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2025年第1期|錢幸:太陽下
“報警!有人……有人……在我家里,死了!”
尋短當日
清晨明亮,劉芬芳想了結自己。
她打眼望了望天臺圍欄兜住的十八層半空。慢慢挨近,腳上套了一雙紅繡鞋——出嫁時她娘給她縫的。往前探頭,一陣風迎頭砸來。冷,身體驟然硬了。鈴聲即刻響起,是老趙打來的。他讓她回來做飯吃飯。她說飯做好了就在鍋里。他又要她去買煙。她說家里還有煙,在客廳五斗櫥第三個抽屜里。老趙懶洋洋蹦出一個“噢”字,叫她找釣魚工具,說是她收拾的她不找誰找呢。七八點鐘的太陽灼人了。劉芬芳嘴唇發黏,上下唇快長在一塊兒了。想回絕,但很難從身體里打撈出反抗的話語。順從的時候多了,順從就成了一張皮膚,在她身上慢慢地妥帖了,簡直連皮帶肉。
接下來要做的事兒,不過是重復。過去的日子像長了翅膀,飛快結婚,飛快撫養女兒長大,飛快老去。她就像住在鐵軌旁的人,推開窗就見“日子號”高鐵呼嘯而去,她一臉蒙灰。每一天跟她都是舊交情。身子骨里響著同一個節奏:做飯—刷鍋洗碗—打掃衛生—做飯—刷鍋洗碗—做飯—刷鍋洗碗。忙里忙外,忙親忙故。鍋碗瓢盆叮當響。她是一頭不歇腳的驢子,蒙著頭圍看男人和孩子熬轉,磨出來的只是些生活瑣碎。上次這樣想時,公婆在熬轉在圈子里。多年后他們熬轉到那邊喝茶去了。沒了爹娘的男人仿佛蒼老了許多,又好像突然變小,要從她這里討出補償。那時女兒還沒出嫁,日子飛跑得只剩下模糊的不那么具體的可感的嚇人的影子。還得撐下去,再說老一輩的妻子都是這么熬過來的,是有傳承的,她又不是例外。被指使怎樣?都是自己男人。被打一頓又怎樣?她不是頭一個。老媽教誨了,為人妻就應該多忍讓,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女人嘛,你就得耐得住、忍得住,還有孩子呢。
如此,她回家。沙發熨燙看老趙后背,電視黏著他眼。他下巴一抬,說:“傻站著干什么?端飯去呀!”她看著他,慢慢地鉆回廚房。回廚房才妥帖,她好像醬醋油瓶,歸類在局促潮濕的空間里。或者像角落里的蔥、凍白菜,既不起眼又頑強,存得時間久,也不必輕拿輕放。這事怪誰呢?不能怪老趙——一個男人不抽煙不喝酒也不打老婆,掙錢養家沒讓劉芬芳下地干活在外奔波——親戚鄰居羨慕啊,說她有福氣。老趙啊,只是懶,嘴巴壞點兒,這又算什么呢?
一年前,老趙退休了。日子,慢了下來了。
老趙在家里扎根了,根像雨后春筍般冒出來。這個家忽然擁擠了、嘈雜了,雜亂無章,沒有下腳的地兒似的。擁擠倒還是其次,日子成了細水長流,成了千秋萬代。日子追趕日子生發,在上一個日子的齏粉里孕育,一個日子連著一個日子,一個日子套著一個日子,一個日子催著一個日子。她的頭發眼見著全白了。老趙可能就是這些日子的指揮官,瓢潑大雨似的往她臉上揉。他是老天爺派下來讓她去取經的。丫的!受過了九九八十一難,她就要魂歸西天了。可老趙躺在那兒,骨頭全碎了,唯獨手關節靈巧,指指點點,一會兒吩咐她干這,一會兒又讓她干那。她說點什么,他就耳聾。她忙不迭,他瞧不見。他倆像兩棵齁咸的老咸菜堆在家里。天天這樣。這日子,菜咸了淡了,肉多了少了。挑挑剔剔,絮絮叨叨,雞毛蒜皮。老趙吃完飯還得發一通牢騷。不是交流,是自言自語。但他隨時要她應聲,若聽不見他就氣得捶桌子。劉芬芳覺得老趙是長在屋子里了,哪里是長在屋里啊?是漫山遍野了,來克她的呢。
朝夕相處,相濡以沫。哪是相濡以沫啊?相處讓她“心跳加快、血壓上升、血糖升高”。丫的,日子咋這么慢了?
水燒開了,下的面條一根根泡大、腫脹,吸飽了湯,貪婪又浮腫。她坐在板凳上等他撂下筷子時的那聲“啪嗒”。刷鍋洗碗后她想著是不是可以重操舊業,便拿出那雙繡花鞋打量。老趙開始號了。舊毛病了,腰疼。
她機械地站起來,背后像上了發條似的。她還得給他拿藥。
結婚十三年
老趙外面有人了。信則有,不信則無。
這不是什么奇聞怪事。男人事業有成了,心情就開放了。她不敢跟別人講,怕別人笑話。她到底要一些體面。但這種事好像能打洞穿墻。街坊的眼神里都有點兒鬼祟。什么都看透了,還替她找好了借口,替她原諒了他,替她忍辱負重了。男人嘛,浪子回頭金不換啊。她低著頭與旁人走得更遠了。她本來就笨嘴拙舌,現在又成了弄堂里的活笑話。
什么時候有的?誰先招惹誰?是要鬧離婚嗎?這些話跳出來,都嚇她一跳。她身邊沒有婚姻的樣板間,都是豆腐渣工程,但沒人就因此毀房拆屋。不值得!
老趙出差,女人來了。
劉芬芳透過貓眼脧她臉。瞧得出她“裝潢”獨特,一頭新燙的短發,皮膚白點緊實點。她盯得太認真,看見女人身后跟著幾個壯勞力,站在門口,砰砰砰砸門。這意思是要攤牌。劉芬芳慶幸女兒在娘家,她渾身熱了,腿打軟,觳觫。她鉆進廚房抄起一把剁餡刀。門在往里抖動,好像一張鼓面了。她一下拉開門,他們面面相覷了。女人剛開口,劉芬芳老骨頭里就躥出來一股火,接著手里的刀捅扎在木門上。使勁早了也沒用,人家人多勢眾。女人側身,一個壯勞力拔下刀來,他們都進門了。她盡量不卑不亢,站在廚房門邊,他們把她堵住。眼前烏泱泱的。都按兵不動了。她聽見女人的聲音,好聽的,清脆,聲帶顯得嬌嫩。女人竟在訴苦。后面的壯漢開腔了,說讓她想清楚,抓緊帶著孩子滾出去,給老趙和女人騰地方。
劉芬芳緩醒過來了。騰地方?就這點地方,還是她這些年跟老趙風里雨里攢下的日子堆積起來的,把她從一個白面皮女人熬成了如今的模樣,要她滾?孩子呢?孩子去哪兒了?她咬緊下巴,忽然奪過刀,揚起手要抹脖子。壯勞力也驚嚇,拉胳膊的拉胳膊,扯腿的扯腿,紛紛做和事佬了,尷尬中浮出一絲尊老愛幼的虛假溫馨。劉芬芳拔刀相向,刀插到了櫥柜上。她哭了,蹬著腿哭的,兩腳來回在水泥地板上蹭。女人不耐煩了,說算了算了,通知一下得了。
那天晚上,安眠藥順著腔道往肚里走呢。等待死就像等老趙回家。劉芬芳原來不覺得自己破敗,這么一對比,感覺出來了。自己就是一間發著霉味、潮濕破舊的公房,那個女人就是新裝修的帶玻璃窗的高層小公寓。比啥呢?睜眼閉眼的工夫一下就老了。日子真快,快得讓她的胃抽搐、打卷、扭結。她歪了歪身子全吐了。頭昏眼花,她又吃了吐出來。一些藥片還沒完全消化,像一個個白色句號,躺在地上。她哭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末了凄苦地笑笑。表演啥呢?矯情啥呢?這日子早晚還得過,男人還得回家。
老趙回家,瞧著她,笑嘻嘻死皮賴臉地從背包里掏出一朵康乃馨。花打了蔫,有點敗興,仿佛誰家貼的“喜”字舊了。她不敢接,好像這是手榴彈。老趙又笑了,說:“給你的,洋氣吧?我看小年輕都買來送給老婆,今兒也讓你洋氣一回。”她看了他一眼,好像看他骨子里到底有什么鬼。他目光一躲,聲音吊起來,說:“我餓了,你做的飯呢?”她不問,看來他是不說的。他不說,看來這婚姻還沒死透,還能支棱兩天。她問不問呢?她問就是把婁子捅出來,就是魚死網破,讓那女人撿漏。想要維持這個家,就得拿出像樣的寬容。老趙不提,說明外面女人的事還不算事。老趙掏出八十塊錢,她接過去,痙攣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笑。老趙格外開恩也格外開懷:“你看,你們女人還是俗吧,就喜歡錢,做飯呀——”
她在嘴里收緊了兩頰的肉,吃到了血腥氣。不管是花還是錢,老趙都是第一次給。做了虧心事的男人真是大方,真是值得她茍且偷生。偷生給了她一種恥辱感,恥辱讓她覺得快活。怪不得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呢,野草的快樂你不懂,你怎么能懂呢?給人踩踏、碾壓,賤到泥里,又從泥里爬出來,甩甩頭,偏要快活。犯賤,跟吸鴉片一樣有癮頭有勁兒。能想到野草想到鴉片,說明劉芬芳有點文化。真的,她有一肚子墨水啊。做完活到廚房凈手,恭恭敬敬捧出一本書——屬于她的體面時刻降臨了,她簡直是把這種體面埋在身體里,長出來一些自尊,受辱時可供收割——是一本詩集,是老天爺的恩賜。里面的字,就是知識。知識就是力量——她要從里面榨取一些力氣來。想想老趙大字不識一個,真難為他了。每當她讀出商標看報念路邊招牌,顯擺她能而他不能時,他就生悶氣。所以她適可而止,從不妄圖還有一本書。恐怕這是她跟白紙黑字的密謀,是背叛他呢。可越是如此,她越感到一種隱秘的快活和超脫。兜在懷里,油紙包好,歪歪斜斜地在書皮寫上“芬芳的書”。
她的字,線條推搡擁擠,像發育不良東倒西歪的一家子。這不打緊,書才是更破更爛。書被蟲蛀了又被油脂沾染,缺了一塊一塊的字,被雨水泡過的還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不管怎樣,這是她的書,翻開就是她的天地了。她把它放在櫥柜里。櫥柜一天擦兩遍,為了書,咸菜缸和面袋子都委屈了。書簡直比她闊綽,還住上了單間。洗了手再洗把臉,攏好頭發憨厚虔誠甚至是低眉順眼的——就這么說吧,像伺候老趙又比伺候老趙還周到——把它取下來。在昏暗發黑的燈泡前,百般珍惜地翻看。可是萬幸中的不幸呀!怎么是一本詩集呢?沒用!真沒用!印刷廠實在騙人,一行七八個字,除去蟲蛀的、油浸的、水濕的、缺胳膊少腿的,意思不明朗不痛快,既沒有知識也沒有力量。劉芬芳是有點文化,但文化沒那么深。她橫看豎看,嘆一口氣,把蠟燭油抹在第一頁,讓它油光锃亮的同時,散發出蚊蟲不喜、油鹽不進的味兒。
一次,恍恍惚惚打開櫥柜瞧見它,封蠟皮的書一打滑從她手里脫開。她轉身去撿,咚的一聲插在櫥柜上的刀掉下來,落在她常站立的地方,正好能砍她的腳,書擋住了刀。險啊!她被這本百無一用的詩集救了。她翻開不是為了讀它,而是為了感受它,也不是感受它,而是把自己轉移,從一個字走到另一個字,從一個蟲眼猜到另一個蟲眼。字慢慢活脫起來,跳將起來,火樹銀花、張燈結彩、色彩斑斕,一個頂好的新世界。
她吃飯,聽老趙咀嚼。他不說話,他的嘴一到家里就扎緊了。她張了張嘴,破了皮的口瘡還在散發著血腥味。從他回家的時間看,應該是結束了外面的情況,這真令人感動。當然這也說明她在這場鏖戰中沒白白犧牲了寬容的美德和等待的時間。這時電視節目介紹起詩人,劉芬芳抬起頭來。通常老趙會快速調臺,這天他沒有,他低頭咀嚼。主持人用抑揚頓挫的語調朗誦。熟悉啊,太熟悉了,忽然間她知道了。寫詩的人死了好多年了,躺到火車道上死的。
劉芬芳震撼了。在她尋短見時,她得知詩人自殺成功。她是個平凡的人,他是個天之驕子;她是個一無所有的女人,他是個拋卻一切的詩人。她很愚蠢只識得一點兒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了又太通透了,想懲罰自己也順道懲罰世界,但誰也沒能懲罰上。他們那么遠,但就在這一會兒,她從偉大的死中看到了死的普普通通,她從偉大的死里看到了死的庸俗。
夜里她輾轉反側,終于決定原諒老趙。他是跟她是最近的活著的人呀。原諒他鼾聲轟轟隆隆,像一列正向她奔馳而來的火車,而她臥在火車即將抵達的鐵軌上。
結婚二十年
這回老趙領回一個男孩。他說他的舊交出車禍了,留下孩子要他照顧。都有十來歲了,瘦巴巴的,骨頭像要從肩膀里穿出來。只有眼睛活生生的,滴溜溜轉。好半天,劉芬芳看出來了,男孩眼睛是斜的。
背著孩子,她跟老趙吵架,讓他哪兒領來的再送回哪兒去。老趙咬死了說孩子無處可送,說她沒有良心,那好歹是一條命啊!他講這話時拿腳搓著地板,垂著頭低著眼不看她。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軟弱和疲憊。軟弱和疲憊長了腳,慢慢地挪到她身上把她都沾染了浸透了。她沒法拒絕了,主要是沒法拒絕忙碌起來的誘惑。女兒住校不回家,她空出很多時間。老趙這時帶回一個艱巨任務,一份長期工作,一張吃飯的嘴。看來他真打算再給她找點事做。
她打量男孩,做好了厭惡他懲罰他的準備,比如給他難看的臉色和齁咸的飯菜吃。可男孩不抱怨,他側著身子斜著眼往墻角上橫,比如把課本杵到右邊臉,一邊看一邊懷疑的樣子。他也知道自己多余,走路都是靜悄悄的。沒人管他就待在陽臺上拆垃圾、撕紙、點火,她就打掃、整理、滅火。她給他整理書包時發現了一只破球鞋、沾了鼻涕的試卷、撕碎了的作業本。看來他的日子不比她好過。他畢竟是個孩子,她畢竟也做過母親,他們畢竟都是老趙的寄生物,要漸漸地經營出一種同病相憐來了。
劉芬芳站在他身后看他寫字,他拿著課本,腦袋慢慢地轉到一邊去,看書時頭扭過來扭過去,有時干脆就撕下一頁塞進嘴里,面無表情地咀嚼。后來她坐在他旁邊,拿出“芬芳的書”,翻到某一頁:“夏天如果()沒有鞋匠我就打著()站在太陽()太陽我想到在白天出生的孩子一定是出于()你來()你()看看太陽和你()人一起走()”。她喜歡看不成樣的句子,因為那就像她。貧窮、破敗,日子鉆滿了洞眼。她想象詩人在里面到底塞了什么字,也想象塞進字的時候詩人在想什么。如此一來,這詩就不單單是詩人的詩了,也是她的,因為她參與了。她一個家庭婦女,一個被時代拋棄的人,竟然參與到詩歌里頭了,她覺得自己渾身散發著一種好聞的味道。屬于原野的芬芳的味道,讓她是劉芬芳又不僅僅是劉芬芳。她閉上眼睛填空:“夏天如果(咱們村)沒有鞋匠我就打著(招呼)站在太陽(地里頭曬)太陽我想到在白天出生的孩子一定是出于(高興)你來(咱家吧)你(好好)看看太陽和你(認識的熟)人一起走(走停停)”。不知不覺間她發現,她竟然跟著男孩在學習新詞。她學會了在吃飯時微微偏臉,跟男孩對視,然后就來到了那一天。
那天晌午,她做完活就睡著了。一小會兒,她被一陣鼾聲吵醒。肚子被壓得難受,她慢慢醒過來,看到毛茸茸的頭。她張開嘴,眨眨眼,認出那是男孩的腦袋。他趴在她肚皮上睡著了。她沒敢動,保持著那個姿勢睡熟了。她很久沒睡得那樣熟、那樣踏實過了。慢慢地她覺得自己有勁了。站在淋浴間鏡子前,摸著常年被油鍋熏著的臉——雖然黑,但黑的底子是滑溜溜的——她還沒老,還有用呢。她心里好像一個空房間,一下兜滿了光。光拉著門要從黑暗里頭站起來。單單做菜做飯、洗衣收拾已滿足不了她了,她竟然想燙頭,想剪一把油菜花插在罐頭瓶里。她還自創新菜,在土豆絲里點綴胡蘿卜絲,還學會了擺盤。老趙說:“瞎鼓搗什么呢?”但無所謂,破壞不了她的心情。她在記賬紙反面寫《油鍋茄子》:“里面熱吧硬也容易軟爛沒人知道一只茄子怕油鍋溫度不燙新娘子臉多熱你有多熱做熟也沒那么煎熬日子多快有多快你是一道菜人們吃人們拉再沖走沒人記得你曾在土地里干凈清貧屬于蒼天和雨露”。
她差點掉下淚來。老天!她也能寫詩了。她跟“詩”這種上天賜的仙物有關聯了。誰也打不倒她了。她快要成為偉大的人了!末了,她又悲哀了。算了,這怎么能是詩呢?她改頭換不了面,就想想吧。想想也是好的。她把它夾在書的最后一頁。不光想想,她突然很想說說。她能跟誰說?她就跟男孩說。她想大說特說,痛痛快快地說。她先說起她知道男孩的秘密,他每天都挨著她睡摟著她睡呢,她說這些好像是拉幫結派,好像他們沒距離了。接著她詞不達意了,告訴他關于詩集、油紙和廚房的秘密。她認不出男孩的表情,男孩目光是墜在地上的。她看男孩沒說話,又抖出一點勇氣,捧出油紙上的詩,快快地遞給男孩,好像捧著什么燙手的山芋。男孩接過去,停頓了一下,頭歪到了一邊,目光在紙上跳動。慢慢地,他拿詩集的手要彎起來。劉芬芳張開了嘴,好像要著急地吞掉他要給她的那個答案,但她什么也沒有問他呀,她是在等待著他來裁判她呢。
他總算抬起頭看著別處,但也可能是在看她。她發現他臉紅了。他忽地挪到一邊,利索地把書本收好。“這……是詩吧?”她小聲問。他那雙眼睛忽然抬起來對準她,目光來勢洶洶的似刀子,要狠狠地剜她。“什么玩意兒啊!”他一甩手,油紙輕飄飄地降到地上。劉芬芳半晌沒動,好像被什么打倒了。一種叫作卑微的東西哽咽上來,臥在喉嚨口。她撲上去抓起紙,攥緊得好像要從里頭擰出句子,再從句子里榨出一滴油來。這時男孩劈手奪了,不斷地一分為二,變成一堆白花花的紙。他塞進嘴里,腮幫子鼓將又鼓將,吞了。他把夾著油紙的詩集也扔到地上。劉芬芳“哎呀”兩聲,彎下腰去撿。男孩卻想踢飛它,一使勁抬起腳,卻落到她下巴了。一陣帶著腥臭的痛從劉芬芳嘴里冒出來。二人愣住了,她騰出一只手,摸著她滿嘴的血。男孩一只眼睛睨著她,另一只眼睛追著自己的眼白。他猛然尖叫道:“我……我從來……從來沒有挨著你。惡心,你以為你是誰?”他把書包甩在背上,推門走了。
那天晚上斜眼男孩是跟老趙一起回來的。男孩明顯挨了揍,臉上有猩紅的摑痕。看來老趙教育了他。她緊緊抿著嘴,照例做飯盛飯,照例給他們燒水洗腳。老趙躺在沙發上,輕聲細語道:“孩子她媽,你把那本爛玩意兒拿出來吧。”劉芬芳斜了男孩一眼,他在寫作業,但背微微聳動。老趙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輕的。但是她聽清了也明白了,知道不能裝糊涂。她幾乎是大義凜然,去廚房拿來詩集。
老趙一把奪過去,從中間狠命撕開,接著用撕開的半邊書擦起濕漉漉的大腳。他慢悠悠地說:“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掙錢養家,你就在家里搗鼓這些。你挺心野的啊,以為全天下就你識倆字?”這話砸在她身上,砸得她渾身無力,但不痛,根本沒有痛感。她的痛感早就慢慢地被麻醉了都快消失了。他擦完腳把紙丟進垃圾桶又從兜里掏出打火機,把剩下的一半點著了。火越來越旺,在他手上跳著。那些本就不全的字在火里頭亂擠亂鉆,苦苦哀號。當然也許是它們快活地尖叫呢,從這本書里從他們家里從人世間逃出去了,它們自由了。老趙用牙簽撥動著灰燼,對她說:“行了,我這是幫你呢。”
夢魘其時
劉芬芳醒過神兒來。屋子空蕩蕩的,老趙還躺在沙發上,還不知道時年六十三歲的老女人想了結自己。世界上有許多了結方式,但老實巴交的她只會喝農藥、上吊、跳井、跳河和跳樓。喝農藥和上吊都試過了,不適合任何一個不夠堅強的魂兒。跳樓完美啊,只是需要見縫插針。她把繡鞋擱起來,給男人去拿藥。到了他們這個年齡每天就指望那些藥片抻長生命。真是卑微,老了你就得跟藥片合作搶時間了。老趙問她:“你到底怎么回事?“沒怎么回事啊。日子過得太慢了。”她看他吞下藥去。“跟我在一塊,天天兒的,覺得慢了?“不是現在就慢的,現在是挺慢了,不都讓調慢速度嗎?老了老了,得歇歇了。要不我給你逗個悶子?”她看了他一眼。他倒笑嘻嘻地湊上臉來說:“喂,你還記得咱們拾的那個孩子不?”“是你。”她低頭悶聲回答。“啥?”“我說是你拾的不是‘咱們’拾的。”“你們這些文化人就是講究!”他盯著她的臉,手指敲打著桌面,說,“其實是我兒子,我一直瞞著你。和你結婚前我結過一次婚,女人嫌我家窮,帶著兒子跑了。告訴你哈,我有兒子,你沒有。”
她看著熱氣熏著他黑黝黝的腿。客廳昏黃的燈變成兩盞,他眼睛里一邊一盞。他也盯著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說:“現在沒了,死了。他后來干買賣,斜眼還開車,車都歪了,貨都掉了一地,他在隧道里頭撿,來車了。那混賬開出隧道才看見前擋沾滿血點子。他那個媽嫌他斜眼,把他送回來好嫁人,結果生不出來孩子又把他要回去。這才回去幾年啊!”他挓挲著手又收回來,摩挲著腿。
他退休后,關節炎就厲害了,從早上開始泡腳一直泡到晚上。他還有前列腺增生、高血壓、冠心病。他把青春給了別人,把年老體衰給了她。他還以為憑著他在她年輕時娶了她,就能享受保障一直到死呢。她突然覺得他很可憐。他是可憐的,他原來有多張狂現在就有多倉皇。連她都覺察出來了。人老了你就不得不讓步。這樣想著,她不知道為啥眼角呼呼冒著淚滴子,不受控制似的往外跑。她抹了一把,然后躲過身去。“看看,看看,你咋就哭了?我就知道,你哭你可憐,你就知道可憐你自己,老娘委屈,爺們遭罪。你看,我也會寫詩。”
她忽然轉身盯著他,把她剛才想的話脫出了口:“我真他媽的可憐你。”他一下站起來,腳還插在洗腳盆里。眼神削尖了,插進她眼里。“你還來勁兒了!你還寫那些狗東西嗎?你過來,你跟我說說,你還寫那些狗東西嗎?”她沒動,雙唇像透明的果凍一樣抖。“你還在寫那些狗東西是吧?拿出來呀,你拿出來,咱們聽聽,給念念,你拿來呀。你拿著我的錢,我養著你,你就以為你高貴了,你識兩個字有啥了不起了?你倒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你會寫個字你了不起什么啊!你掙過一分錢嗎?來啊,拿出來呀,咱聽聽這個婦女藝術家這個家庭詩人寫的狗東西。”
如果他說錯了,她真會激動萬分,會跟他對峙。到了這個地步,她什么都不怕,也就是說她不怕鄰居笑話她了,她也不怕告訴他她有多恨他。他在她眼里是個窩囊廢!但他并沒說錯呀,她是想成為另一個劉芬芳。她以為現在站在這受著這些摧殘的不是她。不,這哪兒是摧殘呢?讓鄰居來評評理吧!他可從來沒虐待她打過她,他養家糊口,不喝酒不賭錢,他甚至是浪子回頭,他有什么錯!
她好像原地裂開了,一半貧賤又羞恥地站著,另一半躲在廚房那個昏暗的角落。說得對啊,她都干了什么呀!她竟然從土里面扒來扒去找自己,以為能長出花來。她竟然在油垢最深最厚的地方,暢想什么詩、大海、鞋匠、太陽!還像模像樣地用手指蘸油抹在案板上連詞成句。她竟然在教育自己,她竟然以為自己能救自己。她算什么東西啊!
“好啊。”她對他笑了笑,笑得詭異了,兇狠了。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又什么都發生過。她把他的腳拿出來,慢慢地端起水盆,轉身。對了,挺直身板,走!但是他站到她身后了,把她的身子擰過來。看來今天是他們的日子,是六十多歲的她和七十多歲的他,決一死戰的日子。她為他生養了孩子,在每個他關了門的身后,她站在名為“家”的屠宰場,精心割絞著身上每一寸血肉。終于她力所能及地完成了一個女人莊嚴的使命,他以為自己也完成了對她的恩賜和救濟,或者照他的說法,他養了她娘倆一輩子。他是她第二次投胎的救世主。她該感恩戴德,她怎么能不磕頭謝恩呢?老了老了,一生的恩怨都堆在這兒了,發酵了,膨大了,互相作用了。
她回過神看他。多少年來的日子都那么快,忙忙碌碌過得很像那么回事。他退休了,除了她一文不值外,他也一文不值。他們就漚在這間屋子里,沒有女兒探望的日子,互相成為對方的監牢。當然他還以為他可以作威作福,畢竟他已經站在那個位置四五十年,他還以為他能蹂躪她這把老骨頭,以及老骨頭上貼皮貼肉附帶的那片稀薄自尊。她早就沒了,他告訴她他是男孩的爹,他還說男孩沒了,今天他怎么了?她懂,她都懂,他告訴她這一點并不是為了緬懷什么,而是為了讓她知道他永遠都比她強,他有過兒子,而她沒有。他是二婚娶她,他嘗過青春和愛情的滋味。
這就有點可憐了,她抱緊了胳膊。見她沒有動靜,他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如何結婚又怎么離婚,是如何占盡了另一個女人的青春。最后他忘乎所以地光著腳扎進廚房,從她不斷變換的儲藏地里找到幾頁詩。它們被蟲蛀過、被賣掉幾經倒手、被葷腥污染過、被鹽漚被糖漬,字已經從紙上消失了,把紙還原成了粗糲的纖維,攤開了像兩片輕薄的翅膀。
老趙大笑著:“哎呀,你呀!一輩子不就認得幾個字嘛,把這東西藏來藏去像只老鼠。我當是什么值錢的東西讓你來回折騰,這是啥呀?情書?是人家給你寫的還是你寫給人家的?你以為我不識字就制服不了你們了嗎?”
他拽她到鏡子前,洗腳水潑了一地。鏡子把他倆這四十多年都公平地擱在這兒。他們比年輕時矮了佝僂了渾身褶皺了。她憐憫起鏡子里的老女人,一個在家連一本書都不能有的女人,一個馬上見到死卻還是這么卑微的老女人。她看著鏡子,梗著脖子。她簡直沒法看,她不敢看了。他把她的手使勁扯開,說:“你好好看看,你不就是你嗎?劉芬芳,你是啥?你以為我不掙錢了你就了不得了?騎在我頭上就比我能了?我告訴你,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我掙下的,你啥也不是。”他邊說邊把那兩張穿過了歲月的黃紙貼在鏡子上。“你們寫的啥呀?給我念念。你識字不就是為了這個,顯擺自己能勾引小男人嗎?”劉芬芳忽然笑了。她低下頭,在鏡子下面的破爛堆里,瞧見男孩曾用過的陶瓷燈。不知哪兒來了野力氣,她拿起來一下砸在老趙背后。“大壞蛋!你個大壞蛋!!你露出了你的真面目了吧!!!”她喊道。
他跌倒了,她用陶瓷燈又砸一下。她陶瓷燈全碎了。她從鏡子里看到了自己,嚇壞了。逐漸調勻呼吸,坐下來,坐在老趙的身體旁邊緩一緩。半晌,她站起來去廚房洗了毛巾,把他的臉和頭溫柔地擦洗干凈,她不能讓他不體面。兩頁紙攤在膝蓋上,好似要起飛。真傻,這么多年的漚泡,怎么還能有起飛的勁兒呢?她攤開來慢慢讀,那是一片透明的紙。不過她早就背過了,她把它塞進褲兜。鏡子上起了白蒙蒙的熏汽,她哈了哈食指,寫下:“夏天如果這條街上沒有鞋匠我就打著傘站在太陽底下望著太陽我想到在白天出生的孩子一定是出于熱愛光的緣故你來這人間一趟你應該看看太陽和你愛的一切一起走在太陽下”。
她把打翻洗腳水的地方拖干凈,襪子晾在陽臺上。她走到鏡子邊與自己對視。她松了一口氣,念著最后的句子:“你來這人間一趟你應該看看太陽和你愛的一切一起走在太陽下”。
報警之后
值班警察全副武裝,撬開房門,卻見屋里有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光著瘦巴巴的腿和屁股,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客廳里有一面鏡子和一盞陶瓷燈。不過地上沒有玻璃碴。男人轉過頭看著警察,一臉驚愕,問怎么了。警察搜尋一圈說:“大爺,有人自首,說把人殺了。”“殺的誰啊?殺的誰呀?操他媽的,誰也沒殺誰。都活得好好的。”“那怎么回事?報假警可得拘留。”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說,“你們兩口子這么大年紀了,至于嗎?有什么事兒不能好好商量嗎?你老伴還跑到我們所自首。你看這鏡子碎的,是不是動手了?”“警察同志,我對她很好的呀。老夫老妻了,拌點嘴兒。”“是她精神上有問題,還是你倆感情有問題?她不肯來,說有人死了。”“她好好的,都沒問題啊,我還給她端洗腳水呢,好著呢。哪兒就有問題了?她就老說日子慢了日子慢了,說過去快。”“過去你們有問題嗎?”“警察同志,你這話問得有意思,兩口子過日子有一點問題都沒有的嗎?”
民警查看了他的身份證,說:“去把老大娘領回來吧,什么日子月子慢啊快啊的,兩個人都好好過,都這把年紀了,相互扶持,知道嗎?”“警察同志,日子不能慢啊。不是說快樂嗎?快了才樂呀,慢是要出問題的。”“大爺,我們倒想慢,也慢不下來,我們后面還有出警任務呢。行了大爺,你們老兩口啊,咱也不管是誰,做好精神撫慰工作。”“警察同志,不能慢也不能停,我這就去把她領回來,我這就去。她該吃藥了,她沒吃藥,她糊涂了。她糊涂了啊,警察同志,我告訴你們啊,人老了就不能不吃藥。”
警車把老趙拉到派出所。劉芬芳站在派出所門口,盯著長街上的人,眼神躲躲閃閃。她站在角落,被陌生的人來人往篩成一種不動聲色的米灰色背景。警車停下了。
她使勁睜大眼睛,扶住門框。老趙見到她,并未說話,倒是轉頭對警察笑笑,隨后抓住她胳膊。她愣了一下,扭過頭,掙脫。他又對警察抱歉地笑笑。
剛才還照著她的太陽,像雨一樣這會兒傾盆而下,照著他白透的發。他臉上耷拉的肉和松垮垮的模樣清清楚楚,看上去像老乞丐。
她眼神里那種挺拔和悲壯慢慢地融化了,被傍晚的太陽光熏成一種溫柔的平和。她嘆一口氣,跟著他往回走。老趙艱難地扭過身子,向后揮了揮手。帶她拐過彎,他就松開了劉芬芳,在旁邊的花池那兒歇著,指著她說:“你呀!我可給你留夠臉了。糖罐子里,你的那些玩意兒我還沒給你撕了,你不嫌別人笑話我還嫌。”他緩緩嘆一口氣又說,“兩口子就這樣過,誰家都是這樣過。你呀你!”
他又抓住她胳膊。她迎上去,幾乎用半個身子馱著他那受傷的腿腳。他們一塊向前走去,回家去。
【錢幸,女,一九八六年生,山東泰安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張煒工作室學員,山東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北京師范大學與魯迅文學院聯辦研究生。曾于《收獲》《十月》《北京文學》《萬松浦》《江南》《清明》《山東文學》等雜志發表中短篇小說,作品被《新華文摘》《中篇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作品與爭鳴》《海外文摘》等轉載。出版長篇小說《危險辯護》《何人到白云》《十年一隙》、中短篇小說集《二十一日酉時》等。曾獲山東省第六屆“泰山文藝獎”(文學創作獎)、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等獎項。中短篇小說集《冷靜期》入選二〇二二年度“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