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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涯》2025年第2期|莊越之:屈大均的異想世界
    來源:《天涯》2025年第2期 | 莊越之  2025年03月26日08:02

    編者按:

    希望年輕人將“三十而立”的《天涯》當好朋友。“不厚名家,不薄新人”一直是《天涯》的用稿原則之一。今年是《天涯》改版三十周年,三十正是當打之年,我們不僅永遠向那些有才華的年輕人敞開,當年輕人的好朋友,也希望年輕人將“三十而立”的《天涯》當好朋友。這幾年,我們大力推薦更年輕的90后、00后寫作者,除了“小說”欄目的子版塊“新人工作間”,還連續在“小說”欄目中推出了“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既然“小說”欄目已經“收獲多多”,“散文”欄目也不甘示弱。

    《天涯》2025年第2期“散文”欄目,我們重磅推出“散文新銳榜”2025,曾春艷、莊越之、羊一、李冼和李欣雨五位新人的散文新作,寫山川大地、異想世界、女性命運、恐懼戰栗和人間親情。這些文字,如潺潺細流,滲入人事物及情感的縫隙,得散文內向性、精神性之精髓。假以時日,這些新人必將在散文領域大放異彩。

    微信推送“散文新銳榜”2025這個小輯的散文時,我們還是按照慣例,采取閉環互評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評前一位作者的作品,第一位作者評最后一位作者的作品,形成閉環。相互發現同期作者各自的長處和短處,是為了讓年輕作者在《天涯》這個平臺迅速成長。在《天涯》發表作品,不僅是為了亮相和稿酬,更是一次參加交流會、改稿會、互助會的難得機會。

    今天推送的是莊越之的散文《屈大均的異想世界》。

    屈大均的異想世界

    莊越之

    草語:花渡頭

    過了春分,日與夜的交界漸漸下沉,黃昏變得冗長。

    路邊稀稀疏疏的成行灌木,突然開出一種奇麗的小黃花,濃密的花瓣弱化了木質的存在,流淌成一條懸空的花的溪流,在人世間穿行,偶爾魚兒從溪流中躍起,枝葉彈動如水花和漣漪,那是棲于樹上小鳥飛去的痕跡。這種黃色飽和度高,噴薄而出,很現代主義,沒有一點傳統色系的溫柔、敦厚、蘊藉、淡雅。小黃花叫黃花風鈴木,從遙遠的美洲舶來的品種,還有一種淡紫色的叫紫花風鈴木,就沒有這么強的氛圍感。

    黃昏消逝,東邊升起一輪明月,晚風無邊無際,來自非洲馬達加斯加的小葉欖仁如下雨一般落下水滴狀的黃葉。下班的車流,紅色的尾燈和白色的頭燈,串成長長的綿延的不均等的雙色珠鏈,大地有一種煙塵四起的繁忙和空虛,人間有一種奮斗到底的高亢與悲壯,永遠向前,不得停歇,這里是廣東。

    三百多年前,番禺人屈大均開始密集地使用“廣東”代替“嶺南”來指認這片土地,他寫了一本厚厚的《廣東新語》,來描述大陸的南端、他的故鄉。廣東,古縣治廣信之東,這是個不尋常的用法。廣東相對于嶺南,視角從南北轉換為東西,或許正是一種自我覺醒和身份確認。

    二十六歲的屈大均,剃去長發,披上緇衣,為反清復明奔走四方。他北游關中、山西,入會稽,至南京謁明孝陵,又一路向北直達北京,登景山尋得崇禎死所哭拜,再到遼東憑吊袁崇煥督師故壘。后人稱他為廣東的徐霞客,實在是太庸俗和粗暴的比附。同樣是山河間行走的旅人,徐霞客關心的是華山的雪、云南的云這樣的古老恒久之物,屈大均胸懷的是往圣、絕學和故國,他一路聯絡復國志士,試圖續寫明王朝的青史,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何其莊嚴的宏愿。

    古人死于羈旅之中的很多,有的在舟楫上度過一生,有的牽著馬轡而終老,但是他終于回到了自己的故鄉。

    復國的夢想破滅之后,屈大均將目光從故國和經史上移開,去關注廣東的風和雷,山與月,云霞和海潮,稻香與蟲鳴。《廣東新語》以《天語》《地語》《山語》《人語》《木語》《草語》等命名諸卷,描述南國風物掌故,甚至有一卷叫《墳語》,記述各種古墓,嶺南土著或者外來英豪的埋骨之所。書中所述,是天籟,是大地深處的律動,是萬千生靈的吟唱,將主體讓渡于敘述的對象,他把自己當成一個述而不作的記錄者。

    他也寫到許多故鄉的花:

    廣州有花渡頭,在五羊門南岸。廣州花販,每日分載素馨至城,從此上舟,故名花渡頭。花謂素馨也。花田亦止以素馨名也。

    (《廣東新語·草語·素馨》)

    素馨花是什么樣的?我沒有見過,或者見過了也不認識。顧名思義,應該是潔白、芬芳、輕盈的小花,讓人想起茉莉。它是中國土生土長的花卉,據傳是漢大夫陸賈從中原傳入嶺南,而后在珠江的南岸盛開了兩千年,在嶺南史籍上無數次地綻放,廣州人把它簪在頭上、別在襟上、穿起來圍在頸上,甚至供在佛像前,可見喜愛之甚。相較于木棉,它本更有資格成為廣東的省花。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紀,素馨花在廣州已非常稀少,難得一見了。是什么原因,使它遽然退出了人們的生活?莫可究詰。

    以前,我在植物學上的認知簡直是個文盲,除了不認識素馨花,長時間分不清海棠和月季,直到去年才認識了梔子花。我聽過一位年輕哲學家的課,他說自己對花草的名字一無所知。有一次,兩位植物學系的師姐帶他去上海植物園玩,雙色冰激凌酢漿草、天南星、火焰蘭、血紅夜花鳳梨……那些奇特而美麗的名詞從師姐的口中流淌而出,與角落里的某葉小草、某朵小花相連,他感覺黑暗蒙昧的世界被點亮了。我想,世界之所以被照亮,可能是因為師姐長得漂亮,更重要的是因為萬物被認知、被命名、被理性之光照徹,這不就是啟蒙嗎?

    這兩年,拍照識花的手機應用漸漸多起來,咔嚓一下,自動識別特征,從龐大的資料庫中找出匹配度高的植物,供人對照辨認,托科技的福,我關于植物的知識也漸漸多了起來。朋友烏鴉在廣東村落的荒野里頭開辟了一處“詩經花園”,立志種植《詩經》中的植物,如卷耳、茅、芍藥、木瓜、桃花之類,聽起來美妙無比,仿佛又是一次名與實的指涉、能指與所指的印證。我興沖沖跑去看,卻見到好看的植物都長得不好,不好看的植物倒是四處蔓延、生機勃勃,與周邊的野草連成一片,分辨不出。我想,這里本來就不是《詩經》的故鄉,也不是唐詩宋詞發光的舞臺,那些在典籍和詩詞中名揚千古的草木,在廣東往往少見且丑,楊柳也是這樣。嶺南沒什么柳樹,有時候在河邊看到幾株移植的柳樹,不知道什么品種,枝條較硬較短,先往上長,末梢下垂,枝葉稀疏,像個野孩子,沒什么看頭。去過幾趟江浙,看那河畔成行的垂柳,柔柔的枝條披下,織成一片沒有空隙的柳色帷幕,在日光下、在春風中、在人心上蕩漾,好看極了。“憑君先到江頭看,柳色如今深未深。”“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楊柳綰別離。”這些青碧輕柔的悲哀句子,一一在心頭流過。

    對楊柳來說,廣東只能是令其水土不服的蠻荒和異鄉。它來到廣東,是一種貶謫。廣東長得好的草木,如黃花風鈴木、小葉欖仁、鳳凰木,都是舶來品,有一種近代色彩和世界主義的氣質,在古籍中無從追溯。

    有一次,我發現街邊架子上的花盆里竟然種了紫藤蘿,少年時學畫畫的時候,白頭發的老師掐下帶露水的一枝花讓我們寫生。他說紫藤蘿多為淺紫,唯獨年輕的時候在云南見過一種冰藍色的藤花,極為驚艷,我調出顏色,他畫了一瓣,作為示范,自己也呆呆看了好久,仿佛想起往事。

    云南也是南方,與廣東截然不同的南方,南方不止一種。

    蟲語:群蟻來朝

    兩千多年來,不知道有多少外來的花木、蟲豸、鳥獸、病毒和觀念,面目猙獰或者溫和柔順,義正詞嚴或者歇斯底里,從南洋、中東、歐羅巴、美洲和非洲,經由漫長的海路或陸路抵達廣東,落地生根,綿延北上,或者水土不服而死。在北半球,從南到北,越靠近赤道,哺乳動物越來越小,蟲子越來越大,大致如此。

    我的朋友光蠊兄,微信頭像是一只卡通大蟑螂。他平頭、圓臉、質樸、訥言,安靜沉默得像一棵城市中的樹。樹在城市中,是其他人造之物的點綴和陪襯。只有在荒野與山林之中,天上大風,樹聲如潮,樹才顯出它堅韌、偉岸和浩蕩的生命力。我與他交流過關于對蟑螂的認知,這種烏黑油亮、碩大強健、精力旺盛的古老生靈,經常在廣東人的生活場景中突然冒出,兩根觸角顫顫巍巍,引發旁人憤怒或者尖叫。談及蟑螂的時候,他像是一個很有性格的人,大聲疾呼,語氣急促起來,面紅耳赤地辯明人類對蟑螂的種種誤解,認真而執著。大概要干成一件什么事,總得有這么一點性格。如果凡事無所謂,蟑螂冒頭,打死便是,美洲大蠊和德國小蠊在習性上的區別,跟我有什么關系?于本人而言倒是很輕松,但這樣的人多了,人類也就不會有今天了。

    我整理了他對蟑螂的認知,羅列如下:

    一、大自然中有三千多種蟑螂,室內蟑螂不過十來種;

    二、蟑螂食腐,是大自然的清潔工,是生態鏈的重要一環;

    三、如果你的家里出現了蟑螂,證明衛生出現了嚴重的問題,那是你的責任;

    四、不管是誰的責任,蟑螂出現在家里,還是要打死的;

    五、防治蟑螂,有一種德國的藥特別好用,蟑螂碰到了會生病,變得鮮美可口,并且拖到回巢才死去,然后經全家分食而絕戶。

    光蠊兄是植物學出身,他的導師,卻是國內著名的蟑螂研究權威。他曾經在檢驗檢疫部門工作,每天要檢查無數漂洋過海而來、從通關口岸涌入的集裝箱,不知道哪個角落里就藏著來自非洲的環尾蜥或者來自美洲的長戟大兜蟲。惡名昭著的紅火蟻就是在二十一世紀初期,從南美入侵廣東的。紅火蟻的毒液能讓人的皮膚有灼傷感甚至休克死亡,紅火蟻出現的地帶,本地螞蟻多樣性急劇下降,一次失守造成了巨大的危害,可見這項工作的重要性。他和他的前同事們,像堅守城池的戰士,面對的是無處不在或者匿形潛行的蟲族遠征大軍,這樣去想,有一種末日科幻的悲壯感。在他工作的實驗室,收藏了一整套各個種類的蟑螂標本,大大小小,長觸角短腳,圓頭的尖頭的,能飛的不能飛的,非常震撼。

    廣東盡管不是蟑螂的故鄉,但卻有蟑螂的圖騰。廣州林立的高樓之中,有一棟大樓的三角形樓頂,閃爍著兩個圓形的眼睛一樣的紅色LOGO,在夜色中發出威嚴的懾人的光。路過的人都驚呼:沒想到廣東的蟑螂有一棟樓這么高!也有人說,蟑螂之神會保佑每一個遠行的廣東孩子。

    廣東不但有蟑螂之神,還有螞蟻之神。屈大均說:“潮州大馬蟻山,有蟻祖廟,歲五月,群蟻來朝。”這條記載讓我感到很親切:第一、我就是潮州人,雖然我不曾聽過這個蟻祖廟,畢竟距離屈大均的年代,已經過去三百多年,這個廟很可能早就湮沒在時間洪流之中;第二、螞蟻大概是我最親近的昆蟲了。我對昆蟲的恐懼,與年齡的增長是成反比的,小時候在老屋的庭院中,我曾經把一只只的螞蟻塞入蝸牛的殼中,也還記得葡萄蟲胖乎乎軟綿綿的手感,大了之后,反而對各種蟲子敬而遠之。年歲漸大,我認識到殺戮和養育都并非易事,但愿蟻祖能寬恕年幼的我對它們的子孫造下的殺孽。

    我還記得小時候所見到的一只蜘蛛。

    大概是春末夏初的季節,天色很淡,山色青碧,有軟綿綿的云。我們一家和父親的好友一家相約遠足,目的地是一座深山中的古廟,雖然偏遠,但是香火很旺。那家人里面有個姐姐,長得秀氣,成績好,在讀當地最好的高中。這樣的旅行自然是愉快舒暢的,我們幾個小孩在山路上走啊走,突然在路邊發現一只巨大的蜘蛛,身子就有小孩拳頭大,色彩斑斕,長腳,沒有絨毛,有金屬質感。蛛網比我的個子還高,像八卦,有一種玄奧的味道。蜘蛛安安靜靜地待在網中央,沒有顯示出什么攻擊性,也沒有逃跑的意思。大人們也圍了上來,我們隔著安全的距離觀賞,驚奇、贊嘆、議論紛紛。后面的旅途,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廟里的齋飯很香,米飯是用柴火燎黑的大鐵鍋燒出來的,豆粉做成的素雞腿,鮮味濃郁,口感逼真,估計也是入山太深,走遠路餓壞了。

    后面我聽父親說起,當時友人家的女兒,因為感情的緣故,心理出了問題,到古廟去,正是準備請方丈開導一下,這段經過,小孩子毫不知情,也無需知情。我想知道方丈修為如何,開解是否有效果,又不敢問出口。父親卻說:“方丈叫什么松來著,小學跟我是一個班的,成績很差,經常逃課。那次最后給他塞了個紅包,五百塊,不算少。”

    往事落滿塵埃,許久之后再想起,已經過去了二十年。聽說她后來沒有參加高考,如今還待在家里,很少出門,不曾嫁人生子。我不想牽強地把那只蜘蛛解讀成命運的征兆或者隱喻。后來聽到有人說,蜘蛛捕獵的姿態并不兇殘,反而酷似極端的愛。這不由讓我想起那只蜘蛛,想起那段遠游。我忽然醒悟,那只既非征兆又非隱喻、路邊風景一般的蜘蛛,原是記憶之河水面上的浮標,標記著水底之下那一段我不忍提起又不愿忘卻的往事。

    蜘蛛不是昆蟲,是節肢動物。但是屈大均不清楚現代生物的分類,他按照“蠃鱗毛羽昆”的五蟲分類法,把蛇、水母甚至大蝦都歸入《蟲語》中。他還寫到禾蟲,禾蟲是季節性很強的難得美味,有點像長滿小腳的蚯蚓,金黃帶紅雜綠,蟲身豐腴,含漿飽滿,只有在農歷的三月、四月和八月的初一、十五大潮時才出來。我如今為稻粱謀的伶仃洋畔香山一帶,就是禾蟲產地之一。

    以初一二及十五六,乘大潮斷節而出,浮游田上。網取之,得醋則白漿自出,以白米泔濾過,蒸為膏,甘美益人,蓋得稻之精華者也。其腌為脯作醯醬,則貧者之食也。

    (《廣東新語·蟲語·禾蟲》)

    一個初夏的夜晚,我開車經過一片廣漠的田野,遠處就是珠江入海口,正是漲潮的時候。半人高的草叢之中藏著蟲子的世界,蟲聲盛大,充斥天地,高亢處如創世紀,悲愴處如失樂園。那時正是禾蟲上市的季節,我想象著清澈的咸淡水映出銀色的月光,水面之上吹拂著南國的海風,水面之下正孕育著、涌動著無數的禾蟲,那是三百多年前的風景。

    禾蟲外貌可怖,對水質要求卻很高,有一點點污染就無法存活,自然也越來越少。如今禾蟲上市的時候,一斤賣到一百多二百塊,早已不是“貧者之食”。

    季語:鐵颶風

    季語,是俳句中點明季節的詞語,如春一番、若葉、蟬時雨,那么廣東春天的季語,則是倒春寒、黃花風鈴木、潮濕之墻和鐵颶風。

    每年冬天即將結束、春節臨近的時候,走在街上,風和陽光都很冷,街上的人越來越少,花市的桃花都開了,有一種寂寞的意味。熱鬧的是故鄉,這里是許多人的異鄉,有時候寂寞讓人自在,寂寞也是享受。

    諳熟史料的屈大均意識到,在他的年代,廣東比古代更冷了,連省尾國角的潮州都下起了“厚尺許”的雪。他不知道明清小冰期早已降臨,四百多年前的寒冷襲擊了萬里疆域,變冷的豈止是廣東,還有人心,量變引起質變,間接導致了明王朝的覆滅。他認為地氣隨人而轉,廣東春寒,是北人南來的緣故,這是很有趣味的異想,人竟然能以這種方式去影響一地的風物。只是移民的年代與冰期的寒流重合,實際上是倒果為因——北方苦寒,人口南下,在中國人口大遷徙中上演了無數次。按照“地氣隨人轉”的邏輯推演,當下廣東最冷的應該是深圳,因為“來了就是深圳人”,深圳的北人最多。

    邊人帶得冷南來,今歲梅花春始開。

    頭白老人不識雪,驚看白滿越王臺。

    等到三四月間,城鎮街邊,簕杜鵑、芒果花、黃花風鈴木盛開,五六月,香山濱海神灣一帶,禾蟲上市,拳頭大的爽脆無渣的小菠蘿上市。隱晦沉悶的春雷,陰陰濕濕的回南天,無論帶來的是喜悅還是憂愁,物候之變終究為時間賦予了刻度感和確定性。有時候下起雨來,寒冷中帶有一絲春的溫潤,畢竟與冬天不同了。在窗邊,聽見無邊無際的雨聲和偶爾一聲愉悅的蛙鳴,仔細去聽,雨聲原來是復調的,與不同的介質接觸,會發出不同的聲音:落在春天繁茂的樹葉上,沙沙如春蠶吐絲;落在池塘和河中,像小魚咕嘟嘟吐出一串氣泡;落在不銹鋼的雨棚上,又如一串遙遠的隱約的鞭炮。春風刮來雨水混合了青草和泥土的微苦氣味,老家人稱為“土氣”,或說能致病。每當下雨的時候,母親就很驚慌,急忙把我們從有“土氣”的區域驅逐回屋,然后給小孩鼻子前面抹上一點碧綠色的風油精,類似驅邪的儀式,能將“土氣”隔絕在人身之外。我很喜歡聞“土氣”,也很喜歡聞風油精,這些都是春天的味道。《蘭亭集序》中有一句話:“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這話有一種微妙的時間感,類似《百年孤獨》的開頭。高中時的一個春天傍晚,紅霞漫天,路燈亮起。我站在教學樓的二樓,俯瞰前來晚自習的人群,想到多年后,我會在哪里,成為什么人,將懷著什么樣的心情來回想這一刻。這種感傷如光年之外奔赴而來的星光,早已出發、尚未到來而又必然抵達。春天很容易引起人們的愁緒,更何況是十來歲的年紀,所謂“春愁似海”就是這樣。

    當海邊刮起鐵颶風的時候,廣東的春天就行將結束了,盛大又悠長的夏天即將來臨。

    颶風作矣。益之以暴雨以驚潮,則其勢彌暴,屋飛于山,舟徙于陸,顛仆馬牛,摧拔樹木,海水涌高數丈,洋田浸沒,鹵咸所留,稼穡不育,是之謂鐵颶。

    (《廣東新語·天語·舊風》)

    屈大均的年代,臺風的暴烈并非今人可以想象,那些無名無姓的臺風,挾海水而來,像鐵掃帚一樣,將海濱地區的房屋、樹木、牛馬和人命,像垃圾一樣掃得干干凈凈,無堅不摧,冷硬殘酷,故曰鐵颶。

    無論是我的家鄉潮州,還是居所香山,雖然都掛著濱海的名頭,但是事實上主城區距離海邊還有一段距離。大多數氣勢洶洶的臺風來到我的面前,都已經減弱或者轉向,無非是風雨一場,折斷數棵行道樹。讓人慶幸的同時,也有一種淡淡的失望。有一年臺風來襲,年邁的奶奶端坐后院,一臉淡然,說:“我們府城有老爺保佑,從不怕臺風。”她從未離開過府城,大部分時間安居在古城的高墻大院之中,我不知道在她漫長的一生中,經歷過多少個臺風。現在的臺風,從命名開始,就像是一場文字游戲——大家為來自西北太平洋和南海的熱帶氣旋制定一份一百四十個名字的命名表,年復一年,循環使用,中國大陸提供十個名稱:龍王(后被“海葵”替代)、悟空、玉兔(后被“銀杏”替代)、海燕(后被“白鹿”替代)、風神、海神、杜鵑、電母、海馬(后被“木蘭”替代)和海棠。

    每年臺風前一日,天氣往往會出奇地好,風平浪靜,霞光四射,漁船一大早停泊在港口和內河之中,偃旗息鼓,成排成片,如同放假。我們在手機上刷著臺風路徑消息,關注預警是否升級,關心的是停工停課的通知。2017年,臺風“天鴿”襲擊珠江口,來不及下班的我們在辦公室關緊了門窗,天色蒼白,風聲呼嘯,行道樹的殘枝和樹葉被風撕碎后,貼在十三樓的玻璃窗上,引發了大家的陣陣驚嘆——但是也僅此而已,我們在盤算晚上去哪吃,吃什么。當時我剛換了工作,事業處于上升期,父親也還在世。

    科學讓我們有了掌控一切的錯覺,直到第二天我看到兩則新聞,記住了兩次微不足道的死亡。

    五十來歲的阿姨在大風之中騎摩托車出行,一棵碗口大的行道樹陡然折斷,不偏不倚,砸在她的頭上。另外一個是中年男人,他的小貨車在風雨中跳動,像個調皮的孩子。他繞來繞去,手足無措,試圖安撫它,車側翻,人被壓在下面。人和車終于靜止下來。

    有人看不上中年男人,說他不分輕重,錯估風險,可是新聞說,這是他剛買的小貨車,是他借以養活全家老小的工具。

    世界似乎沿襲著理性和因果律在運轉,我們不斷地消弭不確定性,以獲得幸福感,但是個體的命運卻往往被偶然性輕易決定,命運相比氣象而言是更復雜更無序的系統。第二年,“天鴿”這個名字,因臺風本體在中國華南嚴重致災,被臺風委員會從命名表中永久除名。

    從臺風這樣的天象,到地理、草木、鳥獸,再到人事,屈大均的好奇和熱情是充沛又動人的,汪洋恣肆、妙趣橫生。他試圖用產生于戰國的五行之說來解釋明末清初的世界,如雷州多雷,是因為南方屬火,但是地薄藏不住火氣,于是爆發而成雷。他也會使用望遠鏡,仔細觀察月亮中如黑紙渣的黑影,又通過顯微鏡,看到了蟣虱的絨毛。與他生活相近的歷史時期,在遙遠的歐洲,出現了牛頓、萊布尼茨、伏爾泰、孟德斯鳩這些與現代聯系更為緊密的名字,點亮了微積分、民權法案等文明歷史上閃爍的星辰,古典漸漸褪去光環,現代正在醞釀成熟,時代在期待和惶惑之間滾滾前行,最好的和最壞的都做好了降世的準備。

    每當我在廣東的路上看到那些“遼A”“豫C”“晉B”車牌的大卡車,車輪的繁復花紋中嵌入不同省份的小石子,龐大車身落滿一萬公里的灰塵,蓬頭垢面、滿臉油光的司機,左肘擱在車窗上,仰起頭,把一瓶紅牛一飲而盡,我就會想起屈大均。故國江山徒夢寐,中華人物又銷沉。故國人民,就像那比車身的重量重上數十倍的貨物,拖慢了他回鄉的車速,卻又為他人生的渡船壓艙。他風塵仆仆,踏遍山河歸來,離家只有二十里了。

    許多往事和夢想,他沒有忘記,只是深藏。閉門編織《廣東新語》異想世界的同時,他還寫了《皇明四朝成仁錄》,書寫這非人間的淡淡的血痕,紀念亂世中那些死于非命的同行者。他沒有活到雍正年間,否則憑借“皇明”和“成仁”這兩個詞,就足以被誅九族。

    【作者簡介:莊越之,青年作家,現居廣東中山。已發表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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