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歲賀敬之百折再看高潮來
2024年11月5日,詩人賀敬之度過了百歲壽辰。賀敬之16歲時奔赴延安,在延安,他創作了《南泥灣》《翻身道情》等許多膾炙人口的作品,以及貫穿影響近80年的歌劇《白毛女》。
作為當代杰出的詩人和劇作家,過去的一個世紀,賀敬之見證了中國的滄桑巨變。當2025年的第一線曙光照亮,這位世紀詩人跨入了101歲——
1 生活規律且自律
記得去年6月去看望賀老時,他說:“我現在什么都寫不了了,手抖,寫字都困難。身上的零部件常出問題,前些時候因咽喉問題,還在醫院待了兩個多月。視力稍差,但還能用。主要是耳朵不行,助聽器不太管用,借助它也只能聽到一點點聲音。我搞文藝,可文藝有舞蹈、歌唱、戲劇等,聲音聽不清了,這讓我心里很難過?!逼鋵崳柚犉鳎R老和我們交流并沒有問題。有時我說話語速快了些,通過工作人員的“翻譯”,賀老立刻就能敏捷地反應過來。
我請賀老身邊的工作人員透露些這位長壽老人的日常生活情況,如作息時間、飲食口味、每日讀書時間等。工作人員介紹說,賀老每天早上7點起床,7點半吃早飯,12點吃午飯,吃飯時必看電視,主要看新聞、體育賽事等,午睡兩小時,晚上6點吃晚飯,9點多睡覺,其中還包括看書和看手機的時間。飲食以青菜、牛肉、魚為主,少油少鹽,常吃水果、酸奶。他每天定時下樓鍛煉,堅持做手指操,還會自己到書房整理書籍資料等,生活規律且自律。有時看到報紙上的好文章、電視上的好戲好節目,他都會很高興。
賀老的秘書還告訴我一個賀老的生活“秘密”:每頓飯都要生吃一段大蔥——大多是一段剝好的蔥白。這讓我想起《詩刊》原常務副主編丁國成老師告訴我的另一位長壽詩人臧克家先生的生活“秘密”——每頓飯都要生吃幾瓣大蒜。臧老活到了100歲,賀老今年也是101歲高齡。同為山東人的兩位“百歲詩人”,喜歡蔥蒜的飲食習慣與長壽奧秘之間有何科學關聯,我因缺乏專業知識,不敢妄下結論。但他們二位質樸本色、真誠直率的性格,則與蔥蒜的辛辣之性倒有頗多相似之處。我記得和賀老聊天時,常能聽到他直言不諱地表達對人和事的看法,不雕琢、不隱晦,說心里話、實在話、負責任的話。這種敞開心扉的透明真率,讓我十分尊敬與認同。
2 最難忘烽火歲月
撰寫一篇詩人賀敬之的印象記,若只是介紹百歲老人的養生生活,那么對這位歷經世紀風云的大詩人而言,就顯得過于輕淺了。
賀敬之經歷過烽煙歲月的跋涉,也經受過政壇風雨的磨洗,但是激情依然不減,反而更增添了閱盡滄海后的深沉和睿智。
我前幾日整理老歌唱家孟于的口述資料,得知她與賀敬之在1941年一同入黨。算起來,至今黨齡已有84年了。當時正值中共成立20周年,17歲的新黨員賀敬之曾經寫了一首歌詞為黨歌唱,題目是《中共廿周年紀念歌》。他當時寫道:“我們的腳步震動著大地,我們的歌聲響徹海洋。我們齊聲歌唱,偉大的中國共產黨。這歌聲奔過無邊的草原,它像浩蕩的黃河長江……”這篇歌詞由李煥之譜曲后,曾在延安傳唱。
我記得有一次去賀老家,他就曾高興地告訴過我:剛讀到上?!缎旅裢韴蟆返膱蟮溃虾R晃皇忻窦依锇l現了《中共廿周年紀念歌》的兩張歌譜,是油印在馬蘭紙(用馬蘭草制造)上的。
回望漫漫征程,這位老黨員、老戰士的眼中仍蕩漾著赤子般的真切深情。
到延安后,賀敬之起初被安排在自然科學院中學部上高中。他向老師說明了渴望去魯藝學習的緣由,老師便允許他去魯藝考場一試。當時報考魯藝需提交作品,他正好在奔赴延安的路上寫了一組詩歌《躍進》,記錄了風雨跋涉的感受,他將《躍進》作為魯藝的筆試試卷上交,接著參加了面試。當時面試他的是何其芳等老師。何老師先問賀敬之讀過什么書,得知他讀過《夏伯陽》《鐵流》《被開墾的處女地》等蘇聯文學作品后,便讓他分析《被開墾的處女地》中達維多夫和拉古爾洛夫這兩個藝術人物的性格特征。賀敬之自覺沒答好,有些失望。同去考試的四個人去看榜,他沒好意思去。結果同學們捎信回來,魯藝還是錄取了他。后來得知是因為他上交的《躍進》受到了何其芳等老師的贊許。
賀敬之考入魯藝文學系第三期,是班上最小的學員。他在魯藝創作了《生活》《不要注腳——獻給“魯藝”》《十月》等名作,還第一時間聆聽了毛澤東同志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精神的傳達。1942年5月30日,他在魯藝親聆了毛澤東同志關于“大魯藝”“小魯藝”的重要講話,并與魯藝師生一同走出“小魯藝”,到火熱的社會生活和斗爭的“大魯藝”中,虛心向工農兵群眾學習,創作出了《南泥灣》《白毛女》等諸多佳作。
3 《雷鋒之歌》流傳至今
說到自己寫的新詩,賀老說:“從用功夫、思想感情、寫作追求或反響效果來講,最重要的還是《雷鋒之歌》。這首詩是1963年寫的,過去很久了,現在仍不斷有人提起。我當年寫‘樓梯體’新詩,與要抒發的情感緊密相關,心里想這樣寫,就寫了。這些詩押韻,還有排比和對仗,也是考慮到朗誦因素?!?/p>
《雷鋒之歌》首發于1963年4月11日的《中國青年報》,5月中國青年出版社推出了單行本。談起創作過程,他說:“艾青曾開玩笑,說我把《雷鋒之歌》寫成章回小說了?!币驗檫@首長詩是在北京、上海等地陸續寫成的。詩人先寫了前四節,后來又寫了后二節。賀老回憶,除北京、上海外,此詩還有一部分是在山東青島完成的。
雷鋒事跡剛發表時,賀敬之剛好與郭小川、柯巖一起去北京醫院看望剛做完手術的老革命家王震,王震當時任農墾部部長。他讀了雷鋒事跡后很感動,便“激將”三位詩人說:“你們這些詩人就不為此感動?為什么還不寫詩?”三位詩人當即約定去撫順采訪雷鋒事跡,但后來郭小川、賀敬之因單位有事未能成行,只有柯巖一人前往。
柯巖在撫順待了一個多月,讀了雷鋒的全部日記和筆記,回到北京家中后,流著淚將所見所感講給賀敬之聽,賀敬之聽后也落淚了,并很快寫出了《雷鋒之歌》的前四節。隨后,王震邀賀敬之和郭小川去上海參加動員青年支援邊疆的工作。在上海,王震又催促賀敬之,最終完成了《雷鋒之歌》的后二節。
賀老回憶,王震得知他完成《雷鋒之歌》后,專門聽他朗誦了手稿。當聽到“快擺開/你們新的雁陣呵/把這大寫的‘人’字/寫向那/萬里長空”時,王震同志從沙發上猛地站起來,大聲叫好。等賀敬之朗誦完,他又要過詩稿仔細翻看,點出最喜歡的幾段,讓賀敬之再念幾遍。之后,賀敬之和郭小川一起去復旦大學參加詩歌朗誦會,賀敬之朗誦的便是新創作的《雷鋒之歌》。此詩在大學生中反響熱烈,一直流傳至今。
4 激情飛揚化為哲思深幽
賀老晚年,尤其是進入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集中創作了一大批帶有古絕色彩的新古體詩。曾有編輯同志給他寫信,談到詩句的格律問題,并提出某稿某句如果改為“意如何”就符合傳統平仄了。賀老為此回信說:“關于運用舊體詩形式進行創作的問題,我的淺見與尊意略有不同?!馊绾巍@幾個字已被杜甫、陳毅等古今大詩人用過多次。如為屈合舊律而不惜摭取陳詞,請原諒我不敢遵命。我尊重你們選詩的主張,因此,請你們不必選我與你們主張不合因之須費神加以改造的拙作了?!彼€隨信附上自己在《賀敬之詩書集自序》中寫的一段話:“這些詩不僅節拍(字)整齊,嚴格押韻(用現代漢語標準語音),同時還有部分律句、律聯。就平仄聲律要求來說,絕大多數對句的韻腳都押平聲(不避三平),除首句以外的出句尾字大都是仄聲(不避上尾),因此,至少和古代的古體詩一樣,不能說它是無律即無任何格律,只不過不同于近體詩的嚴律而屬于寬律罷了。”
賀老曾為我寫過一個書法條幅:“百折再看高潮來。”這句詩就出自他的“新古體詩”《富春江散歌》:“壯哉此行偕入海,錢江怒濤抒我懷。一滴敢報江海信,百折再看高潮來。”他筆下的“百折”體現了憂患,但他充滿信心的是“再看高潮來”。詩人借錢江怒濤抒發自己的襟懷和憂思,同時更堅定地表達了自己的信念和思辨。
詩人中青年時期主要從事新詩創作,其新詩大都洋溢著激情,充滿明亮色調,而他的新古體詩大部分寫于晚年,當年的激情飛揚化為哲思深幽。相對于早期的驚濤拍岸,這些新古體詩變得更深沉淡定,更汪洋恣肆,更遼闊浩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