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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25年第3期|金暉:先生(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5年第3期 | 金暉  2025年03月28日09:05

    金暉,一九八九年生,浙江溫州人,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四十五屆高研班學員。小說見《人民文學》《鐘山》《上海文學》《青年文學》等,散文、評論見《光明日報》《人民日報》《文藝報》《湖南文學》等,多篇作品被《小說選刊》《散文選刊》《海外文摘》等轉載,出版有小說集《果殼形狀的悲傷》,小說《云層深處》獲第六屆鐘山之星文學獎?,F為浙江省溫州中學高級教師,浙江省教科研先進個人,溫州大學人文學院兼職碩士生導師。

    先生(節選)

    金  暉

    汽車經過南京長江大橋的時候,余老師把頭伸出窗外,看著下面渾黃的江水。平闊的水面上,幾艘貨輪仿佛靜止不動。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的課本里關于長江大橋的描述——汽車在橋上經過,火車從中間經過,輪船從橋下經過。想到當年捧著課本坐在教室里的小男孩如今已在講臺上度過了近四十年,余老師不禁感慨時光的流逝。他收回腦袋,將身子坐直,懷里的玻璃瓶發出輕微的響動。這是一早老婆準備的,為了不至于在路上磕碎,一層層包裹嚴實,最后一層的紅色塑料袋已經將胳膊浸出一層汗來。

    這趟來省城的目的,就是和這個玻璃瓶有關,他要把它送給他的學生丁小義。

    丁小義這個名字重新被余老師記起大約在三年前,在此之前,余老師壓根想不起來自己有過這么一個學生。

    教丁小義時是一九九五年,春季學期,那一年余老師還教著語文,三個班,丁小義就是其中一個班的。他個頭不高,圓臉,坐在倒數第二排,不愛講話,說話時輕聲細語的,即使被老師喊起來回答問題,腦袋也是垂著,聲音小得可憐——這些都不是余老師回憶起來的,而是余老師的另一個學生,丁小義的同班同學王武幫忙回憶的。

    余老師在塔鎮初中教學,從一九九〇年一直教到現在,文藝一點說,余老師將自己的一生奉獻在了講臺上。如果把老師比作蠟燭的話,剛走上講臺那會兒,他還是一根粗壯、筆直、幾近透明狀態的蠟燭,而如今,燈芯將滅,蠟油耗盡。他曾在某個深夜悄悄計算過這輩子所教過的學生,不管是先前教的主科,還是后來的副科,數字得出來,確實驚人。一茬又一茬的學生離開了,他也沒記住幾個,不過,學生們也沒幾個能記得住他。

    鄉鎮初中的升學率不高,很多學生心思不在學習上,有的早早輟學,天南海北地打工去了,即使個別認真讀書的,考進高中,畢業后也如泥牛入海,失了音訊。丁小義大概屬于后一種。

    過了大橋就進城了,高樓層出不窮,汽車窗戶都裝不下高聳的樓群。路兩側的門面多了,各種字體的廣告牌撞入人的視線。正值上班高峰,小汽車左沖右突,只有這輛進城的汽車漫不經心地向前,有一陣還放慢了速度,好像刻意留給乘客飽覽城市風光似的。車上有人不耐煩了,叫司機快一點,也有人站起來以行動來表示焦急。只有余老師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外面。

    又向前通過兩個十字路口,經過一條正在施工的小路,汽車拐進一個大院,同時拐進來的還有其他幾輛周邊城市的客車,有點牛羊入圈的意思。司機輕車熟路,在大院里行云流水地轉兩個彎,沿著一條白色實線停到屬于自己的位置上。車門剛打開,人們就擁了出去。余老師抱著玻璃瓶走在最后面,陽光很刺眼,噼里啪啦打在人身上。有人戴著涼帽上前招攬生意,問要不要住宿。一個中年女人跟著余老師兜售了很久,余老師當然不需要住宿。他算過,如果上午能見到學生丁小義,那么下午他就能趕回去;如果下午才能見到,他晚上也能趕回去。不管怎么說,他都沒有理由在這里住上一夜。

    余老師很少來省城,來做什么呢?像他這樣一個在鎮上教學的老師,和省城有什么關系呢?不過,有幾年他倒是在省城的,在這兒讀書,那是他人生軌道上旁逸出去的四年。畢業后,又老老實實回到塔鎮。他出生在塔鎮,工作分配在塔鎮,在塔鎮娶妻、生子,和大多數人一樣,度過毫無波瀾的一生。

    公交站臺在不遠處,站牌上密密麻麻寫著時刻表,余老師覷著眼,手指在數字上慢慢逶迤向前。終于,他找到去往目的地的公交車了,五十八路轉六路,都是吉利數字。

    車上人不多,幾個晨練的老人正嘰嘰喳喳交流經驗。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想到自己也快要退休了,再過十幾個月,他是不是也像這些晨練的人一樣,背起一把劍或一只腰鼓呢?他沒想過,他從沒想過離開講臺后的生活,因為他分明還記得當年去塔鎮中學報到的場景,那一幕如同昨天發生的一樣。

    那時候的塔鎮中學大門還是朝北的,是那種用鋼管焊成的大門,余老師去報到的那年暑假,大門剛刷了紅漆,鮮艷艷的,與四周灰暗的色調不太相稱。教學樓的青磚墻有些剝蝕了,灰色的脊瓦隱沒在樹葉后面,從辦公室到教室是一條細瘦的水泥路,路的兩側栽著幾行水杉,樹干高聳,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細長葉子。余老師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條路,那時的他怎么也不會想到,自己將要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上幾十年。一只蟲子從樹葉上突然墜下來,被一根看不見的透明絲線連接著,蟲子通體泛綠,正竭力地扭動身軀。余老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往后一退。不過,這并不影響余老師繼續喜歡這條路。

    報到那天,余老師是騎著自行車去的,辦完手續又騎車去鎮上采買生活用品。車從鎮中心的馬路疾馳而過,風吹鼓起他的襯衫,有點意氣風發的意思。

    其實,余老師知道“意氣風發”這個詞跟自己是沒有什么關系的,“疾馳”也只是一種修辭,車輪在他腳下往往都是不緊不慢的,鏈條發出一種有氣無力的哧啦聲。是的,他的性格過于綿和了,像沒有彈力的松緊帶。

    這個比方是他的老婆李梅說的。余老師驚訝于沒有讀過什么書的李梅張口就是歇后語和比方。比如,她說自己和老余的婚姻就是一塊饅頭搭一塊糕,余老師過于溫和的慢性子,正好配上李梅的急性子。

    李梅的性子很急,人一旦性子急了,就會顯得有些暴躁,余老師是早就領教過的。年輕那會兒三天兩頭爭吵,主要是李梅吵,余老師受著,至于吵架原因,還真說不上來,女人總能找到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對于吵架,李梅有兩件輔助武器,即回娘家和搟面杖。前者用來對付余老師,后者用來對付兒子。

    這半年來,這兩件武器輪番上陣,這主要緣于兒子工作的事。怎么說呢,三十好幾的人了,工作總搖搖欲墜。可兒子又大了,動不得手,搟面杖早失去以往功能,只是在爭吵時傳達一下情緒而已。

    當然,急性子的李梅也有慢性子的時候,比如泡制青梅酒。泡青梅酒的過程她會極其細心、緩慢,甚至顯得過于迂腐。因為這些,青梅酒也成了他們家最拿得出手的貴重禮物。青梅酒也不是每年都可以做的,一般選擇青梅結果的大年,大年的果實好,肉質豐美,泡出來的酒色澤橙黃,宛如琥珀。當然,大年的果實也寓意風調雨順。要是小年,這一年就會作罷。這為數不多的幾瓶青梅酒中,李梅就用一瓶送給過兒子的領導,一瓶送給過余老師的老丈人,即李梅的父親。僅此而已?,F在余老師手里抱著的,正是那僅剩的一瓶,它將去向另一個重要人物的手里。

    丁小義是什么時候發達的,余老師并不清楚。要不是王武在一次酒席上說起,余老師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個“大人物”學生。

    王武一直和余老師保持著聯系,余老師不記得自己曾經對王武有過什么特別關照。上學那會兒,王武很調皮,課堂上交頭接耳講話,或間歇發出奇怪的響聲,像是故意跟老師作對似的。別的老師會在課堂上讓王武站到教室后面去,只有余老師讓他坐到講臺旁。王武講話時,余老師就把手伸過去,輕輕落在王武腦袋上,提醒他注意。余老師沒想到這個調皮的學生畢業后反倒記住了自己,每年的教師節都會發來一則祝福短信,信息是王武親自編寫的,雖然有些語句不通,但能看得出誠意?;剜l時王武也偶爾會來看看余老師,或者請余老師在小茶館里坐一坐,聊聊當年的“趣事”。

    那些“趣事”無非是學生的惡作劇,余老師常常是惡作劇的對象。比如學生們把粉筆盒里的粉筆悄悄倒空,用卷得緊實的紙代替。余老師不知情,拿起一支在黑板上板書,筆頭剛碰到黑板,發覺不對勁了,這時底下一片哄笑,余老師便轉過身,舉著“粉筆”看著下面說,蠻有創意的。再比如,余老師走到教室后面,回到講臺時,身后就會貼了長長的紙條。要是發現紙條了,他會不緊不慢撕下,將紙條上的打油詩一字不漏地讀出來。誰寫的呢,還蠻有文采,他說。還有一次,他剛推門進教室,就被頭上裝著水的一次性杯子砸中。那半杯自來水將他的后背弄濕了,一節課時間那水漬都沒干。不過,余老師是不會多計較的,偶爾也會假裝發一發火,虎頭蛇尾地訓斥幾句,說你們這點小把戲。又說,有這小聰明蠻好的,就是沒用在學習上。再后來,他就有了綽號,余粉筆、魚肚白、慢一拍、蠻好的,等等。有一回,下課了,因為余老師拖堂了兩分鐘,幾個調皮學生便喊道,慢一拍,慢一拍。校長正好經過走廊,推門進來,把那幾個學生給拎了出去。校長站在走廊上大聲訓斥學生,反倒弄得余老師很不好意思,仿佛校長不是在訓斥學生,而是在訓斥自己。

    余老師在塔鎮中學一共教了六年語文,其中教過三個畢業班,中考成績并不太理想。他也找過原因,覺得是語文課和自習課被別的學科老師占用較多的緣故,還有,學生課后的時間也被其他學科的作業填滿了。學生們機敏得很,哪個老師嚴厲,自然就會多花些時間。當然,成績不理想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己教得不夠好,這一點余老師從不否認。

    過后,余老師就不教主科了,被調去教了政治。那時候政治還算分數,這門課對老師的要求不高,主要靠學生課后背誦。自覺性高的,考得還行;自覺性差的,依然會考個令人哭笑不得的分數來。

    王武一聊起“趣事”,就笑得前俯后仰,那短暫的幾年學生生涯,成了他日后的重要談資。余老師也跟著呵呵笑,說,蠻好的,蠻好的。不知道是熱茶的作用還是什么,余老師的臉上泛著微微紅暈。此時的余老師有了一些老態,頭發稀少,頭頂逐漸裸露。“蠻好”是他的口頭禪,幾十年了,說這兩個字時他的上下嘴唇輕輕抿在一起,臉上有些少年般的羞澀。

    王武最喜歡和余老師聊的還是丁小義,當然,余老師也喜歡聽。王武說去年有一次同學聚會,丁小義原本也說來的,可他太忙了,走到半路臨時通知開會,又返回去了。后來他讓駕駛員送來兩罐好茶,說是給同學們品嘗品嘗,表示歉意。服務員給在場的人各泡了一杯,確實是極品。

    王武又問余老師是否還記得丁小義喝酒的事。余老師搖搖頭,說,不記得。王武說,嘿,可有意思了,丁小義這家伙可有意思了。王武說當年他和丁小義一個宿舍,501,在樓梯邊上,有一次,一個舍友生日,買了一瓶白酒,大家打算在宿舍里悄悄干掉。那天巧了,正好是余老師查寢。學生們是喜歡余老師查寢的,約定俗成般,余老師查寢的這天等同于歡慶日。

    余老師走進501時,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味。他問誰喝酒了,酒在哪里?大家都搖頭,說沒有酒,沒人喝酒。余老師一眼就看到了柜子上面的酒瓶,由于慌忙,毛巾只覆蓋了半個瓶身。余老師說,既然你們都不承認,那我就——

    后面的話余老師自己也沒想好,他只是想嚇唬嚇唬學生。余老師邊說邊將手向酒瓶伸去,就在快要碰到酒瓶時,被丁小義搶了個先。你沒權力沒收我們的酒。丁小義嚷道。不知道是余老師那天心情本來就不好,還是丁小義的這句話刺激了他,余老師有些生氣了。沒有權力?喝酒是違反校規的,沒收酒他都沒有權力嗎?余老師從丁小義手里奪過酒瓶,不由分說地出了寢室。有人在后面追,不知被誰截住了。大概是看到余老師生氣了,硬來也不好。

    戰戰兢兢過了幾個禮拜,酒的事情不了了之。那瓶酒余老師沒有上交,也沒有還回去,他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是放在辦公室,還是放在宿舍里?總之那瓶酒后來就不翼而飛了,要不是王武提起來,余老師都快忘了有這一茬事。

    公交車突然一個猛剎,有人在橫穿馬路。車上的人叫起來,人們的身體慣性地向前一傾。余老師也撞在前排的坐椅上,后背頓時浸出一層汗。玻璃瓶和前座底下的鐵桿輕碰了一聲,他感受到液體對瓶壁的沖擊。他扯開一小角察看,瓶完好無損,青梅由于撞擊在酒液里,正輕輕漾動。

    這些青梅可是李梅一枚枚精挑細選回來的,確保沒有破損和過于熟透,當然,也沒有蟲洞,否則都會影響酒的品質。青梅要用鹽水浸泡,去掉表面的塵灰和雜質,晾干,又用牙簽在青梅上扎出小洞,以便果汁更容易滲漏。緊接著,是裝入容器,一只透明的玻璃器皿,青梅一粒粒被分層放入,再倒入白酒,密封——李梅做得一絲不茍。

    有個大人物的學生,使得余老師在家里揚眉吐氣了幾天。他開始變得愛看電視了,據說學生經常出現在電視新聞上。不過余老師一次都沒有看到,或許看到了,并沒能與幾十年前的那個初中生畫上等號。倒是李梅看到了一次,因為大人物旁邊標注了名字。李梅激動地喊余老師過來,等余老師從床上跳下來時,畫面已經切換掉了。不過,盡管如此,這仍然使余老師高興了一陣,當晚就做了個難得的美夢。

    這一年,余老師在家里的地位并沒有因此高升,相反,倒是吵了不少架。主要是李梅跟兒子吵、兒子跟李梅吵,吵架的最后,都是以余老師無能為結語。一個窮教書匠,能有什么辦法呢?但李梅發現了辦法,這是一次看電視后想到的,李梅一提出來,余老師就否定掉了。他沒想過作為一個老師,有一天要去找自己的學生幫忙,更何況這個學生還不一定記得住他。李梅說,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師恩一生難忘。再說,又不是為別人,為自己的兒子,別說請學生幫忙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你都要去。

    余老師支支吾吾,李梅打斷他,說你這輩子不爭不搶,來什么受什么,從主科讓到副科,可為了兒子,再不能這樣了。余老師很感激李梅把自己的平庸和窩囊美其名曰不爭不搶,這種軟硬兼施的方式使余老師敗下陣來,不得不低頭應允。之后,余老師又一拖再拖,直到李梅的青梅酒泡好了,色澤飽滿澄凈了,他才被趕上了前往省城的汽車。

    公交車已經停靠在站臺上,他從回憶里抽離出來,提起塑料袋下車。周圍是熱鬧的集市,沿街商鋪一溜排開,許多商店商品的擺放呈川字形結構,中間那一列延伸到門外,像是從里面吐出的舌頭。

    按照王武提供的地址,很快就摸索到了,沒有繞路。眼前是一排白色院墻,院墻內四五幢高樓,樓與樓之間有樹木掩映。院子的大門設在臨街處,并不算大,但看著森嚴,一排防御障礙物立在大門外。

    傳達室里的兩個保安透過玻璃窗向他看過來,余老師連忙上前。

    什么事?一個保安問。余老師頓時有些緊張,說自己來找丁小義,沒什么事,就是和他說幾句話就走。

    保安問有沒有預約。他搖頭表示沒有,又問保安,丁小義在哪棟樓?保安沒搭理,說,必須有預約,才能放行。余老師有點著急,嘴巴嚅動了一下,說,丁小義是我的學生。保安并沒有因為這句話而網開一面,仍然面無表情地說,有預約才行。

    余老師把玻璃瓶放在保安桌子上,剛要掏出手機,一個保安指著玻璃瓶說,哎哎,快拿走。余老師不得不又抱起玻璃瓶。他從通訊錄里翻出丁小義的號碼。這是王武告訴他的,說是可以聯系到他。當然,他們都沒有試過。余老師把手機遞給保安看,號碼前面真真切切寫了幾個字,丁小義,括號,學生。保安不看,說,你既然有號碼,那你聯系吧。這回輪到余老師愣住了,他沒想過在見學生之前需要打電話。

    他在傳達室外踟躕很久,太陽曬得脖頸火辣辣的。余老師又遲疑片刻,想起兒子和李梅,最終還是往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他將手機緊貼在耳邊。電話通了,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余老師連忙自報姓名,問是不是丁小義。

    對方說丁主任在開會,問什么事。余老師吞吞吐吐,說沒什么事,沒什么事,順路經過,就想來看看他。又請對方轉告丁小義,他是他的初中語文老師,塔鎮中學的,不知道是否還記得……

    掛了電話,余老師不知道何去何從,他懊惱不已,覺得剛剛的電話表述不好。當然,即使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他仍然不能表述恰當。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鈴響起來。

    還是那個男人的聲音,說是轉告過丁主任了。

    余老師說,轉告了就好,轉告了就好。說完電話就斷了,看著黢黑的屏幕,余老師一陣沮喪。不知道怎么,他又撥了過去,告訴對方說自己正在傳達室呢。那頭的人說,丁主任這會兒在外面開會,什么時候結束還不知道。

    電話再次掛斷時,余老師身上汗淋淋的。太陽像刀片,剮得他皮膚生疼?,F在他不光是懊惱,甚至對自己感到失望。他想起那些教過的沉于人海的學生,想起那些講授過的課程,想起自己在課堂上詞不達意或有氣無力的教學,想起代體育課時在操場上帶領學生跑步的自己……那一幕一幕,都像此時頭頂的陽光,一刀一刀落在他的身上。

    他找了一片樹蔭,蹲下來,將青梅酒放在地上。這抱了一路的青梅酒,也有了疲沓的樣子,這一刻仿佛也在嘲笑他。一只飛蟲在他耳邊嗡嗡而過,那嗡嗡聲怎么都揮之不去。余老師站起來,這才發現不是飛蟲的嗡嗡聲,而是手機鈴聲。

    還是那個號碼打來的,說余老師,丁主任中午可以趕回來,可不可以在傳達室等一下,或者,去馬路斜對面的小飯店等也行,中午就在那兒吃個便飯,難得來省城,學生請老師,也是應該的。電話里大概是這么說的,接電話的整個過程,余老師都處于緊張和激動之中,甚至有點眩暈。

    余老師怔怔地立了一會兒,果斷選擇了后者,去飯店等。

    馬路上熱氣蒸騰,陽光變得像粉塵一樣,到處閃著亮光。遠處的景物在熱氣中顯得有些虛化,樹葉在輕輕顫動,他躍過斑馬線——說“躍”字并不夸張,斑馬線如黑白琴鍵似的,讓他感到某種律動。是的,他覺得一身輕快。

    對面果真有一個飯店,他來時經過的。飯店里很涼爽,大廳里的白色柜機正呼呼吐氣,這時候還早,店里還沒有客人,幾個服務員懶洋洋地坐在吧臺前看手機。有個年輕服務員上前問,吃飯嗎?余老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幾個卡座之間來回端詳。幾個人?對方又問。兩個,也有可能三個。他回答了。這個人數也是他認真猜想的,無非是加上那個接電話的助理吧。

    他挑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坐下,這里視野好,可以看見外面的綠色樹葉以及車水馬龍。剛坐下,他又站起來,換成斜對面的卡座,似乎還不滿意,就這樣來來回回一陣后,他突然問服務員,有沒有包廂?他覺得還是包廂好,因為和他一起吃飯的是個大人物,卡座顯然不合適了。

    服務員領他上了二樓,一間朝著湖面的包廂,窗戶很大,仿佛要把碧綠的湖面包攬其中。他坐下來,感到十分滿意。服務員問他什么時候點菜,他說等一等,對方又問喝什么茶,龍井、普洱,還是碧螺春?

    碧螺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突然覺得“碧螺春”這幾個字多么美妙。春,春回大地,春風得意,他將這些字在舌尖上輕輕賞玩著。

    他想起許多和春天有關的事來。和李梅結婚后,他就從學校宿舍搬出來了。學校離家有一段距離,四十分鐘車程。他騎自行車去學校,車還是從前的二八車,只是速度又降了一些。這輛車騎了二十多年,到處哧啦哧啦地響。后來還有學生給他起綽號,就叫“哧啦哧啦”。用腳下自行車的聲音來代稱,倒是有點意思。他想。

    他喜歡鏈條的哧啦聲,尤其在早春時候,那時地里剛撒了肥,空氣里混雜著糞肥、泥土、麥苗的氣息。這氣息有種昂揚的意思,讓人也感受到某種蠢蠢欲動。他騎得很慢,幾個同路的小孩已經超過他很遠了,他目不轉睛看著前方。這些正在拔節的身子啊,在路上呼嘯而過,四季流轉,舊去新來,一幀一幀的畫面里,孩子們在這條路上上學、放學,成長、離開,只有他仍舊還行駛在這條路上。

    余老師回過神來,眼角竟有些濕潤。

    頭頂的射燈送出幾道金色光芒,恰到好處地落在圓桌上。餐具已經擺好了,繁復而有秩序。他在靠門邊的位置坐下。位置還是很有講究的,學生請老師,理應自己坐上座,可學生現在是個大人物了。

    這時他才發現青梅酒還抱在手里,手與塑料袋接觸的地方汗涔涔的。他將青梅酒擱在邊桌上,覺得有些冷落了,又拎到餐桌上,擺正,一切妥當后,開始給老婆打電話。李梅急迫地問辦得咋樣,余老師說,應該蠻好的。他告訴老婆快要見到學生了,是在飯店里,那個成為大人物的學生將要請他吃飯。電話里,他的聲音比往常高出幾分,每個字都不拖泥帶水。

    掛了電話,服務員已經將茶水送進來了,碧綠的茶葉在玻璃壺里上下起伏。他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他平時是不喝茶的,就像有的人不喝酒、不喝咖啡一樣,他對茶飲沒有什么特別喜好,渴了就喝水,這是順理成章的事。茶水滾燙,他吹了吹,淺淺抿一下,醇厚、微苦。他不懂茶,卻確定這應該是他喝過最好的茶。他又給自己續上一杯,并把茶杯端到眼前仔細端詳,茶葉在杯子里沉沉浮浮,舒展、慵懶。看得入神了,竟生出幾分醉意。等的時間久了,有些無所事事,便開始端詳起包廂的布置來。包廂的裝修帶著幾分古樸之意,墻上掛了一幅畫和一幅字。字是“上善若水”,書者是一個叫熙之的人;畫是吳昌碩的桃,桃碩大飽滿,紅中透黃,活潑生動。當然,是仿畫。

    他把墻上的畫和字看了不下幾十遍,枝枝葉葉都刻在腦海里了。

    已經過了十二點,學生遲遲未到。服務員已經進來幾次了,一遍遍問什么時候點菜。他不好意思地擺擺手說,快了,人快來了。有好幾次,他想打電話問一問,又擔心這時候是不是還在會議中,抑或,是不是自己聽錯時間了。

    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是那濃釅的茶讓他產生了睡意,還是一路顛簸有些困乏,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5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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