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5年第3期|張旻:秋霞圃(小長篇 節選)
引子:找到你真好
2023年12月3日,我應邀在嘉定豐德園參加了文友的新著《疁城園林擷珍》的首發式。當日下午,活動結束后,我正待離開園子,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是女聲,自報家門是上海電視臺生活頻道《找到你真好》節目組編導小陳。
“張先生,現在和您說幾句話方便不?”對方問我。
“什么事?你說。”我疑惑地回應,一邊就停下腳步。
“張先生,您曉得我們的節目嗎?”
“對不起,剛才沒聽清楚,是什么節目?”
“找到你真好。”
“找到你真好?什么意思?”
“對不起,張先生,這是我們節目的名稱,您可能沒看過。是這樣的,張先生,我們這個節目推出已有十年,目前每周播出兩次,在九套生活頻道周三和周六晚七點至八點半的黃金時段。這是一個大型服務類節目,定位就是幫助有需求的觀眾尋找在他們生命中出現過的難忘之人,比如有曾經有恩于自己的,有曾經被自己傷害過的,有過去的同學、鄰居、老師等等。也有的就是為尋找一份曾經的友情。
“需要說明的是,我們這是一檔公益節目,不收取任何費用,收視率一直很好。許多被找到的人,和尋找他們的人,內心產生的某種共鳴,通過我們的節目傳播出去,已成為這個節目最受觀眾期待的看點。對不起,張先生,我說得有點多了。”
我有點反應過來了,問道:“那你想告訴我什么?”
自稱小陳的人笑了一下,說:“張先生,如果我們得到的信息準確無誤的話,我們要恭喜您成為《找到你真好》節目開播以來尋找到的第500位嘉賓。
“我們得到的信息:張海先生,上海人,中學就讀于嘉定城區一中,76屆9班。你們的校園在你們這一屆畢業后不久,即恢復為原來的秋霞圃,就是現在的上海五大古典園林之一。”
“然后呢?”
“您有一個同學,叫章維民?”
“是他找我?”我不由得怔了一下。
對方笑道:“張先生,您知道的,他不會找您。您還有一個女同學,叫林紅蓮?”
我又吃一驚,問:“是的,怎么了?”
對方答:“委托我們節目組尋找您的是您這位女同學。”
我長長停頓了一下,問:“那你先問章維民是何用意?”
對方又輕笑一聲,抱歉道:“對不起,張先生,您別誤會,我們只是想替我們的委托人先確認一下您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我說:“那你問誰不好,偏要問他。”
對方又是一笑,說:“對不起,我們掌握的信息就是這些。”
這個自稱電視臺節目編導的小陳,在通話過程中給我的感覺特別愛笑,而由她帶笑而好聽的聲音,講出那樣一番話來,尤令我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先是說普通話,后改為和我一樣說滬語。她的普通話和滬語都比我標準得多。
她說下去:“張先生,對不起,您還愿意聽我說下去嗎?”
我說:“你且說。”
她說:“是這樣,您的同學林紅蓮告訴我們,她和您自中學畢業后沒再見過面,也沒有任何聯系,至今快有半個世紀了,她現在委托我們來尋找您,自然有她的理由,不過從我們這邊來說,也想先了解一下,您聽到這個情況后有什么反應。”
我問:“這是真的?”
她回答:“是的。”
我說:“你就說吧,她對你們是怎么說的?”
她說:“張先生,那我就直說了。前面我也講了,我們這是一檔公益節目,向我們求助的人很多,他們往往又會有不同的求助主題,比如有為感恩,有為道歉,有為重敘友情,等等。您的這位同學則告訴我們,她是為尋找自己五十年前的一段初戀。她說的是,張先生,您是她的初戀。”
我問:“初戀?”
對方回應:“是的,她用的是這個詞,您怎么看?”
我頓了一下,說:“中學畢業后,除了有四年上大學,我沒離開過家鄉,和許多同學也一直有聯系和往來,這位同學如果要找我,不至于找不到,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
對方問:“不知您是否了解,您的這位同學很早就去了國外,目前定居在澳洲?”
我回答:“聽說過。”
對方接著說:“應該講,她現在要找您,以及她有這樣一種愿望的表達,確實會令她有所顧慮。所以她可能因此選擇在國外通過電話和郵件聯系我們。她也給我們提供了一些線索,根據那些線索我們得到了章維民的信息,結果了解到他已去世。不瞞您說,我們還是由這條線索找到了您。我們將您的信息反饋給在澳洲的您的同學,她則希望仍由我們先聯系您,將她的愿望轉告您:如果您同意的話,她想回國來和您見一面。”
我說:“同學見面有何不可,但看起來這已不像是一次私人會面。”
對方說:“不好意思,張先生,我們在和您的同學溝通中,的確告訴過她我們節目的模式及有關情況。我們的節目是需要播出的,所以我們對內容和主題有一定的要求。您的同學提供給我們的這個主題,之前在我們的節目中尚未出現過,我們認為這個題材有不可多得的特殊性。
“一段半個世紀前的情感往事,在今天再來重溫它,并且可能成為一次跨國相會的紐帶,這似乎已無現實的意義,又似乎別具人生的完滿。這個過程如果能夠反映在我們的節目中,一定會吸引不同年齡層次的觀眾。
“您的同學告訴我們,她看過我們的節目,了解節目的要求,她在委托我們時,個人并不反對我們可能會做一做這篇文章。當然節目怎么做,我們都會和當事人充分溝通,尊重當事人的意見和意愿。
“比方說,張先生您如果不愿意露面,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對畫面作一些處理。”
我說:“給我的臉打上馬賽克?”
對方笑道:“對,包括打上馬賽克。”
她接著說:“您的同學其實也向我們作了這樣的表示:如果您不愿意見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會尊重您的態度,畢竟時過境遷,這么多年你們又天各一方,各有各的生活,彼此間也從無聯系,她今天突然提出這個愿望來的確有些不合情理之處。”
事后我才若有所悟,對方應該是有意作上述表態。我當時就沒猶豫,回答她:“倒也不是這么說吧。你所說的我的這位同學,通過你們這個節目的平臺來表達她的愿望,本是題中應有之義。她沒有自己想辦法私下聯絡我,而是選擇公共服務平臺來幫她實現愿望,我現在理解,這不只是出于謹慎和某些顧慮,更多可能是表明了她的一種見識和態度。
“我的同學可能認為,個人身上發生的某些事,如果在過去了很多年以后依然值得重溫,那么我們無妨不再把它當作私事,如果能夠通過你們這樣的公共服務平臺分享給更多的人,或許正是它當下的價值體現。
“不妨替我同學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就算是公民的著作權保護也是有期限的,對吧?”
對方這回沒笑,卻說:“張先生,您這么說要把我笑死了。我們也已從您的信息中了解到您是一個作家、老師,作為晚輩這邊有禮了。那么張先生,您同意和您的同學見面?”
我問:“按你們的臺本見面嗎?”
對方說:“不是這樣的,張先生,沒有這樣的臺本。要說有臺本,也只能是你們自己的。我這里大概向您說明一下我們這邊的工作方式和流程:如果你們定下見面,我們可能會先通過電話或郵件分別采訪一下你們,然后看具體的見面安排,我們再跟進作一些現場記錄。對于像你們倆這樣的跨世紀會面,我們晚輩能幸逢其會,只有滿懷期待和勉力做好服務工作。張先生,您看這樣可以嗎?”
我問:“會面由你們安排吧?在那之前,我和你們的委托人之間不會有直接的聯系?”
對方笑答:“在得到你們雙方授權的前提下,應該是這樣。”
在接過這個電話后的幾天里,我一直處于心神不寧中。我知道電視臺那個小陳隨時還會打電話來,也知道她下一次會問什么。為什么我沒有給她明確的態度?不如說,在對方看來,我的模棱兩可是她可期待的表態。
這個電話在我內心掀起波瀾,首先是吃驚于我年少時這位女同學在今天的這個態度和做法,而她給出的說法,卻又堪比一支突如其來、從天而降的箭命中了我,令我愕然、啞然。驚魂甫定,往事洶涌。
我并不否認,林紅蓮當年還曾是我眼里唯一一個女同學,她的音容笑貌、身影姿態、舉手投足等留給我的印象之深,至今沒有可比性。不過這些都只是我個人的秘密,從未和別人說過,和她之間更無片言只語,畢業后也沒再見過。
對于今天接到的這個電話,震驚之余,我甚至也有想到,不知道對方對自己今天給出的說法的定義是什么。毋庸諱言,我們這個年代的人對許多詞語的定義會有不同,比如我的一位大學同學,差點因為要與尚未牽手過的未婚妻分手而遭到學校開除,得了外號陳世美。
林紅蓮今天以這樣的方式公開自己的“初戀”,也會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劇情嗎,包括內容和風格?按林紅蓮給出的說法的字面意思,即我是她的“初戀”,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記憶中林紅蓮倒是有過一次和我四目相對,我當時的反應,巨大的驚喜背后是“偷窺”被發現的惶恐。
此后我曾無數次期待她的目光,但她再沒看過我一眼。
她今天遠隔時空投來這一瞥,帶給我的比意外更令人沒想到的,是深感陌生卻又深陷其中的反應。
城區一中
我最早見到她是在那年升入中學的第一天。那屆新生有九個班,我在9班,同班五十多人大都是小學同學,只有幾個來自其他學校。她是其中之一,那天她又來晚了。
不知為什么,她由她媽媽陪著來。到了教室門口,她已滿臉通紅,僵在那兒不肯進來。教室里的同學都扭過臉去看她。她媽媽見狀卻并沒有拉她,反而松開了她的手,在和老師打了招呼后,轉身走了。
老師看著她媽媽的背影,問她,林紅蓮同學,你是進教室來,還是跟媽媽回去?
這樣她才進來,坐到老師指定的座位上。
那節課下課鈴響后,坐在第三排的我回頭看了一眼,她坐在我旁邊一組的末排。
上小學時男女同學同桌,上中學那天我發現我們和女同學不再同桌。我的同桌是章維民。我曾猜想小學里這么排座,是老師提倡男女同學從小多交流吧。但這一安排似乎反而事與愿違。
值得細思的是,我們男生和女生并非生來如此,在之前的托兒所和幼兒園里,男生女生之間并無界限隔閡,大家常在一起“過家家”,玩得最多的游戲中,還有一個是醫生給病人打針。
大班結束后,度過一個暑假,進入小學,彼此重逢時就不說話了。雖不知這么做依據什么,卻比對任何一條校規都執行得好。再看看我們上面的年級,“哥哥”和“姐姐”之間也不說話。男老師和女老師之間是說話的。學校外面,“叔叔”和“阿姨”之間也說話。
不過在我們同桌之間,沒有語言的交流卻也難免。有時會因為發生某些摩擦,一方伸手在課桌底下掐另一方的腿。后者不甘示弱,就互掐起來。先動手的未必是男同學。在這種情形下,彼此往往不叫痛、不報告。
有一對男女生,同桌多年,有一次男生掐女生時被老師發現,老師問他為什么欺負女同學,他回答,她把我的簿子弄到地上。
老師責問道,她是故意的嗎?她給你撿起來就行了,你對她就這么有深仇大恨?
老師又對女同學說,他欺負你,你為什么不向老師報告?你越怕他,他就越囂張,懂嗎?
男生在旁邊嘀咕道,她也掐我的。
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有人公開這樣的事,且是男生揭發女生,不由得哄堂大笑。
那位女老師更是氣憤地朝男生額頭戳了一指頭,說,人家女同學沒揭發你,你倒會揭發人家,像個男人嗎?
老師話音未落,女同學已趴在課桌上,臉埋在臂彎里。
誰也沒想到,后來這對同桌成了夫妻,生了一個女兒,雖然最終離婚,但創造了我們年級同學中唯一一對“歡喜冤家”的紀錄,值得一記。
升入中學后,男女同學雖不再同桌,但彼此的座位也未被最大程度地隔開,而是前后錯位,我曾聽高年級同學稱之為“夾花”。整個中學階段,我和章維民都是同桌,前后桌女生可能換過,我今天還有印象的唯有我身后那位,原因就是入學頭天,我在第一節課下課鈴響后,回頭往教室后面掃了一眼,我收回目光時,已感覺到身后那位女生正盯著我看,我不由得有些臉紅耳熱。這位女生小學時也和我同班,為向她表明自己沒看什么,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再在座位上回過頭。
我們的教室所處這個位置,過去和后來在此處的樓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凝霞閣。登上二樓可望見西隔壁的桃花潭和北部的清鏡塘。樓前是一個庭院,東側一座假山,有人說它“形如屏風”,因此也叫它屏山。
前幾天我又沒事去過一次秋霞圃,從南門進,繞過城隍廟大殿,入逸趣洞門,穿過聊淹堂、彤軒,眼前豁然開朗,就是凝霞閣庭院。
每次到這兒我都會停留一會兒,不過這已多半無關乎記憶中當年的事,而是為假山下一塊石頭。每回我都會過去看看這塊石頭,在假山前站一會兒。這是一塊圓形湖石,高和寬都約兩尺有余,看似貌不驚人,卻也有人形容它“石身玲瓏,洞孔奇巧”。
二十多年前我聽說了這塊石頭不平凡的故事。它原是嘉定名石之一,較早的記載見諸清光緒《嘉定縣志》:“米汁囊,石名,在秋霞圃。天陰先流水。張某題刻。”后人又對此內容作了補充:“天陰先流水,若米汁,故名。”(周承忠《秋霞小志》)后來此石不知去向。關于它失蹤的時間,一說在1940年前后,有人為保護它用石灰紙筋覆蓋了石面上的刻字。另一說是在60年代,此說雖缺細節,無故事演繹,我個人反倒傾向于信它。
米汁囊被找到的消息,最早刊于《嘉定報》,發現者是一個叫王貴生的藏石家。據報載,2001年4月11日,王貴生在幾名園林工作者見證下,剝去覆蓋在石面上的石灰紙筋,“米汁囊”三個飽經滄桑的隸書刻字顯露了出來。
讀到這則消息,我當時就不由得想,那些如今對此石重見天日津津樂道的人士,這一刻內心應有所悟,原來它一直都在原位,只是蒙了一層面紗,人們便對它視而不見。說它“不知去向”,不如說它已被淡忘。要不是“石癡”王貴生想起它來,沒費多大周折,按圖索驥將它確認,它恐怕再無被看到的機會。
這般感慨,令我每次站在這塊石頭前,面對它從面紗后面露出的真容,我的心情竟更多關乎著它的“心情”。我琢磨,為什么不是園林專家、文史專家等專業人士,而是一個“石癡”讓它重見天日,豈不是后者對己之所愛更長于傾聽和體察?
我每次站在這兒,還總想在記憶中找到關于這塊石頭的一點印象,卻沒有。石頭的位置在假山南側,臥于草叢中。因為想不起什么,和它也難有話說。
其實,記憶中的假山雖在眼前,卻也難以確認其樣貌。我們可能會說,“一山一池、一草一木,記憶猶新,歷歷在目”云云,它表達的卻多半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對人和事的記憶同樣如此。
那么,讓我們這么說,在我們心里抹不去的是什么?
不只是這塊石頭令我琢磨,庭院里有好些如今配有“古樹名木”標識牌的樹木都令我頗費思量。如假山周邊,兩棵桂花、一棵瓜子黃楊、一棵女貞,屏山堂前一棵兩百多歲的枸骨,庭院南側一棵一百多歲的山茶、一棵已屬“一級保護植物”的木瓜等。
更不必說庭院西鄰桃花潭畔一棵古櫸樹,在我們來上學前它已在此兩百多年,枝繁葉茂、高大粗壯。
搜遍記憶我似有所悟,對記憶而言,“一草一木”更容易被擬人化,“歷歷在目”則另有所屬。
每次站在這兒,琢磨著這些石頭、樹木,疑惑自己的視而不見。要不是它們這么“有名”,我會看到它們嗎?它們不在的,是我今天看到的。我反復琢磨它們,卻與它們無關。凝望、觸摸、回味,若有所思。
屏山堂出現在1920年啟良學校遷入后,常被用作老師的辦公室,嘉定名士浦泳校長也曾在此辦公。它位于凝霞閣右前方,東向三楹,因面對屏山而得名。它門前的庭院,以巧置湖石,草木蔥蘢,無水若有水,水在意中,被稱為“旱園水做”。
我們上學時這兒也是老師的辦公地。不過,在我印象中,我們和老師之間比較密切的關系,不只是因為師生同在一個庭院里,如俗話所說,抬頭不見低頭見,更多的原因,我覺得是因為我們碰到的老師都比較和藹可親。
從前舊書里常把學生見了老師比作老鼠見了貓,在我個人的成長經歷中卻從無此種體會。事實上,我心知肚明,自己小時候不只是一個不太能聽話守紀的學生,而且還是一個情緒格外不穩定的孩子,尤其是這后一點,反倒是常令不少老師感到困擾。不過他們依然對我很好,我卻又對此毫不知趣。有幾門我不感興趣的課,在課堂上我不僅很少聽講,還常會自說自話。當然,有類似狀況的學生非我一個,我們的表現常會在寧靜的教室里引起哄笑。有的女生也會忍俊不禁。成年后我不太相信自己曾做過的一些事,同時也更有感于自己碰到的那些老師,他們普遍具有不可思議的氣度和寬容。
我甚至覺得,與我所知的過去其他年代的老師相比,我們的老師對學生還有些嬌寵。他們也對我們講過“戒尺的作用”,但只是紙上談兵,手里拿的是道具(粉筆刷)。對于像我這樣在課堂上不安分的學生,老師一般只作沒看見、沒聽見,有時也停下來說,你有什么要說的,請先舉手,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有一位英語老師,姓陳,一次來上課時出人意料先在黑板上用中文寫了一個成語,又在成語下面配上我們看不懂的英文。然后他對我們說,昨天讀到一個好成語,今天上課前想先和大學一起學習一下。
陳老師又說,我有個想法,以后每次上課前都和大家一起學習一個好成語,活躍一下課堂氣氛。
那天陳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成語是“嘩眾取寵”。他對我們講了這個成語的典故,解釋了英文說法。
在陳老師講述時,我差點又犯老毛病,在座位上大聲自說自話:成語不分好成語壞成語。
但我忽然意識到,陳老師在講的不會是我吧?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嘩眾取寵”這個成語,就陳老師對它的意思的講解而言,應該是別具用意,但他并沒有表明,也沒有話里話外借題發揮。
那以后陳老師是不是真的每次都講一個成語,我已無印象,但我也還記得他講過的另一個成語:“心血來潮”。
如果我的領悟不錯,這就是陳老師對我所做的點到為止的批評和教育。他講的還不是無可辯駁的道理,如學生守則、行為規范等,卻似乎更令人有被點到的功效。
我們的老師對我們真可謂用心良苦。我個人前面還用到“嬌寵”這個詞,是因為那會兒有一些老師對待我的態度給過我的感受,用后來學到的成語來說,就是曾令我“受寵若驚”。
還是說這位陳老師,自己確實經常莫名其妙地在他的課上搗蛋,對他多有冒犯,英語成績一塌糊涂,可是作為老師和血氣方剛的壯漢的他,不僅一直對我和顏悅色,而且還有一次專門請我到他在學校的宿舍去坐坐,和我促膝談心。那天他還剝了一只橘子請我吃。事后和同桌章維民說起這件事,我卻面帶輕蔑道:“他居然對我說他小時候和我很像,這是什么意思?”但實際上,毋庸置疑,當我在這么說時,內心的感受和表露的神情語氣并不一致。
陳老師那天和我談話的態度,是在和我“交心”,用我后來學到的成語來說,陳老師這就是“紆尊降貴”,傲慢無知者如我也不可能木知木覺。
那天陳老師還給了我一些簡易中英文對照讀物,其中有幾冊寓言故事,陳老師對我說,不看英文,讀讀中文原文也很有意思。且告訴我說這些書他都已看過,不用還給他。
在前年一次老同學返校聚會上,我和受邀到場的陳老師久別重逢,彼此加了微信,在之后逢年過節的問候中,我一如既往稱呼他“陳老師”,他卻在我的姓名后加“兄”。此時陳老師已年至耄耋,我也過了耳順,我再叫他老師時,卻感覺比過去有了更多稱謂本身的分量,與此同時對于陳老師給予我的“敬稱”,我更加覺得惶惶然。不應該。
我們的老師與以往為人師者顯見有大不同,其中對師生關系影響深遠的,是他們無論何時何地,從不和我們講“學而優則仕”之類的“混賬話”。他們也和我們談遠大目標,但著眼于廣闊天地。他們對教學工作也都非常用心,勤勤懇懇,不厭其煩,對上課注意力不夠集中的學生,他們也很少采用簡單的懲戒方式,寧可自己多講幾遍,多寫點板書,以加深我們的印象。雖然每個學期都設有中考和大考,但那些考試的重要性,并不需要學生為此廢寢忘食。
我們的老師甚至很少要求學生以死記硬背的方法對付考試,尤其是針對部分學習不夠上進的學生,我們的老師還會根據他們的實際情況,將知識要點加以整理并抄寫在黑板上,而考試也常以開卷方式進行。
有一年期終考試,語文就考作文,規定用時兩小時,結果到點打鈴,我們班教室里還有三個同學沒交卷,包括我。監考老師恰巧是上我們班語文課的童老師,當他朝我們走過來時,我已準備把未完成的卷子交給他,結果他只是過來察看了一下我們的卷子,仍返回講臺那兒,對我們說,照規矩我現在是要收卷子的,不過考慮到這次是第一次革新考試方式,寫作文也有一些自身的規律,我看你們三位寫得也都蠻認真,所以老師寬限你們一點時間,你們自己也抓緊點,老師希望在這篇作文上看到你們的進步。
結果那天我回家比母親下班還晚,不知母親已聽鄰居同學怎么打我小報告,總之對我的解釋嗤之以鼻。我告訴母親,老師是看我的作文寫得好,所以等我寫完了再收卷子。當年我是相信這個說法的。
我對童老師的記憶還有一件事。一次,難得有外校老師來交流,學校安排他們觀摩童老師一堂語文課。在那堂課上,我有多次舉手回答童老師的提問。課后我去辦公室交作業簿,在門口碰到童老師,他一把就抱住了我,令我猝不及防,手里的作業簿撒了一地。
童老師興奮地對我說,張海同學,你今天的表現太好了,幫了老師大忙,老師感謝你!
我被童老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漲紅了臉。
旁邊一位英語課顧老師,剛剛也旁聽了童老師的課,過來對我說,張海,你今天的風頭就出得好,以后要保持下去,上課少講廢話。
我沒想到在辦公室門口會有這一幕,更沒想到童老師的反應。我在課上的表現本來就是完成童老師布置的作業。
童老師在開課的前一天,曾把我叫去辦公室,他遞給我一頁寫滿字的信箋紙,對我說:“這上面的幾個問題都是比較有難度的,在明天的課上我會問到它們。我看你平常上課很活躍,口頭表達和普通話也都比較好,所以這次我就想交給你一個任務,請你今晚回家好好溫習一下這幾個課題,明天上課時做好準備,我提問時會叫到你。能完成任務嗎?”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能。”
在次日的課上,童老師每次提問我都把手舉得高高的。那幾個問題童老師果然都問到我,其中有的是先問別的同學,再點我名要我回答。我對自己的表現還有點忐忑,但看來童老師對我非常滿意。
童老師給我的那頁他親筆寫的課題紙我沒扔掉,作為一件比較特別的東西被我保存了,畢業后有些年我還常在自己的日記本里看到它。童老師的字非常好看,行筆自如,富有變化,我后來知道那種字體叫行楷,我寫日記時還不由自主地模仿過。后來我停寫了日記,漸漸把它忘了。如今想起來,它應該還在某本日記里。
那天公開課后,在辦公室門前碰到童老師和顧老師,在他們離開后,我即蹲下身在地上收拾作業簿。這時有個同學從辦公室出來,經過我身邊時,沒有從屏山堂門前的窄庭兩側離開,而是直接一步登上堂前階石,從那兒的湖石和草木間穿行出去,回到庭院。
屏山堂前的一步階石上,沿著庭院邊沿也置有一些小型的湖石、灌木,中間那條路徑是長年累月被學生踩出來的,也已為老師們習用。
那一瞬間,我已注意到那個人是誰,同時我聽到有東西掉在階石上的輕微的聲響。我看清那是一個醬黃色的塑料發夾。我沒反應過來應該要叫住那個人,這是不可能的。在那個人走開后,我似乎下意識地利用收拾地上作業簿的便利靠近那塊階石,覷周邊沒人,伸手拿到了那個發夾。這時若想后悔已無機會,自身已在“眾目睽睽”下,后背發熱。我攥著那個東西,捧起那摞作業簿,硬著頭皮將簿子送進辦公室后,就想上廁所去。
這時下一節課的上課鈴響了,我沒猶豫依然先去上廁所,但從廁所出來時后悔不已,庭院里已無一人。我最后一個進教室。這時我有點后悔在廁所里沒將那個東西扔掉,實際在廁所時我想都沒這么想過,我只是將它放進了褲袋。
上課過程中我悄悄將手插進褲袋,摸到那個東西。以前我從未碰過此類物件,雖然家里似乎也有人用。我再次將它握在手心里,拇指和食指嘗試著摸摸它的平面和結構。因感覺在它背面的金屬卡扣處摸到了頭發絲,似乎擔心發絲脫落,我又悄悄從練習簿里撕下一張紙,在褲袋里操作,用那張紙包裹住發夾。
我的眼睛一直看著黑板和老師,目不斜視,挺直腰板,一聲不吭,卻沒意識到自己的表現并不正常。
下課時,我仍一反常態坐著沒動。老師大概早就注意到我的異樣,離開教室前忽然來到我面前,對我說,你今天上課很安靜,雖然有點心不在焉,還是值得表揚,以后上課再用心一點就好。
老師的話令我呆若木雞,我看著老師,不響,感覺背后也熱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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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選 ,原載《作家》2025年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