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的石柱
外婆家的堂前,有一根一抱粗、三尺高的石柱。那石柱的頂端雖然凹凸不平,卻很光滑,石柱的中間還被攔腰勒出了一條痕跡。
小時候,我不懂那石柱是用來做什么的,更不知道它的來歷。記得每回和姐姐來外婆家,一到堂前,姐姐就會停下腳步,朝那石柱打躬作揖。姐姐說母親在世時就教她這么做,至于原因,她也說不上來。
住在外婆家時,我見外婆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那石柱點上幾根香燭,口中還喃喃地說些什么。外婆對我很是疼愛,然而有一次見我縱身跳到那石柱上,她突然發火了,一把將我揪了下來,而后一頓訓。見我傷心地哭了起來,外婆又立即把我摟進懷中,和我講起了關于外公的故事。
外公年輕時是個壯實漢子,一次進山砍柴時眼睛被樹枝撣了一下,之后一直淚水汪汪,睜不開眼。在缺醫少藥的年代,外公就這么雙目失明了。那時,他不過三十出頭。
年紀輕輕的就失去了雙眼,這是令人極度悲痛的事,然而自幼好強好勝的外公對外婆說:“我雖然眼睛瞎了,但腳沒跛,還能做事,我是不會吃閑飯的!”
外公不能上山砍柴燒炭,也不能下田扶犁掌耙,他還能做什么呢?外公想到了編草鞋。
編草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好幾道工序。最重要的是捶草:把經過挑選的稻草打成捆,放在平整堅實的巖石上,一邊噴水,一邊用棒槌使勁捶,捶得愈柔軟愈好,這樣編出的草鞋既耐穿又舒服。另外一道重要的工序便是搓草繩:那草繩要搓得均勻,搓好了還得磨光滑,如此,編草鞋時能省工省力。
在開始編草鞋前,外公請來一個石匠,鑿銑了一根一抱粗、三尺高的石柱。他把那石柱立在堂前,既可做捶草的墊墩,又可用來磨草繩。
外公的世界黑暗如深井,他捶草時免不了有時會捶在自己的手指上,那石柱上便常常留下血跡。起初,在活兒干得不順暢時,外公會動怒,后來他的脾氣竟然變好了,甚至比從前更加平和。就如堂前的那根石柱,開始很粗糙,后來漸漸地被草繩磨得光滑。
漸漸地,外公編的草鞋出了名,許多人都慕名前來購買。外公住在資水中游南岸一個叫青石嶺的山坳上,上至邵陽五崗洲,下到益陽茅草巷,到處都有人穿我外公編的草鞋。
盡管這樣,外公從未漲價。一雙薄薄的益陽板子草鞋,纖夫們頂多能穿半日,若穿著我外公編的草鞋拉纖,就可以穿上整整兩天,而價錢都是一角五分。有人善意地提醒外公,可以適當地提高點價錢,外公卻說:“人心要知足,別人看得起我編的草鞋,是對一個殘疾人的抬舉。”
前來買草鞋的人越來越多,外公不分白天黑夜地忙碌著。外婆擔心他累壞了身子,總是勸他多休息。外公說:“人成了瞎子,眼睛看不見許多事物,也就省去了許多心思。手里忙一點兒,反倒覺得好受一些。”我母親每每想幫外公干點活兒,總是遭到拒絕,理由簡單明了:都是該做人家媳婦的年紀了,要把所有心思和精力用到針線活兒上。
外公編草鞋所攢的錢,除了用以維持家里的日常開銷,他每天還會往一個粗布袋里放進幾角零錢,那是為我母親存的。他多次同外婆說:“女兒出嫁時,要辦得熱鬧一點,莫讓人家小看了一個瞎子的閨女。”
遺憾的是,外公沒能等到自己的女兒出嫁。
外公是手扶著那根石柱離世的。一捆還未來得及捶軟的稻草,靜靜地躺在石柱的平頂上……他是累死的。
外公經歷了人生的苦難,然而他始終挺直脊梁,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雖然無緣見到外公,但那根石柱,我是熟悉的。后來,每次回到外婆家,我都會像姐姐那樣,對著石柱深深地鞠上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