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5年第3期 | 榮榮:當時潮涌,如今潮息
榮榮,本名褚佩榮,生于1964年,出版過多部詩集及散文隨筆集,參加過《詩刊》社第十屆青春詩會,曾獲《詩刊》《詩歌月刊》《人民文學》《北京文學》等刊物年度詩歌獎、中國作家出版集團優秀作家貢獻獎、首屆徐志摩青年詩人獎、第二屆中國女性文學獎、劉章詩歌獎、十月文學獎、全國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等。
多久遠
漢語言文學外請課上,
男孩課桌上攤開一本去年的某雜志。
“你還能寫么?”他問我,
似在詢問地球是否會毀滅,
神情專注,臉頰上幾粒青春痘
呆萌而肅穆,仿佛于暗中應和。
我指指那雜志:“上面,
有我的詩。”“我知道。
但那只是去年的,不是嗎?”
我想了想,無言以對。
去年的辰光,真的也很久遠了。
無形之敵
“一直以來,使我不堪應對的,
是身體與靈魂的不趨同?!?/p>
“后來覺得更是認知的滯后,
追趕著過去,一次次地悔不當初?!?/p>
現在,這個失敗者坐在云的扶梯上,
為自己的過往蓋棺定論。
“是習慣,像安于宿命的蟻類,
止步于無效的欲望、敬畏和付出?!?/p>
自 鏡
年末,小商品市場一拐角處,
幾面鏡子突然撞上了你。
幾面隨意堆疊、有著鏤空銀飾的鏡子。
看上去是它們抓住了你,
不同角度的你,不同表情的你,
局部的你,片面的你。
也像是你的闖入,填補了它們的空白,
你走近,望著鏡里的自己,
后來蹲下來,盯住自己被框住的臉。
有一會兒,邊上的我感覺到了
你的失神、驚慌,最后了然一笑,
笑容輕憨,像夕光穿透郁積的流云。
陳家鋪
上這座懸崖里的村莊,不用爬行,
車子很快將我們送到白云深處。
有山花爛漫,人家錯落,
有民宿賓至如歸,捧上熱茶與笑臉。
茶是崖頂野茶,水是源頭溪流。
舊祠堂與新新書店,讓人左右于時光兩極。
在村道上向上再向上,有云霧時淺時濃,
偶爾想起幾句詩,應應此時此景。
只是登高也望不遠,不見無法同行的你,
但你可以在外面望我,我在云深陳家鋪。
又多年
此刻,能感慨的也許只是物是人非,
你望過去,那朵枝頭上的花,
是許多時光里的許多朵,
襯托著年青的枝葉,
生動里帶著些許恍惚。
如果有心,它們望見的也是
不一樣的你,懷過的不一樣的心事。
微風徐過,吹起冷時光的落塵,
有些些神思昏沉,有些些口不對心,
有些些頑固的疾病隱藏著,讓你畏懼和退縮。
只有虛假的熱情是快速到來的夏季,
焐著你眼下的度日如年。
中納灰村
在女友的畫作里我望見過它的安詳,
望見它被綠樹環繞著。群山的背景上,
有白云幾朵,帶著些許歸去來兮的詠嘆。
這是她的取舍。在畫框之外,
我看到了更為細碎的生活場景,
比如一塊塊明鏡似的水田上,
那個甩秧的男子,那個因勞作而彎腰的女子。
比如東一叢西一叢迎迓的三角梅,
三三兩兩屋前閑坐的老人。
比如馬拉松賽道上不時駛過的觀光車,
所望見的遠近屋頂上的積水泛著的靜謐之光。
在興義國家地質公園博物館
標注著數字的巖頁里,那些或巨大或迷你的
三疊紀海生爬行動物,被翻出來,
為我們演示它們的起源、遷徙、變化與更迭。
隔著遼闊的時間之海,有一瞬間,
感覺有幾條大眼長鼻的貴州龍活過來了,
它們盯視并躲避著我們,一群來犯之敵。
十 行
他總能捎她一程,在糟糕的清晨或傍晚,
行道樹拖著過長的陰影和她的狼狽。
副駕座上往后倒去的風景,
總是過往,回放時已一片錯亂。
太多時間段里,她被不同的激情引領著,
太多的委屈,是泯滅于河面的陽光。
一次次站回原地,目睹不同的她
每一次卑微地獨行,一個個遠行的親人。
他的出現也總仿若虛幻,一個時光使者,
期待的前程里期待的好人或好事。
退 潮
如果一定要記住什么,就去懷想吧,
坐在開滿繡球花的庭院里,
看那些白的紫的藍的圓滿之花,
捧著被抽離一空的內心。
或者回到書案前,翻動一本多年前的舊書,
再一次深入到一些折痕里的深意,
那些曾經的意動或暗示,
多余得像花前跑過的一陣微風。
然后看到那人,因為再一次的懷想,
又站回那塊孤立的巖石上,
千里之外的街市與另一邊寺院的燈火,
隨著潮頭高舉又打散的浪花明明滅滅。
你也可以望過來,從那些令人糾結的時日里,
我始終在,一個坐標物,
當時潮涌,如今潮息,
其間的奔襲與消逝,陰影模糊。
偶 爾
你在夢里哭,細碎的哭聲,
像撕扯著舊日記里的脆黃紙片。
醒來總會在時光深處,
望見舊日子里那些拉長的光影。
一些些少不更事里的風吹雨打,
一些些花開葉落時的羞慚與落寞。
一只失控的情緒之鳥,
拖拽起沉渣泛起的流水悉索。
年輕時起伏飄蕩的輕淺飛絮,
年老時再次沉浸的青春出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