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手機播放模式限制藝術想象
近年來,手機豎屏播放模式日趨流行。不僅短視頻、微短劇、網絡直播大多采用豎屏呈現,連電視節目也可以豎著看,央視連續多年推出“豎屏看春晚”;電影也拉開了豎屏的帷幕,《煙火人間》成為全球首部基于用戶生產內容(UGC)豎屏短視頻創作的大銀幕電影。然而,橫屏播放模式依舊是“專業”的代名詞。如今,短視頻草根創作者為彰顯其專業性,最先能想到的方法便是讓屏幕由豎轉橫。在抖音和快手上,橫屏呈現的微短劇數量明顯增多;愛奇藝和騰訊推出的微短劇,絕大多數采用橫屏播放。就連網絡直播領域也開通了橫屏功能?。那么,豎屏還是橫屏,手機播放模式究竟應該如何選擇?
這一問題涉及畫幅比的選擇。向前追溯,從繪畫到攝影,視覺文本最初并未設定畫幅的標準比值,一切從內容創作的需要出發。從電影到電視,畫幅比選擇有了藝術與技術的雙重標準,除了要考慮創作需要外,還要兼顧信息傳輸的可能性。一方面,19世紀的繪畫與西方戲劇舞臺的展示形式深刻影響了影視的內容創作;另一方面,膠片、磁帶的畫幅比要與播放設備相匹配。因此,好萊塢于1932年制定1.37∶1的“學院比例”,將橫屏播放列為行業標準,并沿用至今。而基于手機端呈現的網絡視聽節目新樣態,其畫幅比選擇卻在藝術與技術的雙重標準間產生了沖突。一方面,手機橫屏播放模式選擇精品至上的藝術標準。如今,人們習慣于視覺文本橫屏呈現,這使得“橫屏即藝術,豎屏非專業”的觀點頗為流行。而網絡視聽節目新樣態大多為用戶生產內容,似乎與生俱來貼有“非專業”的標簽。倘若此類作品采用橫屏模式,無形中能消解“非專業”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手機豎屏播放模式遵循流量至上的技術標準。當用戶單手持握手機,豎屏可以確保更大的屏幕呈現比,獲得更多注意力資源,自然更有利于吸引流量。當然,橫屏同樣可以占據最大的屏幕呈現比。但問題在于這需要用戶翻轉手機來實現,而在移動設備上觀看時,人們通常希望體驗是簡捷的、無縫銜接的。
正如電影大師愛森斯坦認為僅將電影與橫屏關聯會形成“被動的水平主義束縛”,手機播放模式同樣不能限制藝術想象。網絡時代,移動端視覺文本豎屏呈現明顯更符合用戶的使用習慣,手機播放模式選擇豎屏同樣可以成為一種新穎的、可能影響深遠的藝術趨勢。這需要研究傳統視覺美學的變化,關注全新移動美學的形成,以建立藝術與技術相統一的豎屏美學范式。
探討傳統視覺美學之變,實則是在關注豎屏的聚焦之美。從構圖上看,豎屏適合表現狹長物體與縱向空間,且極易形成中心聚焦。首先,豎屏與人的體型匹配,在表現人物時會因聚焦而拉近角色與觀眾間的心理距離。當全景構圖時,豎屏不會忽視人物下半身的細節,從而為演員肢體表演提供新的機會。當中、近景構圖時,人物的面部表情得到凸顯。特別是在表現人物凝視手中物體時,臉部與手部在畫面中呈縱向相關性,人與物間的關聯被強化。當特寫構圖時,豎屏會形成對頭部的深度聚焦,這無疑可以透過人物的眼睛展現其內心世界。其次,豎屏尤其適用于表現縱向空間,無論是高聳的山峰與樹木、錯落的建筑與樓梯,或幽深的隧道與洞穴、狹窄的走廊與車廂等,這些在水平構圖時顯得平淡無奇的場景,在豎屏呈現時引人入勝。此外,豎屏的聚焦功能可在驚悚類作品中傳達出場景的危險感,因為觀眾看不到周圍環境,無法規劃逃生路線;可在災難類作品中展現場景的支配感,因為觀眾能看到角色之外縱向的自然環境;可在紀實類作品中營造出場景的真實感,因為此時創作者能以第一人稱固定內聚焦視點在現場講述故事。
從角度上看,橫屏呈現時,創作者往往以仰拍寓意高大,以俯拍指代渺小,而在豎屏中,這種關聯性因畫幅的收窄而被增強。即便在平拍時,創作者也可利用垂直畫幅將強勢角色放在屏幕上方,弱小一方置于下方,以強調強者對弱者的操縱。從運動上看,橫屏在垂直方向上的運動具有象征含義,向上的運動表征渴望、快樂和力量。向下的運動則反之。豎屏天然支持垂直方向上的運動,但由于畫幅的收窄,此時的運動甚至能與人類擺脫重力束縛的潛意識聯系在一起。因此,這種運動必然與“強壯”“成功”等概念相關聯。與之相對,向下的運動,如空中下落、水中下潛、洞中下行等橫屏難以很好展示的畫面,同樣可被視為對重力發出的挑戰,用以詮釋一次勇敢的冒險之旅。豎屏在水平方向上的運動則受到限制。創作者需要改變角度,將水平運動轉化為對角線運動,或者跟隨其運動而不斷移動拍攝設備。此外,豎屏縱深方向的運動與橫屏差別不大,但若被拍攝的物體具有縱向線條感,如騎自行車的人或高大的汽車,那么畫面的美感無疑展現得更為明顯。
關注全新移動美學的形成,實則是在強調豎屏的速度感與親密感。首先,豎屏體現速度感,其以放映時長的縮短、敘事節奏的加快迎合用戶的碎片化、游戲化觀看需求。一方面,豎屏作品往往強調以微小規模展現豐富意蘊,其創作者甚至會刻意壓縮作品時長以搶占用戶的時間資源。另一方面,豎屏之作會在有限的時間內以單元式結構形成快節奏、高密度敘事,如文旅類短視頻熱衷于呈現景區的至美時刻,體育類短視頻聚焦運動的精彩瞬間,美食類短視頻習慣快速記錄美食的制作過程等。其次,豎屏又能帶來親密感。從空間上看,豎屏讓用戶與屏幕間的距離小于人際交往的親密距離,人機間的交流因空間縮進而顯得極為親密。從時間上看,豎屏之作呈現出創作者以最方便的方式記錄和分享的即時反應與瞬間情緒,這萬千“即時此刻”的個體感慨讓觀者產生親密感。從題材上看,豎屏之作從日常生活中取材。當生活本身成為占滿手機屏幕的景觀,用戶很難不感到親密。從內容上看,豎屏之作提供可供快速辨識的類型化“爽感”,其所提供的大量“燃點”“淚點”“笑點”甚至能引發用戶的媒介成癮行為。
總而言之,只要人們不改變單手持握手機的觀看習慣,手機播放模式更可能是豎屏呈現,但這不能成為限制藝術想象的理由。面向未來,擱置爭議且著力開發豎屏美學,并將其廣泛運用于實踐場域才是發展之道。這既體現了以技術標準關聯起網絡時代對注意力經濟的高度重視,又折射出以藝術標準創造出全新語言體系來講述故事的無限可能。
(作者:尤達,系南京藝術學院傳媒學院影視攝影與制作系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