腰,在卒哥面前也揚眉吐氣了。從此,卒哥有了一種虎落平原被犬欺的味道。

    在卒哥快滿七十歲的頭半年,周全和周美兄妺倆事先沒與卒哥通氣,陸續都從坡上遷到了鎮上,買了住房,購了門面,做起了各自的生意。劉幗巾也被周全和周美帶往鎮上了,在兩家輪換著居住。他們臨走時,卒哥可憐巴巴地問,你們走了我咋辦?周全和周美異口同聲道,老家不是有這間土屋嗎?冬暖夏涼,你就待在這里享福吧。卒哥哀求說,你們能不能把我也帶到鎮上去?別把我一個人扔在老家。不管咋說,我還是你們的爹?。≈苊勒f,你現在知道是我們的爹了,當初是怎么打我們的,還記得嗎?周全怪笑一下說,你若真想到鎮上住,就去投奔蔣鳳霞吧。她找了一個能干的女婿,名叫李方舟,現在是老埡鎮建房子的大老板,有幾處房產,還有一棟三層樓的別墅。蔣鳳霞和她男人陶帽如今都跟女婿、女兒生活在一起,你要去了,每天都吃香的、喝辣的。卒哥一聽氣了個半死,欲伸手打兒子一嘴巴,卻連膀子都抬不起來了。

    老家的土屋還是卒哥父親健在時蓋的,至少有六十年歷史了,因年久失修,如今已千瘡百孔,冬天冷風往屋里灌,夏天熱氣朝屋里鉆,冬暖夏涼完全成了一句空話。周全和周美遷到鎮上后,卒哥曾厚著臉皮去找過他們一次,希望他們出點錢把老屋修補一下。周全竟出了個餿主意說,你若是不愿意去鎮上投奔蔣鳳霞,干脆搬到蔣鳳霞老房子里去住。她去鎮上后,坡上的土磚房一直空著,你假裝幫她看房,她肯定會同意。再說了,那房子當初還是你老人家起早貪黑幫她蓋的呢。她要敢不答應,你就將她往死里打。周全話沒說完,卒哥的嘴臉都歪了,差點兒中了風。

    要說起來,卒哥還是我內人岳愛琴的一個遠房表兄,雖然出了五服,但畢竟沾親帶故。原來,我們都住在油菜坡上,后來我去部隊當了幾年兵,轉業時直接安排到了老埡鎮派出所。他腿腳還靈活的時候,常到鎮上找我聊天,還喜歡纏著我下象棋。說起下象棋,卒哥的名字還與此有關。他早先的名字叫周知足,迷上象棋后,成天把象棋口訣掛在嘴上,比如:車走直路馬行斜,象飛田字炮打隔,過河的卒子惹不得。自此,他便把足改成了卒,自稱卒哥,果真成了一個過河的卒子,沒人再敢惹他。不過,他在我面前還是俯首帖耳的,畢恭畢敬,彬彬有禮。這是后話。

    2

    南瓜子這東西雖說好吃,但吃多了口干舌燥。卒哥吃了一半就不敢再吃了,再吃下去滿嘴都會著火。這時,他最想的是找口水喝,有一杯濃茶更好。卒哥知道,濃茶不僅解渴,而且降溫。

    在老埡鎮,卒哥喝茶的地方很多,兒子周全家,女兒周美家,我內人岳愛琴這個遠房表妹家,還有他當年的相好蔣鳳霞家,每家都可以去討一杯茶喝。但是,卒哥心知肚明,這幾家都不會歡迎他,或者不方便接待他。事實上,他也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不愿意看別人的臉色,更怕吃閉門羹。氣溫越來越高,嘴巴越來越干,卒哥在梧桐樹下左右徘徊,進退兩難,實在不清楚去向何方。

    正當卒哥茫然無措時,住在梧桐樹旁邊的一戶人家突然開了門,走出來一位丟垃圾的老頭。卒哥趕忙走上前,客客氣氣地叫道,老哥,天氣太熱,我的嘴巴干得快起火了,你行個好,能讓我到你家喝杯茶嗎?老頭熱情地說,你進屋喝吧,我剛好泡了一壺三皮罐涼茶。卒哥馬上進了屋,一進去就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三皮罐??墒?,卒哥的嘴還沒有挨著茶杯,老頭的兒媳從里屋出來了,一見他雙腿腫得發亮,立刻陰著臉說,你快把茶杯放下,看樣子你八成有傳染病,請你還是另找地方去喝茶吧。

    卒哥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茶杯,灰頭土臉地回到了梧桐樹下的蔭涼里。后來,他實在走投無路,又口渴難耐,便決定破費一點錢,去上一次茶館。茶館窩在菜場隔壁巷子里。五年前,他曾來過一回,那時是十塊錢隨便喝,還有一碟免費的南瓜子?,F在聽說漲價了,光門檻費就是二十塊。好在卒哥原先存了一些私房錢,偶爾上一次茶館還是拿得出來的。

    事情也巧,卒哥剛走到茶館門口,竟意外地碰到了劉幗巾。夫妻倆半年不見,猛然相遇都少了一些仇恨和敵意。卒哥先問,今天這么熱,你上街干啥?劉幗巾抬了抬手上的竹籃說,周全中午要請一個買紅茶的老客戶來家里吃飯,安排我來買些菜。卒哥說,他們兩口子為啥不來買?不該欺負你這個當媽的。劉幗巾說,他們都去茶廠了,眼下正是做紅茶的好季節。過了一會兒,劉幗巾問,這么熱的天,你不在老家待著,跑到鎮上做啥?卒哥說,老家也熱死人,壓根兒待不住,我就來鎮上買點南瓜子吃。劉幗巾奇怪地問,買南瓜子怎么買到茶館來了?卒哥苦笑著說,我已買了南瓜子,沒料到吃了一半嘴就發干,想在街上找杯茶喝,結果沒人肯給。但是,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我咬了咬牙,只好來了茶館。

    劉幗巾覺得卒哥說得有些可憐,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在鎮上到處都是親朋好友,難道喝杯茶的地方都找不到嗎?卒哥說,你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我的親朋好友的確不少,但沒有一個人愿意見到我。想來想去,我寧可干死,也不想去受那份窩囊氣。劉幗巾愣了一下說,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去周全家喝茶。我出門前,剛好泡了一壺埡口紅。卒哥將信將疑地問,你這話當真?劉幗巾說,肯定當真,不過,你喝了茶就趕快離開,周全每天上午十一點回家,你千萬不能讓他撞上,不然你們都難堪。卒哥猶豫了一會兒說,我聽你的,去潤潤嗓子就趕緊滾蛋,絕不久留。

    卒哥是十點一刻到周全家的。房子說不上太大,但裝修很豪華,這從客廳里可見一斑。頂上吊著水晶燈,地上鋪著羊毛毯,牛皮沙發繞墻而放,既有單人坐的,又有三人坐的,圓柱形的空調雄踞在一排紅木茶幾后面,只是還沒開動。最近五年,周全的紅茶廠生意興隆,每年凈賺三十萬。這兩年,他又在老埡鎮附近的埡口村創建了一個紅茶新品牌,取名埡口紅。埡口紅口感極好,廣受客戶歡迎,讓周全的茶收入幾乎翻了一倍。

    到了周全家,劉幗巾趕忙給卒哥端上了一壺埡口紅,讓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喝,自己進廚房洗菜了。大概忙了四十分鐘,劉幗巾洗完了菜。她以為卒哥已經走了,準備把他喝過的茶具清理一下。她沒想到,卒哥居然還沒走。他把空調也摁開了,正坐在空調下面津津有味地吃南瓜子。劉幗巾板著臉問,你咋還沒離開?卒哥說,今天太熱了,連褲襠里都是汗,我想吹一會兒空調再走。劉幗巾看了看墻上的鬧鐘說,馬上就到十一點了,你不怕撞見周全?卒哥說,離十一點不是還差十分鐘嗎?我再喝杯茶就走,這南瓜子吃起來香,可一吃到嘴里就干得要命。劉幗巾正不曉得怎么說他,突然發現地毯上吐滿了瓜子殼,仿佛落了一地的黃蟲。她一下子火冒三丈,慌忙找來掃把收拾瓜子殼。卒哥知道自己犯了錯,也幫著去撿地上的殼子。劉幗巾說,你趕快滾蛋吧,別再給我找麻煩。

    卒哥知趣地出了門。這時是十一點差五分。然而,卒哥剛走到門口,周全小兩口突然開車回來了,同時下車的還有一個外地人。卒哥誠惶誠恐地問周全,你媽不是說你十一點才回來嗎?今天為啥提前了五分鐘?周全答非所問說,誰讓你來我這兒的?卒哥琢磨了一陣兒說,我自己找來的,天熱嘴干,想來找杯茶喝。劉幗巾沒有吱聲,默默地收拾著瓜子殼。周全一見到瓜子殼,便瞅著卒哥說,嘴干還吃瓜子,干死了活該。

    那個外地人對周全和卒哥的關系深感疑惑,便問,周老板,這個吃南瓜子的老頭是誰?周全靈機一動道,他是我老家的一個五保戶,成天好吃懶做,政府救濟的一點錢都被他買南瓜子吃了,好像一天不吃南瓜子就活不下去。卒哥睜大眼看了周全幾眼,想說句什么卻欲言又止,然后就歪歪扭扭地走了。他還沒走多遠,外地人突發善心說,周老板,快到飯點了,你為何不留他吃了飯再走?周全說,他吃南瓜子已經吃飽了,沒必要再吃飯。再說了,南瓜子吃多了再吃飯,腸胃容易脹氣,搞不好還會脹死人。

    3

    周美和她丈夫在老埡鎮開了一家賓館,店名是她丈夫親自取的,叫猛進財大酒店。這個名字與她丈夫的名字有關,丈夫名叫張自猛。張自猛也是油菜坡上的人,跟周美結婚后去山西挖了五年煤,還給煤老板當了幾年工頭,大賺了一筆,后來就攜妻帶子到鎮上開了一家賓館。

    卒哥從周全家的空調下灰溜溜地出來后,熱得更加厲害。他在街上四處游蕩,沿途看見不少狗蜷縮在樹蔭上,舌頭伸得長長的,不停地喘粗氣。卒哥心想,把舌頭伸出來是不是會涼快一點?他于是模仿狗的樣子,將舌頭伸出來了。只是他的舌頭沒有狗舌頭干凈,到處遺留著南瓜子的粉末,像一只生霉的鞋墊??墒牵涓鐚W狗吐舌,絲毫沒有減少暑熱,照樣汗如雨下。后來,他索性把心一橫,找去了女婿女兒周美家。在這之前,有人曾跟他講到過他們家的豪華賓館,上下七層,除了一樓是大堂,二樓自家人住,從三樓到七樓都是客房,共有四十間,每間房里全裝了空調,夏天制冷,冬天制熱,四季如春。卒哥心想,這么多的客房,肯定住不滿客人,何不厚著臉皮去找他們開上一間,美美地吹一下空調?不管咋說,我也是他們的爹。

    猛進財大酒店坐落在鎮上最熱鬧的十字街頭。卒哥一到大門外就看見了張自猛,他穿著白襯衣,打著紅領帶,三七開的大分頭梳得油光閃亮,與當年挖煤時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他正在送兩個客人,滿臉堆笑,歡天喜地。卒哥連忙走上去跟張自猛打招呼,親切地叫他猛兒。張自猛倒還熱情,和風細雨地問,爹,這么熱的天氣,你怎么跑到鎮上來了?卒哥直言不諱地說,正是怕熱,我才來鎮上的,想找個有空調的地方吹一下。

    停了片刻,卒哥又補充道,聽說你的大酒店空調多,能開一間房讓我吹一會兒嗎?我快要熱死了。張自猛支吾了一會兒,然后吞吞吐吐地說,哎呀,您老人家找錯人了,開房的事,你必須找周美才行,我每天只管迎來送往,端茶遞水,兩個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職,互不干涉,打鑼的不敲鼓,敲鼓的不打鑼。卒哥做個怪相問,你該不會像你丈母娘吧?見到老婆仿佛老鼠見到貓。張自猛嬉皮笑臉道,多少有點兒。卒哥鄙夷地問,周美呢?她這會兒在哪里?

    酒店門外搭著一間簡易的塑板房,門楣上釘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門衛室”三個字。張自猛鴨子似的伸出脖子,對著室內高聲喊道,邱師傅,你看見周總了嗎?邱師傅嘟噥道,聽說周總好像在515房間陪客人打麻將,那里本來有四個角兒,后來一個搞裝修的老板拉肚子,就跑掉了。周總為了不拆場子,便去那里頂了個角兒。張自猛低頭想了想說,你去問周總一聲,看她能不能給她爹開間房吹一下空調,他的頭發都出汗得流水了。

    大概去了五分鐘,邱師傅從酒店里出來了,似笑似哭地對卒哥說,周總讓我告訴你,今日的氣溫超過了四十度,鎮上很多有錢的人都跑到了酒店,待在空調房里打麻將,所有的房間全部開完了。卒哥問,難道一間房不剩?張自猛急忙說,應該是沒有了,真是對不住,讓你白跑了一趟。卒哥不高興地說,周美咋也不下來一下?張自猛說,她估計是走不開,一走就差個角兒。

    卒哥看樣子的確是熱得難熬,似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邱師傅瞪圓雙眼注視著張自猛,試探著問,你能否讓老人家到門衛室去吹一下電扇?電扇雖說趕不上空調,但多少也能降點溫,我擔心他這樣熱下去會出事的。張自猛遲疑了半天說,那就去門衛室吹一會兒吧。不過,假如周總問起來,你千萬別說我知道,否則她會跟我大鬧天宮的。邱師傅心領神會道,這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周總萬一曉得了,板子都由我一個人挨,絕不連累你。

    門衛室很簡陋,一張老條桌,兩把舊椅子,油漆掉了一半,看上去像脫了毛的雞,一臺生銹的落地扇支在墻腳,轉動的時候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仿佛老牛爬坡。事實上,這臺老掉牙的電扇一點兒也不涼快,吹在身上都是熱風。卒哥感到汗水越流越多了,喘氣也更加艱難。

    張自猛又到門口迎接客人了,來了四位,整整一桌。當門衛室只剩下兩個人時,邱師傅小聲問卒哥,你這個當爹的,為啥這么怕自己的閨女?卒哥愣了一陣說,這多半是我的錯,她小時候,我不該像打牲口一樣打她。她讀五年級那年,不小心把課本弄丟了,我氣得兩眼噴火,當場就把她推倒在地,接著找來一根竹棍,將她打得哇哇亂叫,背上都打出了血絲。邱師傅問,她是你的親骨肉,你怎么舍得對她下這樣的毒手?卒哥說,我當時沒想這么多,只覺得打人很痛快。每當我把對方打得亂叫時,我身上的每塊肌肉都在顫動,麻麻的,酥酥的,癢癢的,舒服極了。停了一會兒,邱師傅又問,除了打周總,你還打過別人沒有?卒哥說,我打的人多呢,兒子、女兒、老婆,村里的許多人,我都打過。邱師傅問,他們不反抗嗎?卒哥說,我當時堪比張飛,心狠手重,沒人敢反抗,想咋打就咋打,直到打過癮為止。邱師傅悄聲道,難怪他們如今這樣對你呢。卒哥坦率地說,惡有惡報吧。

    卒哥在門衛室吹了一刻鐘左右的電扇,覺得越吹越悶熱,便不想再吹了,索性走了出來。出來后,卒哥猛然生出一種疑心,心想既然客房都開出去了,張自猛為何又帶進了一撥客人?看來他們小兩口很有可能在騙他。他決定親自到每層樓去看個究竟。卒哥直接上了三樓,接著又上了四樓、五樓、六樓,從四樓到六樓都有客人,但每層樓都有空房。卒哥最后上了七樓,房間全敞著,只有靠東頭的一間房門緊閉。卒哥走上去,一腳將房門踹開了,只見床上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個女人,正罩著一對眼罩在吹一臺圓柱體空調。卒哥開始沒認出這個人,走近一瞧,竟然是他女兒周美。卒哥當場就氣炸了,撕心裂肺地吼道,請問周總,天底下有你這種當閨女的嗎?周美立刻如彈簧似的仰身坐起來,先冷笑一聲,然后懟道,天底下我也沒見過你這種當爹的!

    此時,張自猛正在六樓招待客人,聽到七樓吵得一塌糊涂,便徑直上了周美躲身的房間。卒哥上前輕聲問道,你不是在打麻將嗎?咋躲這兒睡覺了?周美說,典當公司的唐經理拉肚子,中途跑了,我被他們拉來湊個角。唐經理跑了不久,肚子不拉了,于是又跑回來了。謝天謝地,唐經理回來后,我正好找個地方躲起來休息一下。卒哥干笑道,編吧,你接著編吧。周美說,你算是猜對了,我就是專門編了騙你的!卒哥氣得再無話說,轉身離開了酒店。

    張自猛要緊不慢地追到了酒店門口,用誠懇的口吻說,爹,你不要生這么大的氣嘛,現在太陽還沒有下山,外面熱得像烤紅薯一樣。既然來了,你就在空調房里多吹一會兒,等涼快一點再走。卒哥說,我已經涼快了,被你們氣了個透心涼,沒臉再賴在這里吹空調了。張自猛看看表說,開往油菜坡的最后一趟班車還有兩個多鐘頭才發車,你消消氣,吹兩個小時的空調再走吧。卒哥懟道,離開了你們就沒有空調吹了嗎?我可以去我表妹岳愛琴家,她不可能像你們這么無情無義,六親不認。

    4

    卒哥從猛進財大酒店氣走后,果然來了我家。兒子雖說給我們老兩口在客廳里裝了一臺空調,但平時僅僅是個擺設,只在大宴賓客時才打開一次。因為岳愛琴患有風濕,空調一吹便疼痛難忍。實在熱得受不了的時候,她可以稍微吹一下飯廳的吊扇。事實上我也害怕吹空調,一吹就得支氣管炎,咳得兩頭彎一頭,像一個駝背摔在街心里,有時連吊扇都不敢吹。

    按說,卒哥是沒臉來我們家吹空調的。說句私密的話,他年輕時曾經侮辱過我們夫妻。那時我正在部隊服役,岳愛琴帶著兒子在油菜坡上照顧父母。有一次我回家探親,夜深人靜時,岳愛琴抽泣著對我說,周知卒是個流氓。我問,出了什么事?岳愛琴說,有天清早我去老龍洞洗衣裳,碰到周知卒正在給蔣鳳霞挑水,他見四周沒人,就撲上來將我按在洞口的草叢里,想欺負我。幸虧陶帽這時來了,我才躲過一劫。聽了岳愛琴的哭訴,我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連夜去找卒哥算賬。但我克制住了,心想,作為一名軍人,我不能違法亂紀。

    愣了許久,我問岳愛琴,這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岳愛琴說,陶帽無疑是知道的,假如我們去告發卒哥,他絕對會出面做證。我馬上糾正說,你領會錯了我的意思,我問的是,知道這件事的范圍有多大?岳愛琴想了想說,除了陶帽,蔣鳳霞和劉幗巾肯定曉得,但他們一個也沒向外張揚。我說,既然沒傳出去,我們就吃個啞巴虧,你也裝作沒告訴我。岳愛琴說,這不是太便宜那個流氓了嗎?我耐心勸道,你要想開一點,即使告贏了,我們的臉上也無光,反而還會被人指指點點,添油加醋,說三道四。

    我從部隊轉業到老埡鎮之后,卒哥每次來鎮上辦事都要去我辦公室坐一下。我假裝不知道他侮辱過岳愛琴,他也以為岳愛琴沒把那件事告訴我,兩人仍然當親戚來往,相安無事。他比從前更尊重我,每次來都要帶些老家的土特產,比如核桃、香菇、黑木耳。我開始怎么都不收,他卻非給不可,顯得十分誠懇,我于是只好收下。漸漸地,我們越來越密切。他一有空就跑到派出所找我聊天,后來又纏著我陪他下象棋,到了飯點就主動跟我一道去食堂吃盒飯。

    不過,卒哥很少到我家,恐怕是不好意思面對岳愛琴吧。自我退休以后,我們的交往就少了。但我每次回油菜坡,他只要聽到消息就會請我去他家吃飯,又是肉又是酒的,像是招待貴客。

    卒哥到達我家時,岳愛琴正在飯廳里一邊吹吊扇一邊準備晚餐。我也在飯廳里吹吊扇,幫她擇蘿卜菜。卒哥是從后門進來的,額頭上和脖子里全是汗。他直接進了飯廳里,先掃了一眼客廳,然后問,這么熱的天,咋不開空調?岳愛琴冷漠地說,這不是有吊扇嗎?卒哥說,吊扇轉得再快,也沒有空調涼快。岳愛琴懟道,要想涼快,你可以去周全和周美那里嘛,他們家都有好多空調。卒哥嘆息一聲說,唉,他們都不歡迎我??!岳愛琴說,那你就去蔣鳳霞那里吧,她肯定會拍著巴掌歡迎。據說她女婿李方舟很有錢,每間房里都裝了空調。卒哥一臉沮喪地說,如今蔣鳳霞恐怕當不了家了,我害怕去了遭他們家里人的白眼。

    我起身給卒哥倒了一杯茶,然后又坐下去繼續擇蘿卜菜,沒再提空調的事。岳愛琴也不理他,不停地在飯廳和廚房之間穿來穿去,顯出很忙亂的樣子。卒哥喝完一杯茶,又習慣性地從荷包里抓出一把南瓜子,獨自吃了起來。

    岳愛琴在廚房忙了一陣出來,卒哥的瓜子殼已吐得遍地都是,仿佛死了一地臭蟲,讓人看了起雞皮疙瘩。岳愛琴憤憤地指責道,你咋到處亂吐?難道我這兒是牛欄嗎?卒哥說,天氣太熱了,我吃點兒南瓜子好降溫。岳愛琴說,我這里不能亂吃亂吐,請你趕快把瓜子殼給我撿干凈。卒哥說,好,我撿,在人屋檐下,誰能不低頭?說罷,他便彎下腰去開始撿,有點兒像雞啄食。

    一直等到卒哥把地上的瓜子殼撿完,岳愛琴才又轉身去廚房。這時,卒哥又掃了一眼客廳的空調,趁機說,吊扇吹的都是熱風,身上都是濕漉漉的,你能不能可憐可憐我,把客廳的空調打開讓我吹一會兒?我聽了正在犯難,岳愛琴從廚房跑出來了,不容商量地說,對不起,我們家電弱,人少了帶不動空調。卒哥忍不住打了個哈哈說,嗬嗬,我見過騙人的,但沒見過你這種騙子,完全在把我當苕盤。岳愛琴滿臉不屑地說,騙你咋啦?像你這種厚臉皮,我想咋騙就咋騙。

    我感到氣氛有些尷尬,于是打個岔說,表哥還有南瓜子嗎?我也想吃點兒。卒哥在荷包里摸了摸,面帶難色道,哎呀,沒有了,被我不知不覺吃完了。我說,那我們再去炒貨店買幾斤吧,由我請客,你吃不完可以帶回家里去吃。卒哥一喜說,好啊,在所有零食中,我最愛吃南瓜子了。

    在通往炒貨店的路上,卒哥沉思了許久,足有一刻鐘沒說話。快到店子門口時,卒哥突然停住腳步說,南瓜子還是我自己買,我雖說手頭不寬裕,但幾斤南瓜子還是買得起的。我說,這萬萬不行,我說過我請你的,怎么能讓你買呢?再說,你到我們家找空調吹,岳愛琴又沒給你面子,我本來想勸勸她的,可我一個大男人,又不能和女人一般見識,就忍住沒作聲。

    聽了我這番話,卒哥由衷地說,你這個人真好!我一怔,問,此話怎講?卒哥說,你心胸寬廣,虛懷若谷,以德報怨,值得舉大拇指稱道。我故作疑惑地說,你的話無頭無尾,我越聽越糊涂了。卒哥快速地眨眼道,那件事,岳愛琴難道沒告訴你?我假裝一無所知地問,什么事?她從沒對我提過什么呀?卒哥欣喜道,看來,岳愛琴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要對她另眼相看了。稍停了一下,卒哥說,南瓜子我買定了,你給岳愛琴帶一包回去,就說是我送她的。

    我不由得一愣,說,你這彎子拐得也太大了,怎么突然想到給岳愛琴買禮物呢?再說,她從來不吃南瓜子,也煩別人吃,尤其見不得那些到處亂吐瓜子殼的人。卒哥紅了一下臉說,那岳愛琴喜歡吃啥?我順口答道,她愛吃水果,蘋果是她的最愛。卒哥說,好,我去旁邊水果鋪給她買幾斤蘋果,到時候麻煩你幫忙帶回去。卒哥沒征得我同意,說完便獨自去了旁邊的水果鋪。從鋪子出來時,他手上拎著一袋紅蘋果,看樣子至少也有十斤。

    5

    在炒貨店門口,卒哥不由分說把蘋果塞到了我手里。我們正要分手,蔣鳳霞意外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扳著指頭一算,我和蔣鳳霞將近十年沒見面了,十年不見,她蒼老了不少,鬢角已經有了白發。卒哥大概也有好幾年沒見蔣鳳霞了,剛見面時差點沒認出她來。

    卒哥一邊端詳蔣鳳霞一邊好奇地問,你怎么會來炒貨店?蔣鳳霞說,陶帽想吃糖炒板栗,我就來給他買點。卒哥酸溜溜地說,你現在變得很賢惠?。∈Y鳳霞笑笑說,我已人老珠黃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樣任著性子來。沉吟了片刻,卒哥小聲問,你女兒、女婿呢?蔣鳳霞說,他們去重慶了。我插嘴說,重慶是有名的火爐啊,他們不怕烤人嗎?蔣鳳霞說,女婿李方舟去重慶辦事,再熱也得去。他現在是老埡建筑公司的總經理,家里的一切都由他說了算。前不久,他聽說重慶新出了一款吊車,一次能吊一千噸鋼筋,一聽到消息就去了。

    蔣鳳霞已經買好了糖炒板栗,香氣撲鼻。我說,這板栗肯定好吃。蔣鳳霞說,陶帽也說好吃,特別喜歡在看電視的時候吃。我正準備接著說,卒哥驟然打斷我,扭頭問蔣鳳霞,你女婿去買設備,女兒咋也去了?蔣風霞猶豫了一下說,這大熱天的,我女兒本來不想出門的,李方舟卻非要她陪著一起去不可。自從成立了建筑公司,他無論去哪里出差都把我女兒拖著,一天到晚形影不離,生怕被人搶走了似的。卒哥說,你女兒很聽話嘛。蔣鳳霞說,船有舵,家有主,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啊。

    即將分別時,卒哥對著蔣鳳霞的耳朵問,今日天氣太熱,我能去你們家吹一下空調嗎?蔣鳳霞說,當然可以。卒哥問,陶帽不會反對?蔣鳳霞遲疑了一下說,應該不會。卒哥說,太好了!他說完就甩下我,跟著蔣鳳霞去了。

    李方舟的建筑公司聳立在鎮西頭的三岔路口,共有六層,一樓是公司大堂,二樓是公司財務部、工程部和保衛部,四樓是總經理辦公室,五樓、六樓自家人住。聽說陶帽擔任著大堂經理,深受李方舟器重。卒哥那天到達公司時,陶帽正在大堂里看電視,穿一身白綢子對襟褂,大腿蹺著,一只腳不停地抖著??照{開得大大的,冷風吹得呼呼作響。卒哥走到門口,陶帽扭頭掃了他一眼,明知故問道,請問這是哪位稀客?卒哥的臉立刻就紅了,仿佛涂了豬血,分明感到陶帽在戲弄他。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低三下四地說,我是油菜坡的周知卒呀。陶帽說,你記錯了吧,應該叫周知足,知足常樂的足。卒哥說,周知足是我的原名,我后來改成了周知卒。陶帽怪腔怪調道,你不該改成卒子的,過河的卒娃子惹不得啊。

    蔣鳳霞沒想到陶帽從前那么一個老實巴交的人,如今會變得如此犀利,銅牙鐵齒,出語如刀,字字扎心,不禁責怪道,家里來了稀客,你應該講點禮節,咋能這樣信口開河,嘴無遮攔?陶帽看在蔣鳳霞的面子上,沒再吱聲,又接著看電視了,二郎腿抖得更歡,一副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樣子。

    進門之后,蔣鳳霞泡了一杯茶,親自送到了卒哥身旁的茶幾上。卒哥正要伸手端茶,陶帽猛然從沙發上彈起來,搶先一步端走了茶杯,毫不留情地說,這茶不是你喝的,你只能喝一碗涼水。陶帽說完,馬上把茶杯端走了,接著又端來了一大碗涼水,使勁地放在茶幾上。卒哥鐵青著臉說,你喂狗?。刻彰闭f,你連狗都不如。卒哥沒喝那碗水,一伸手將那只碗掀在地上,打得粉身碎骨。陶帽見卒哥打破了他的碗,頓時氣上心頭,一把揪住他,非要他賠碗不可。蔣鳳霞見他們鬧得不可開交,便拉住陶帽求情說,你饒了他吧,他畢竟幫我們蓋過房子。蔣鳳霞把話說到這一步,陶帽才罷手。

    放過了卒哥,陶帽仍心有不甘,拎起蔣鳳霞剛買回的糖炒板栗,打算上樓找個地方品嘗。臨上樓時,他又轉身回來關了空調。蔣鳳霞說,這又是何必呢?吹一下空調能花幾個錢?陶帽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有些事情是不可原諒的。蔣鳳霞被陶帽戳到了疼處,就強忍著沒再還嘴。

    空調關了十分鐘左右,卒哥又開始冒汗了。蔣鳳霞說,你要實在熱得受不住,就自己去把空調打開吹吧,他現在到樓上看電視吃糖炒板栗了,一時半會兒下不來。卒哥說,好吧,那我就不客氣了。他邊說邊去重新打開了空調。然而,大堂的溫度還沒降下去,空調剎那間停了。蔣鳳霞納悶道,剛才還好好的,難道停電了,跳閘了不成?卒哥神秘地說,我敢保證,一不是停電,二不是跳閘。蔣鳳霞問,那是咋回事?卒哥說,肯定是陶帽關了一樓的空開。蔣鳳霞義憤填膺地說,我馬上去樓上找陶帽,讓他趕緊把一樓的空開弄好,做人不能卸磨殺驢,忘恩負義。卒哥失眉吊眼道,算了,我也不想吹什么空調了。與其在外面慪氣,還不如回家在土屋里潑水降溫。再說,往油菜坡的最后一趟班車不久就要開了,我得盡快去車站,絕不能誤了車。

    蔣鳳霞心有余悸,沒再挽留卒哥,送他出門時,默默地在他荷包里塞了一百塊錢。卒哥問,你塞錢干啥?蔣鳳霞說,一點兒車費。卒哥問,車費哪要這么多?蔣鳳霞說,多余的錢買幾斤南瓜子吧。

    卒哥回到油菜坡,太陽已落山了,但天上還鋪滿霞光,氣溫絲毫未降。卒哥喘著粗氣說,晚上燒霞,干死蛤蟆。話剛出口,他便一頭倒在了地上,好像冠心病又發作了。他以前發過一次,幸虧倒在公路邊上,被人及時發現,用救護車送到醫院搶救才免了一死。這會兒,鄰居們還在地里勞作,卒哥躺在地上拼命地掙扎也沒人發現,他感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熱死。

    知了今天也有些反常,天快黑了還扯著嗓門在樹上鳴叫,叫得卒哥心驚肉跳。他倒在門檻邊,越來越喘不過氣,氣管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也翻不起身子,心想,看來這次是活不過去了,連知了都在喊喪呢。卒哥萬萬沒料到的是,正當他奄奄一息時,劉幗巾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她是坐一輛小貨車來的,一同來的還有一位穿工裝的司機。劉幗巾發現卒哥倒在地上,趕緊讓司機幫忙將他抬上了床,接著給他喂了幾顆藥丸,然后又從車上抬下了一臺老式空調。

    原來,司機是一位經營二手空調的小老板,姓曹,人們都稱他曹師傅。他不僅買賣舊空調,還會拆、會修、會安裝。劉幗巾無意中打聽到他有一臺掛式空調要賣,價錢不貴,便找他買了下來。劉幗巾上午見到卒哥熱得面如死灰,就感覺事情不大對頭,于是央求小老板連夜來把空調裝上。

    吃過藥丸,卒哥出氣順暢了一些。曹師傅這時也把空調裝好了,冷風一吹,卒哥立刻好了許多。他拉住劉幗巾的手,感激涕零地說,感謝你救我的命。劉幗巾沉默不語,還使勁縮回了手,好像沒聽見卒哥在跟她說話。卒哥又問,這空調多少錢?我有了就還你。劉幗巾說,算了,一臺老掉牙的空調,我一分錢也不用你還。卒哥說,你為啥不記仇,還對我這么好?劉幗巾想了想說,你雖然壞,但我不能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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