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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天涯》2025年第2期|羊一:貓頭鷹在黃昏起飛
    來源:《天涯》2025年第2期 | 羊一  2025年03月31日08:32

    編者按:

    希望年輕人將“三十而立”的《天涯》當好朋友。

    “不厚名家,不薄新人”一直是《天涯》的用稿原則之一。今年是《天涯》改版三十周年,三十正是當打之年,我們不僅永遠向那些有才華的年輕人敞開,當年輕人的好朋友,也希望年輕人將“三十而立”的《天涯》當好朋友。這幾年,我們大力推薦更年輕的90后、00后寫作者,除了“小說”欄目的子版塊“新人工作間”,還連續在“小說”欄目中推出了“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既然“小說”欄目已經“收獲多多”,“散文”欄目也不甘示弱。

    《天涯》2025年第2期“散文”欄目,我們重磅推出“散文新銳榜”2025,曾春艷、莊越之、羊一、李冼和李欣雨五位新人的散文新作,寫山川大地、異想世界、女性命運、恐懼戰栗和人間親情。這些文字,如潺潺細流,滲入人事物及情感的縫隙,得散文內向性、精神性之精髓。假以時日,這些新人必將在散文領域大放異彩。

    微信推送“散文新銳榜”2025這個小輯的散文時,我們還是按照慣例,采取閉環互評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評前一位作者的作品,第一位作者評最后一位作者的作品,形成閉環。相互發現同期作者各自的長處和短處,是為了讓年輕作者在《天涯》這個平臺迅速成長。在《天涯》發表作品,不僅是為了亮相和稿酬,更是一次參加交流會、改稿會、互助會的難得機會。

    今天推送的是羊一的散文《貓頭鷹在黃昏起飛》。

    貓頭鷹在黃昏起飛

    羊一

    母親獨自棲身的嶺南小鎮,黃昏總是冗長,琥珀色的天空藏身在擠成堆的樓房后面,人若是站在巷子里,透過縫隙,頭頂只有一塊小小的天空壓下來,這里瞥見的黃昏,在我眼里一直都顯得荒涼乏味。

    而從母親向本地胖女人租下的二樓單間一個窗戶望出去,是什么也看不見的,夕陽被一幢幢緊貼著的建筑完全遮擋住了。五樓以下的住戶日日籠罩在昏暗的日子里,置身在這樣的空間,黃昏來臨的時候,與我和母親并沒有什么關系。

    母親算是逃到嶺南來的,從故鄉出發,她一生中逃離過兩次。

    一次是她十來歲的時候,外祖母去世后,外祖父獨自拉扯一大家子,家中日子難過,她便跟隨村里人前往嶺南打工。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當她結束了與父親的生活,將我塞到了山上姨娘家后,再次回歸嶺南,而我之所以能被故鄉留下來,是因為不得在老家繼續求學。

    這一走,她幾乎不肯再回到故鄉,任憑親人如何呼喊,母親也無動于衷。

    所以在我日漸長大的日子里,我與故鄉就有一種若即若離的關系。一方面,我自小在故鄉的山林草地里野慣了,整個童年乃至長大后的記憶都離不開那片土地;而另一方面,我在故鄉的遭遇以及母親延續給兒時的我的命運,常促使我暗暗生出逃離故鄉的心思。

    母親逃離了故鄉兩次,而我只有一次。其實說逃離是我一廂情愿的想法,或許在我的母親那里,她不這般看待自己的出走,她對故鄉有著深深的眷戀,只不過母親在故鄉一無所有,她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到那個滿是親人,卻又輕飄飄的故鄉。

    母親和父親分開,走的時候兩手空空,除了我,母親什么也沒要,而父親也什么都沒給,母親回到故鄉是沒有落腳之地的。不得已回來辦事,母親也只能回舅舅家,可老家的風俗,女子出嫁后再回娘家就成了客人,“客居”在自己的故鄉,似乎令母親不自在。而且不知為何,只要在祖屋的房子中躺下,母親總是會做駭人的夢,她不得不長久在外漂泊。

    有將近三十年,母親都躲在嶺南,母親在外漂泊的時候,我在故鄉也沒有根。尤其是被塞進姨娘家后,盡管姨娘待我極好,我卻不由冒出寄人籬下的滋味,一心想離開,去母親身邊,去任何地方都好。我在二十歲的時候逃離故鄉,我考取了異鄉的大學,而等我工作后,漸漸地,故鄉我也回不去了,故鄉沒有母親,自然也沒有我的落腳之地。

    很奇怪的一件事,對于一個寫作者來說,童年中的那塊大地一直是我靈感的潛伏地,里面的人,里面的草木我都忘卻不了,只是不知為何,故鄉的山河草木給我一種感覺,故鄉的人和事又給我相反的一種。

    對我而言,故鄉似乎也無法自在地回去,于是我跑得多的就是母親在嶺南小鎮的家。她常年在嶺南的各個小鎮輾轉,早年間,沒有固定的居住地,我們小小的家總是流動著,直到近些年,她停了下來,可在熟悉的鎮子上,她也要變換著從一個單間搬到另一個單間。

    單身的母親獨自在異鄉,為了養育女兒而奔波,似乎單調乏味的小鎮也成了她躲避他人眼光的避難所。我不常在母親身邊待著,早年間,我在遠離她的地方求學,異鄉的小鎮是我和母親的家,偶爾我們在小鎮團聚。

    母親會在黃昏中往家趕,更多的時候,她冒著夜色踩著自行車回家,夜晚的風在空曠的小鎮外晃蕩,碰到堅硬的建筑物時就被吞噬了大半,留給小鎮的只有凝固的、獨屬于這里的氣息。

    小鎮的人們會在夜色中跑到廣場、街道上透氣,他們的行為重復,并以此為樂。此時街道會被小商販占據,噪雜的音樂,復雜的食物味道在街道兩邊擴散,在女人們大驚失色的尖叫聲中,時不時一只老鼠會從低矮的草叢、灌木叢中鉆出來,又在人們一致的喊叫聲中逃竄離場。

    我不愛將自己放到夜晚的街道中去,總在家中等著母親放工。但密密麻麻的樓房中,屬于母親的那一個格子間,黃昏前就被一股熱浪包裹著,夜里也消散不去。一年中有幾個炎熱的日子最是難挨,在我們的單間里,我一宿一宿睡不著,沉悶的熱氣在房間縈繞,我只能不停用涼水擦拭身體緩解悶熱,母親或是見識多了這樣的處境,總在我燥熱難耐時響起輕微的鼾聲。

    如若不是本該沉沉睡去的時刻,我清醒著,也不會輕易發覺母親的異常。

    一個夜里,我躺在冒著熱氣的床板上煎熬,母親卻翻身坐了起來,嘴里喃喃自語。一開始我以為母親也是被熱到了,做出怪異的舉動,她朝著床尾的方向摸了幾下,又換了一個方向搗鼓了一番后,撲通一聲躺回了原來的地方。我試探性地叫喚,母親卻似沒有聽到,一動不動,沒多久,我的耳邊再次響起母親輕微的呼吸聲。

    快到凌晨的時候,母親又一次起來了。她坐著就朝我的被窩里伸手,另一只手向床沿的地方摸過去,我繼續叫母親,可房間里除了巨大的風扇聲,再無回音。母親掀開自己的被子,又爬到床的另一邊翻找,窗外幽暗的路燈照到母親臉上,她的眼睛似閉似睜,木訥地盯著前方,我怯生生地問:“你干什么呢?”

    “金子,我找……金子。”母親終于回話了,但她的聲音不連續,顫巍巍的,我隱約聽到了她說要找東西,找一塊金子。

    “什么金子呀?”我順著母親的話,滿是疑惑。加上母親那癡癡的神態,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但一想到是自己的母親,又壓了回去。

    “金子……在……這里的……”母親的聲音變得模糊,我扯著耳朵使勁拼湊她斷斷續續的字眼,再繼續問她話,她就不再搭理我了,作勢要跳到床下去。我不敢觸碰她,于是壯著膽子喊了一句“在這里呀”,母親把身子轉了過來,我繼續哄道:“你過來睡,不早了,明日還要早起。”

    母親摸摸凌亂的頭發,左右掃視一圈后躺下了。凌晨的房間熱浪已消了大半,我卻困意全無,我想起母親老早就跟我提過夜晚的事情——起來找東西,她只跟我說不用害怕,她睡著睡著可能會起來。

    我一下子還沒有懂母親的意思,直到這個夜晚我才明白母親指的是夢游。可母親沒有說夢游,而是說找東西,我意識到什么事情不對勁,那個一直纏著母親的夢并沒有遠去。

    十多年前,姨娘家的姐姐來母親這里住過一段時間,那時的我還在老家上學,姐姐見到我后憐憫地望著我,吞吞吐吐地說:“沒事多關心一下你的母親,她不容易。”

    姐姐不肯吐露再多,我偷偷去聽她和姨娘的話,才知道姐姐借住的時候被母親晚上的舉動驚嚇到了。母親從床上爬起來后便在家里的各個抽屜翻找,又把枕頭掀開,把涼席卷到一邊,拼命撕扯著被褥,母親嘴里喃喃自語,根本聽不見姐姐的呼喊,她只好怯懦地躺回到床上,將身體對著墻壁,大氣不敢出,時不時回頭瞟一眼滿房間轉悠的我的母親,直到夜晚晃蕩的人將涼席卷回來,整好被子睡下,一切才安靜下來。

    “像一只到了夜晚就有動靜的貓頭鷹,”姐姐對著姨娘訴苦,“太頻繁了,把燈打開了她都不會醒來。小姨當時的眼睛也跟晚上的貓頭鷹一樣的,眼神凝在一處,不搭理任何人。一開始嚇得我都不敢睡覺,小姨給我講了緣由后才好一些,想想小姨的命運,也確實坎坷得很……”

    姐姐口中母親的命運,我大致知情,母親的命運和我的命運在早年是重合的。但母親是一個善于隱瞞自己苦難的人,很多經歷我都是后知后覺,我想她是怕把自己的苦延續到我身上,而時常沉默著。

    母親出生在一個子女眾多的家庭,盡管她是最小最受庇護的那個孩子,但所處的年代艱難,生活又總是一次次給這個貧困的家庭壓上更重的擔子,她只好早早就去嶺南打工。或許苦難是會壓制住一個人的真性情罷,外祖父跟前的母親向來是最順從的,但遠離了故鄉后,她的主意漸漸大了起來,不顧家人的阻攔獨自在嶺南成了家。

    成家后第二年,母親生下了姐姐,我的生父盼望一個男孩子,在我跟著姐姐相繼出生后,他便產生了將我送出去的想法。母親跟我回憶過,生父早就計劃好了,母親在家中生產完,剛從昏睡中醒過來,生父就坐在床邊,說家族中的人為我找了一對無孩子的老夫妻,老夫妻已經送來了一筆微薄的營養錢,算是定下了我。生父的決心堅定,每每外出,他會將姐姐扛在肩上,而我他一次都不肯觸碰,我想他是怕有了感情,無法灑脫地將我送出去。母親便是在這一年抱著我離開的,盡管生父苦苦哀求,并許諾將我留下來,母親也不回頭。生父對我的母親是好的,我不知道母親是為了我,還是旁的緣由毅然打發走了他。生父那片地方有著令母親不適的風俗,男人在家照顧孩子,而最繁重勞累的活計全是女人去干,母親要在太陽毒辣的時候去田間勞作,去顧果園的林木,生父偶爾還是會陪著母親,但不多。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個荒涼的小山村,一切的不適從和孩子即將被送走的命運襲擊著這個女人,母親終是帶著我走了。自此,父親和姐姐遠離了我們的生活,只是沒想到這一分別,我和姐姐的再次見面是將近二十年后。

    從記事起,我躺在母親懷里,她會深沉地和我講起當年的事情,只要一提到我那素未謀面的姐姐,母親總是抱緊我,淚流滿面。

    我有時候不得不懷疑,那種逃離故鄉的沖動,在我心里暗暗滋長的根源是不是在這里。在我還是襁褓中的嬰兒時,母親就帶著我逃離了我出生的小山村,留下來或者被帶走,我的命運必然是截然不同的,對于母親來說也是一樣。

    命運的道路很難說清楚,沒有被選擇的那條不一定就是最壞的,而一個人選擇踏入的那條也并不會因為被選擇而變得有所不同,如果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東西沒有覺醒的話,她無論避開哪一條命運的道路,其實都是在走一條路。

    這些是在很久以后,我看到母親仍舊在重復的命運中掙扎,在我自己感知了命運遞過來的分量后,才漸漸有所意會。

    我的母親,無論選擇怎樣的人生,有一件事情一直沒變過,她從來都將我帶著,也時常會想起自己的大女兒,那個自小便離開了母親的孩子。不過盡管只帶走了一個孩子,但貧窮且善良的母親總是要先去惦記生計,空不出時間惦念人,巨大的生活負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也漸漸有了在夜里起來翻找的毛病。只是對于母親的離奇行為,我都是聽人談起,真正第一次見到便是在那悶熱得無法入眠的晚上。我在心里暗暗思忖,母親頻繁在夢中尋找的金子,是她潛意識中對何種事物的執念,是遠遠不夠用的生活錢,還是她的大女兒,或者其他?

    夜里的母親,在我的眼里是另一個她,一個釋放了壓制在白日里的真實的她。夜里的她察覺出了被埋藏起來的東西,可白天的母親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在我們聊起她夢游后找東西的事情時,她總是在一開始顯得閃躲。

    “你昨夜夢游了!”我輕輕地對著母親,偏著頭笑。

    “不會,我不記得做過夢。”

    “你說要起來找金子。”看著故作輕松的我,母親本來不信,直到我說出找金子。

    “我說金子了,我怎么會說金子呢?”母親嘆了一口氣,“嚇到你沒?”

    我搖搖頭。

    “我知道,我嚇到過別人,我控制不住。你上中學那會兒,每個月夜里我都會起來幾次,月底的時候,枕頭里有一個信封,裝著從工廠領來的現金,有時我還會特意縫進被子里,我總是夢到一個穿黑色衣服的男人闖進來,把我們的生活錢偷走了。我著急啊,被偷走了怎么給你打學費呢!夢里的一切太真實了,我以為自己被驚醒了就拼命地找,可就是找不到……”

    母親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那些從我中學起,她獨自一人承受著的,不忍心將我卷進來而對我緘口的事情,而直到我出來工作前,這樣的事情數不勝數,或許這就是大多數母親的天性罷。

    母親想將自己的命運與我的分割開,好讓我能在命運的荒原中少一些分量。不過那時的我并沒有因此感到輕松,對于母親,我有一種莫名的愧疚感,也有一種與母親一樣的對命運和一些人的抱怨。

    母親回憶往事的語調細長,情緒激烈,我握住了母親粗糙而松軟的手。

    “那時候夜里的夢,你到了白天也記得?”

    “有時候記得,大多時候不會,一覺醒來發覺房子里亂糟糟的,我就知道夜里又夢游了。”我滿臉擔憂地瞧著母親,“都是在現金領回后的幾天,有時候家中的一切有條不紊,我也會感到疲憊,許是起來找過罷。”

    “你好能干,白天忙完,晚上也不放過。”我試圖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母親和我對著眼笑了。

    “你不應該是找錢嗎?怎么會找金子呢?”我暗暗覺得母親的“金子”不簡單。

    “我怎么會是在找金子呀,我們哪來的金子喲?我找的是從工廠領回來的錢。”母親記不得金子,可我真真切切聽到的就是金子,而且聽到過不止一次。“不過,你要說起金子,我依稀記得似乎真有那樣一塊粘連著金子的小石頭,在你還小的時候……”

    等我大一點,只要我問,母親都會一次次重復給我講自己的命運。當然,她只會講能給我講的,如若對我有負擔的,她都藏在心底。就如她曾兩次患上較為嚴重的病痛,我是在結束高考和大學學業后才知曉,母親瞞得很好。但對于一些我早就知情的人和事,母親在我面前倒是肆無忌憚,流露出憤怒和不甘。

    夜里的母親是糾結的、沉痛的,白日里的母親談起往事自然也是滿腹怨氣,而她并不自知,我也不知,我會和她一起怨怪人性的復雜和命運的無常。我與母親都沒有旁人可以訴說,小鎮上的見面成了我們互相宣泄情緒的地方,久而久之,小鎮在我眼里也越發乏味荒涼。

    后來,隨著年歲的漸長,我平靜下來,還走上了寫作之路,把那些早年間藏于心底的困苦拿出來,直視它,思考它,一切變得輕飄飄的。我踩著母親隱藏了生活難處的肩膀,找到了從荊棘中踏出來的路,而我的母親,仍舊在自我的命運中喋喋不休。

    母親口中真實的金子是我的父親看守金礦時撿到的,那只是一塊粘連著一小片金子的石頭,后來也不知所蹤。母親不會對一小塊金子耿耿于懷,我聽著她亢奮地追憶往事,知道是她沒有將過去放下。

    母親帶著襁褓中的我從生父家逃離出來后,沒多久認識了我的繼父,繼父與我無血緣關系,但從我記事起,我便將這個男人當作了我的父親。母親和他并不適合一起生活,他們動不動就會爭吵,記不得多少次,一家人正吃著飯,飯桌卻莫名被掀翻了,菜湯與破碎的碗片飛得到處都是,母親年輕時能耐,她會和父親扭打在一起,小院的鄰居聞聲趕來規勸,有時他們會停下來,有時他們扭打到外間去。幼時,我的眼中,咄咄逼人的,聲嘶力竭拽著父親衣領不撒手的往往是我的母親,我瞧不出父親偽藏在似怒似靜臉后的心思,我也不知他們為何總是爭吵個沒完。

    有一次,鄰居們在慌亂中將隔壁的一個小孩,連帶我和父親鎖在了房內,門外的母親瘋了似的砍打綠皮鐵門,房內的父親似乎也上了頭,他抽出一把刀,卻不知道拿房間這緊張的空氣如何,他慌里慌張地走到我身后,將菜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用眼睛的余光瞧見鄰居家四歲小孩一骨碌從沙發跌坐到地上,手腳并用,快速爬到床底最里角落去了。我不敢去看刀與脖子的距離,它沒有抵著我,但一想到鋒利的刀就在我的脖子邊,我心中生出了一種生理上的不適。我的心跳得飛快,但是腦子瞬間冷靜下來,自小呵護我的父親是不會傷害我的,我內心深處堅定。

    “如若你不開門。”父親大聲喊著母親的名字,“我就殺掉你的女兒!”我不可置信般回頭看父親,他臉上青筋暴起,已然上了頭。

    那年我大概十一歲,我沉默著,一心想看清他究竟會怎么做。他很快放下了刀,沒有動到我分毫,人們將母親送到遠處后,將父親從房間里釋放了出來。小男孩的父母趕緊將自己淚眼汪汪的孩子接了過去,混亂的人群注意不到我。父親喊來了三輪車,很快將他置辦的貴重電器統統搬到了工廠宿舍。冷靜下來的母親勒令我不許曠課,滿腹心事的我回到了學校,站在門口,看著一墻之隔嬉笑打鬧的孩子們,瞬間就覺得自己不一樣了。

    父親每每打鬧后都要跑,他并不會空著手跑,他會執著地帶上屬于他的東西,一開始是一個小包,后來是幾大包,到最后,他非得叫輛三蹦子才能拉下。他從沒有帶過我走,一旦和母親鬧情緒了,我在他眼里,就變成了母親的“幫兇”,他會連帶著我也不搭理,一陣風似的跑了。

    年幼的我并沒有想明白一個事實,父親的舉動從來就透露出他看待我和母親的心境,等成年的我回首往事,才明白他和母親分開后,對我也日漸冷淡的根源,他從來都將我與母親看作一體。

    在他們的婚姻徹底破裂的前一年,父親將這些用三輪車搬來搬去的物件一股腦都帶回了老家,這是一件勞累的事情,帶著一堆東西跨越一千多公里的路途。那堆物件的確是父親十多年來自己攢下的家當,但也不是和母親毫無關系。母親的工錢用來應付房租和我的學費,在生活中也不含糊,比父親大方很多,而父親的工錢大多會存起來,給家里置辦各類大件——那些一旦家中出現矛盾,就被搬來搬去的身外物。父親自小窮怕了,后來的我也試圖理解他行為背后藏著膽怯和不安全感,只是一站在母親的立場上,我總是替她憤憤不平而漸漸催生了怨恨。

    母親與父親徹底分開那一次的逃離是兩手空空的,父親做了令母親不可原諒的事情,毅然離開的是我的母親。父親哄騙母親不分割家中微薄的財物,但承諾會供給我上大學,當然這個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了。我在大一那年,見著母親獨自頂著病痛和巨大的經濟壓力負擔我在大學的費用,苦苦懇求父親的幫助,他拒絕得很堅定,虛張聲勢般放言可以接受不再往來。自那之后,我看清父親一切行為背后的心思與意圖,我怨恨了他多年,賭氣似的與他斷了聯系。在我賭氣不理父親的前幾年,他幾乎不聯系我,在這之后,他反倒來過幾通電話,一通我故意沒回,很久后,他又打來,可卻將我當成鄉里送煤氣的,反復來過三次,即便我在電話里冷冷回應說自己不是,他也沒有分辨出我的聲音。

    他的怪異舉動使我徹底寒了心,將近九年,我們之間沒了任何牽連。此后,我也不敢返回故鄉,瞥到父親不收拾、邋里邋遢在村里晃蕩,會讓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憐憫,所有的矛盾自始至終都襲擊著我,這份沖突與怨氣折磨了我很多年,我花了很大的心力才將怨恨消散為內心的平靜。

    近些年我反應過來,父親將我錯認成送煤氣的,大約是其中有人搗鬼,或許他自己仍舊不知情,想到這里,我有些替他悲哀。我也想明白,其實父親是有權利拒絕我的,畢竟我們沒有血緣關系,即使我將他當作父親,也只是我的一廂情愿,他本來就可以去過自己的生活,是我的情感越界了。而且我也相信,當時他對母親許下供給我上大學的承諾不是虛假的,只是歲月變遷,人事和人心太易變了。

    父親會如此做的由頭也是母親回到嶺南,幾個月后又匆匆趕回老家,不顧我的意愿將我送去了姨娘家。我們娘倆從這個家帶走的只有一床我的被褥,屬于我的一切都被拋在了童年的那個家中,后來它們不是被家中其他孩子掠奪走,就是消失不見,就跟我的童年與天真一樣,都消失在那個無法返還的故鄉和木屋子中了。

    母親自然也不會比我好到哪里去,她在嶺南的各個小鎮奔波,為了生活咬緊牙關,她也認識過其他的男人,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而在父親與母親十多年雞飛狗跳的日子中掙扎出來的女孩,早就看透了人性的復雜,這在無形中被命運強塞到我手中的通透,使我在后來的日子里少了許多看待人的失望,也讓我在日漸好轉的日子中覺察到了命運的饋贈。

    當歲月漸漸流逝,我作為命運的旁觀者,早就平靜了下來,不再執著于一回到小鎮就和母親跌入共同的怨念中。父親的決然,看到我和母親在生活困頓中掙扎時的狠心,也在我只將他視作生命中出現的一個普通人這樣情感轉變中釋然。我一直后知后覺感到幸運的是,直到現在,我的人生是在走一條命運的上坡路,倒不是我現在生活有多不一樣,只是童年和青年時陷于困頓中,這讓我在后來看待自我的命運時總有一種滿足和僥幸感,或許往后也還有其他的困苦會向我沖擊而來,可我對此已經較為坦然。

    我會如此看待自己的命運也是源于一個相似的夢境。我從未對母親講過,我也被夢境困住過,但這個夢境已經消失很多年了。我已記不得是幾歲,就開始做一個重復的噩夢,我在夢中會遇到莫名的迫害,每一次我都想著呼救,可喉嚨就是發不出任何聲音,人們就只是笑著看我的窘境。就連我的母親,也曾經出現過一次,我在小溪溝里被一只巨大的螃蟹咬住了手指,可母親一邊斜眼打量我,一邊卻與鄰人談笑風生……

    我的夢境變化多端,不過呼救的無力感一直不變,曾一度令我不敢入睡,而我一直想要弄清母親夢境中金子的根源,是想讓她也不再被自己困住。

    不過我的母親作為命運的親歷者和決策者,看清得比較晚也是常理。我一年又一年往這個異鄉的小鎮跑,見著母親手舞足蹈的樣子越來越少,我感到欣慰,許是在我面前感到放松罷,母親仍舊會在夜里坐起來,她不再翻箱倒柜,只在床上搗鼓幾下就會躺下繼續睡,盡管我們在小鎮的格子間后來不再有黃昏后的熱浪侵襲,我也見到好幾次她坐起來,又被我安撫著躺下。

    “不找了,金子不會掉的。”夢里的母親聽到我說話會乖乖停下來。

    “金子在這里的,沒事。”母親順勢躺下來,慢慢地睡去,只要聽到我的聲音,母親都會安靜下來,我猜想母親夢境中的一切也緩和了下來,跟她看待命運的心境一起緩和。

    從夜晚退回到白天后,母親又會變成那個對一切充滿憐憫的女人。她會在自己不充裕的境況下去救助斷了尾巴的流浪貓,會將被汽車碾壓的小動物輕輕抬到樹下埋掉。她待人也是極好的,時時刻刻都將笑意掛在臉上,和相熟或不相熟的人都能聊上幾句。我寡言地待在小鎮上,母親有幾個能說上話的朋友,但她總是把自己放在寂靜中,似乎已然適應了寂靜的生活。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平靜了下來,但她說起自己的遭遇時的語氣和動作越來越輕。直到今年春末,我參加一場文學活動,路過母親與我的小鎮。母親剛搬了家,她頭一回搬到了一個帶電梯的房子,房間的格局也破天荒變成了長長的畸形的兩個單間,母親終于有了獨立的臥室,只不過還是坐落在昏暗的二樓。

    我們兩人從樓宇林立的巷子爬到十層的屋頂,黃昏在高高豎起的鐵絲網后深邃地鋪開,我們站在高處,琥珀色光輝打在身上,母親終于將自己的夢境在我面前徐徐鋪開。

    “我能想起來的,第一次做這樣的夢,便是和你父親爭吵后,他吵著要走,我不肯,當天夜里,夢中的他從床上跳下來,仍舊鬧著走,我趕忙從床上爬起來去攔,忙活了好一陣,醒來才發現是在白折騰,空蕩蕩的房間哪里還有人呢!”母親一邊說,我們一邊在樓頂找了一個石墩坐下。

    “你一直想讓我弄明白夢中的金子是我生命中何事物的顯化,和你父親在一起后,我不敢去尋你的姐姐,我不知道是不是太惦念她了才會在夢中尋找,有些東西我自己也看不清。但我頻繁在夜里夢游是和你父親分開后,我們又兩手空空,你的學費和生活費像山壓在我身上,我只恨自己能力不夠,好在你足夠體貼,總不提要求。你不知道有一年夏季,你到小鎮來,工廠拖延了工資,我身上的錢只夠買幾把青菜,你仍舊吃得很香……”

    我想起了那個遙遠的夏天,我并沒有刻意隱瞞母親,母親獨自攬下一切,讓我從不曾發覺生活的窘迫。

    “我得讓你和我不一樣,你要去讀書,我找不到讓你的命運不停留在我這里更好的辦法,要是你讀書的錢被夢中那個黑衣男子偷走了,你該怎么辦!我在夢境中,拼命也要護住能讓你吃飽飯,能讓你走出去的機會,總之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必須得起來找。”

    我的心被母親的話揪了起來,母親在夢中苦苦尋找的金子,竟然是為了我?

    “為何是找金子,你想明白了嗎?”我又向母親提出了當年一直追問她的問題。

    “大抵……還是源于你父親吧,我從前認為是他將那小小的金子私自藏了起來,才一直耿耿于懷。”

    “現在確認了,不是他?”

    “或許真是旁人順走了,總之現在我覺得是不是他,不重要了,他只不過在對待我們的方式上做了選擇,你曾對此也不理解,其實他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也怪我總在你面前提起往事,我對這段灰暗的日子執念太深,我們才會陷入困境。”母親停頓了一下,“或許我從前在夢中苦苦找金子,是找一種屬于人本身的屬性罷,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為何總是不幸。”說到這里,母親再次陷入了停頓,良久,她回過神來。

    “不過,我感覺現在的自己很好,我已經不怨怪了,是他們,是生命中的每一個人給了我經歷,才讓我能走到今天,讓我有了現在的思想與領悟。”

    “一個人不幸的根源,往往從不自知開始。”我心里暗暗想,母親的思想不一樣了,她有了覺悟,盡管在我眼里,她似乎有點依賴于某種宗教性理論,少了些個人判斷,但她總歸變化巨大。

    我欣慰地看著母親,母親是一個太重感情的人,她熱烈地對待走進她生命中的人,也有很多人冷冷離去。半年前,母親停了下來,她不再執著于尋找歸宿,而更多的是和自己相處,我想她在寂靜中也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智慧。

    冗長的黃昏漸漸暗淡下來,小鎮中的人們又從一間間格子房往外涌,我和母親在高處,看著低處蠕動的人群,他們難分彼此,向著廣場中心圍過去。

    “穿透一切堅硬建筑的光遲早會打到人身上,只要一級一級臺階走上來。”我向著漸漸四散在昏暗中的余光,輕聲說給母親聽。我感到了極大的滿足,深知不管以往走過多少臺階,以后也還會有很長的臺階等著我,母親也是,不過好在我們有了接受一切的心境,不會再困頓于攀爬上,而是盡力感受人生的完整。

    那幾天在小鎮逗留的日子,夜里的母親還是爬起來了一次,她呢喃自語,但沒了爬下床的架勢,也沒有伸手在被子下摸找。

    我依舊問母親在做什么,這回她的聲音沒有斷斷續續:“手表不見了,掉到井里了,我去撈起來。”

    我工作后,母親不再緊巴巴的,她在幾年前給自己置辦了一只樣式不錯的手表。她一直是個愛美的女人,或許在夢中也是如此。這次她終于不尋金子了,雖然聽到她要去深井里打撈,令我的心還是不自覺緊了一下。

    而母親找尋的那只手表,正躺在不遠處的抽屜里,我不再似以前那般顧慮,不敢觸碰坐起來的母親,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在你手上好好的?快睡吧!”

    母親再次順從地躺下了,留我一人在黑暗中思索,直到母親睡著的呼吸聲很快響起來,我也慢慢睡了過去。

    清晨的鬧鈴吵醒了我和母親,我迫不及待告訴母親昨夜的事情,誰知母親狡黠地眨了一下迷糊的眼睛,依舊咬定自己沒做夢,但似乎有了一點兒不一樣。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夢,我知道手表就躺在家中的抽屜里,要是我再做這個夢,我一定要告訴自己手表還在,用不著找。”

    我望著母親笑了笑,起身去扒開窗戶,母親在小鎮上新換的房子還是藏身在密密麻麻的樓房之中,采光不足,但能透過窗戶看到遠處清晨的光弱弱地透了進來。

    【作者簡介:羊一,青年作家,現居成都。已發表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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