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李秋生:學術腐敗、三線建設、價值觀 ——關于長篇小說《羅馬教授》
“北京人。幼時父親遠赴四川攀枝花參加三線建設,故本人可以算半個三線子弟。
“半生混跡高校講壇,自覺無愧學問學生,然不羈放縱愛自由,終以講師身份離場……”
這是作家李秋生附在新作、長篇小說《羅馬教授》文前的自我介紹。一份簡短的介紹,作者的個性躍然紙上。
小說《羅馬教授》通過京北大學網紅教授、網絡大V羅馬的失蹤,帶出學術圈亂象、三線建設、一代人的成長等個人與時代的敘事。有讀者評價,閱讀小說“仿佛在審視一面鏡子,又仿佛漫步于心靈的迷宮”。近日,澎湃新聞就新作采訪了李秋生。
李秋生
澎湃新聞:在書的腰封上,有這樣一段話:“本小說的文學觀念比較傳統,它希望向以下文學經典致敬:司湯達《紅與黑》、亨利克·易卜生《培爾·金特》、彼得·謝弗《莫扎特傳》、松本清張《砂器》。”這段話是您想的,還是出版社想的?為何要寫如此一段話?
李秋生:我的文學觀念確實比較傳統,甚至陳舊。我對二十世紀影響力最大的文學流派——魔幻現實主義的評價沒有多數人那么高,對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并不感冒,用小說中人物的話來說,就是現代人在文學上搞不過前人,就整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糊弄。我認為人類文學的高峰已經過去,所以我要向以前的經典致敬。《紅與黑》寫的外省青年于連與我小說里的主人公很相似。《培爾·金特》是一部被嚴重低估的戲劇,羅馬身上也有它的影子。《莫扎特傳》里薩利埃利對天才的嫉妒竟然讓我感到了詩意。致敬《砂器》是因為我的小說是一部“偽偵探小說”,它以偵探的線索去探討人性。
澎湃新聞:小說主人公羅馬教授的身上肯定有您自己的影子,那么您覺得您和羅馬教授有幾分相似?
李秋生:最開始是沒有的。我目睹了中國高等教育的全面失敗,目睹了大量高校教師在當下評價體系的引導下的學術鉆營和學術腐敗,真的很痛心。遠的不說,從1977年恢復高考到現在,本專科畢業生已達1.7億人,但別說諾貝爾獎,這些人里,無論文理科,產生過一個大師級的人物嗎?國家投入的大量的科研經費多數打了水漂。這當然有體制的問題,但這些大知識分子難辭其咎。于是,憤懣如我,想寫一部諷刺小說,揭露羅馬這個大教授、大V,他一生鉆營卻毫無建樹……如果這樣寫下去,就挺沒勁的,最多寫成另一部《圍城》,而我并不喜歡這部著名的小說。
寫著寫著,羅馬成了一個不受我駕馭的人物,他活了,我試圖進入他的內心,我發現了他內心柔軟的部分。這時我自己和他逐漸融合。我發現,盡管我蔑視他,但我身上沒有他嗎?我盡管一生恃才傲物,但我真的沒有像他一樣鉆營過嗎?當然有。
澎湃新聞:小說通過羅馬教授失蹤案這一懸疑敘事揭開了學術圈的傷疤,您寫作之初有過擔心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嗎?
李秋生:在網絡時代,每個月都會有學術圈的丑聞上熱搜,這不用我來揭。其實人的個人生活,只要不違法,都應該是被接受的。我更關注的是這些所謂學者價值觀的扭曲,由于他們的地位和名望,會不會出現更多像羅馬這樣的人?“麻煩”?估計沒有,因為他們多數人都知道自己的淺薄和無聊,知道的是騙子,不知道的是傻子。我有什么擔心?我會怕騙子和傻子嗎?沒有人會對號入座的,盡管有些人物確實像某些人。
澎湃新聞:在我看來您似乎更欣賞羅馬又愛又恨的林濤。
李秋生:作者對人物的好惡是無法掩飾的。他才華橫溢卻不事張揚,他活得明白,他知道世界上有比名利更重要的事情。他倆的老師這樣評價:林濤敏而不學,羅馬學而不敏。
我很欣賞林濤這樣的人,卻無法成為這樣的人。
小說里存在一條嫉妒鏈,薩利埃利式的梁震嫉妒羅馬的風風光光,而羅馬嫉妒林濤的才華橫溢。林濤的存在令羅馬看到了自己的可憐。所以羅馬在林濤死后寫道:“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在乎的兩個人之一。你是上帝派來挖苦我的人,我的一生在羨慕你、嫉妒你、痛恨你中度過。如今你走了,再沒有讓我感覺不可企及的人了。我踏實了,活著也沒什么勁了。”
澎湃新聞:在小說最后,高崇文的微博里寫道:“羅馬,你度過了頑強的一生,為了加快速度,你拋下了你攜帶的很多東西,包括該拋下的和不該拋下的。于是,你感到虛妄,感到失落。”您塑造羅馬教授這樣一個人物,是不是也想寫出這一代人的某種典型經歷?對于羅馬教授這樣的人物,您抱持怎樣的態度?
李秋生:這和前面的話題有關,可能也是寫到最后,作者對羅馬在全書中最善意的評價。我不敢說他是“典型”,但每個人身上都有羅馬。假如人生是長跑,我們為了加快速度,都拋下過許多東西,被拋下的可能是隨性的生活、休閑的時間、對親友的陪伴……野心更大的人,主要是像羅馬那樣的成功者甚至會拋下良知、信仰、道德、親情、愛情……
這部小說是在我六十歲生日前后寫的,它是我對這些歲月的交代。到了這個年齡,你會發現此前的評價體系崩塌了,金錢、地位等都會排列到后面。許多平庸者會自覺踏實,而不少成功者卻在后悔自己付出了許多不該付出的東西,而自己的所謂成就都是過眼云煙。所以羅馬很喜歡王菲那句歌詞:“沒有什么會永垂不朽”。
澎湃新聞:小說中運用了大量的微博(包括轉發、評論)、微信或者短信聊天、新聞報道等形式,很有當下感,您寫作時是如何考慮的?
李秋生:是的,70%都是這類引文。小說是圍繞羅馬失蹤展開的,我想對于這種案件,無論是對于警方,還是對于想知道真相的其他人,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重要的方法就是尋找這種引文。不僅如此,當你想深入了解一個人,尤其是羅馬這類名人的時候,必須通過這類引文去接近人物。當然,主要的尋找者凌麗在追尋過程中發現自己并不了解這個情人。于是,她尋找更多的文件,來深入了解羅馬。
《羅馬教授》,李秋生/著,作家出版社,2024年11月版
澎湃新聞:您曾提及三線建設是“伴隨共和國成長的一代人的縮影”,如何看待“三線精神”對您個人成長的影響?
李秋生:20世紀60~70年代中國以加強國防為中心的戰略大后方建設,是國防建設和國家經濟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三線建設是中國經濟史上一次極大規模的工業遷移過程,發生背景是中蘇交惡以及美國在中國東南沿海的攻勢。
從1964年開始到1980年,全國三線地區共投入2052.68億元。上千萬人直接參與了三線建設,僅上海市就去了150萬人。到現在三線建設者的家屬已經繁衍到第四代,多數三線人都扎根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所以“三線人”是一個涉及上億人的大概念。
我是“半個三線人”。從我記事開始,我就記得我的父親每年只在春節探親回家15天,這使得我和他“不太熟”,他一直保持著父親的威嚴,回來那幾天還要管我,所以那時候我總盼著他的探親假早點結束。我記得他收入比較高,每月八十元,但要養活一大家子人還是很拮據。他老年后跟我說,他們在攀枝花食堂的大師傅沒有家,所以每星期都喝一瓶茅臺,一瓶五元,但他一次都沒喝過……
父親的單位是北京電力機械建筑公司,在我出生前就外遷到良鄉。因為不在城里,所以家屬就都沒有去四川,否則我就是個攀枝花人了。我是在一個工廠區長大的,那里據說是蘇聯人設計的電力城,包括幾個電力相關的企業和研究所。它有獨立的社會系統,學校、商店、醫院都是自己的,和小說里描寫的三線108信箱差不多。小說中的許多細節都和我當年的生活有關。
澎湃新聞:作為三線建設親歷者后代,您認為文學創作在記錄這場歷史事件時,與官方史志相比有何獨特價值?
李秋生:目前關于三線建設的文藝作品很少。我知道王小帥導演是三線子弟,他有一個“三線建設三部曲”(《青紅》《我11》《闖入者》),賈樟柯的《二十四城記》也是寫三線的。
總的來說,三線建設只是小說人物生活成長的背景。我覺得我沒有能力對三線建設做出宏大敘事。我有一個想法,文學是干什么的?文學應該表現的是歷史必然性背面的東西,它要表現的是月亮的背面,而對歷史的客觀描述是歷史學的事。比如美國南北戰爭,大的歷史敘事是北方是正義的,但以這場戰爭為背景的最著名的小說《飄》卻是站在南方立場的。就三線建設而言,可以有關于奮發圖強、艱苦奮斗的宏大敘事,但那是歷史學者的事。
我的小說描寫了羅馬、林濤和索維維三位主人公走向社會之前在三線工廠區的生活,還描寫了三線工廠的破滅、企業改制、工人下崗、矽肺病等真實發生的事件。除了我前面提到的,我從小生活的環境與三線工廠類似之外,我還進行了大量的社會調查。我的紀錄片攝影團隊里有位攝影師叫沈智,他從小就跟隨父母從北京去往陜西,從小在那里長大。他給我講述了在那里生活的許多故事和場景。他后來因病去世,直到這時,他依然是陜西咸陽戶口,盡管他一口北京方言,對北京的胡同如數家珍……
再強調一下,我不是歷史學家,我只會去寫月亮的背面。這也與我的價值觀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