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學》2025年第3期|王小忠:東風料峭
王小忠,藏族,甘肅甘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黃河源筆記》《洮河源筆記》《兄弟記》等五部散文集,《天邊的月亮湖》《重歸多瓦村》等四部長篇兒童文學。小說集《五只羊》入選“2020年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之星”叢書。曾獲甘肅黃河文學獎、《朔方》文學獎、三毛散文獎、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等獎項。
一
村里的老人們常說,車巴河邊的風是有靈性的。我沒有發現它的靈性在哪里,反而覺得它變化無常,時而溫柔如春,時而狂暴似冬。好幾次為睹它的靈性,我摸黑來到車巴河邊。夜晚的車巴河發出驚人的轟響,不見波光粼粼,失去銀色絲帶般的飄逸與靈動,岸邊的樹木也顯得深邃而陰森。
村委會小二樓在河邊,向陰,沒有陽光,日夜被風雪撲打,即使萬里無云,房間里依然布滿冰涼。田地前面就是車巴河,三月之后,河水徹底解凍,緩慢柔軟,寂然無聲。密密麻麻的青稞架站在岸邊,于無窮盡的風雪中打盹、做夢。更遠處的山林里有豹子的嚎叫,它們穿著水紋的新衣,呼吸急促,夜深人靜的時候,就跑出來隔河望著小二樓上的燈光。堆砌在河道兩邊的是鐵青色的酥油石,它們在陽光下享受河水的沖洗,而對身后小二樓里的擔憂無動于衷。
幾年前,我初到車巴河時,河岸邊的柳樹正從鵝黃變成嫩綠,風不再那么粗糲,它們調戲著柳條,讓它擺弄著風情萬種的細柔腰身。河水泛著綠意,臥在河底的石頭附著一層青苔,那些像牛毛一樣纖細的綠茸隨水飄動,石頭也似乎有了生命。
再次駐村,已是六月下旬了。原前的脫貧幫扶工作也變成了鄉村振興銜接工作,倒也輕松。再次搬進曾經住過的小二樓,內心深處依然有說不出的復雜?!樱繜o從談起。興奮?早就過了那個年齡。懷念?有那么點意味。
旺秀道智見我來了,也顯得很意外,還調侃我說,肯定是我人緣不好,否則不會三番五次被“流放”到村里來的。
我并沒有忘記,那個喜歡和我吵架、斗智且是村里唯一會解方程的黑臉大漢。幾年前駐村的時候,我沒有少麻煩他。一月慰問老黨員,二月宣傳護林防火,三月進村入戶,四月奔波于群山深處,五月進林折蕨菜和蘆筍,到了六月,他就出門了。一般情況他不會走遠,半把月就要回來一趟。一回來就直奔村委會小二樓,說外面的各種變化,說他的所見所聞。旺秀道智不善于表達,話語往往帶著直來直去的粗魯。粗魯背后,卻隱藏著一顆善良而真誠的心。他在家的時候,還會拿蔬菜給我,因為他家有遼闊的菜園子。見我房間里缺少燒柴時,也會劈好一堆,碼得整整齊齊,裝紙箱里抬過來。有段時間,我似乎無形中成了他們家的一員。
小二樓孤零零地站在河邊,雖然背靠稠密的柏木林,可順河而來的風卻十分尖利,毫不遜色于寒冬。多日來,我住在村委會小二樓上,自以為車巴河是寧靜而和諧的,可眼前的河流與我坐在窗前看到和聽到的落差實在太大?,F在看來,所謂寧靜與和諧只是我的一廂情愿罷了,我得重新審視自己的觀念。事實上和諧從來就不是融入,和諧的前提應該是互不犯戒。換句話說,我應該和它保持相對的距離。
轉身離開車巴河,內心帶著的不是虔誠和敬畏,也不是感慨與贊美,而是恐懼,我想以后再也不會來看黑夜里的車巴河了。難道靈性的東西也會因人而異?也許我并沒有領悟村里老人們的真意。但車巴河邊的風,始終是我心中的一個謎。
時節已經到了夏日,河邊依舊東風料峭,只有正午才會變得溫柔一些。坐在小二樓窗前,看著河水悠悠流淌,聽著風從林間穿過,我內心的憂愁依然如故。與這條河息息相關的事物太多了,柏木林需要它的給養,田地需要它的滋潤。風吹過田野,吹過河面,也吹進眾人的心里,它帶來了什么?又帶走了什么?但它的確給我帶來了災難,帶走了安心。如果車巴河邊的風真有靈性,我想,它一定隱藏在別人無法理解的我的擔驚與受怕中。是的,它教會了我面對死亡時的反抗與斗爭,教會了我面對騷擾時的躲避與防范,也教會了我面對生活時的承受與忍耐。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忘記車巴河邊的風。
“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闭l說東風不是萬紫千紅的春天的源頭呢?空暇時間,我也走出小二樓,在柏木林附近漫步,在繁花似錦的河床上散心。高大的艾草隨風搖晃,低矮的點地梅努力撐開全身,數不盡的野草莓鮮紅無比,柳枝如少女的長發隨風飄動;青稞架兀然自立,鳥雀來回穿梭,河流奔騰不息,天地都在訴說夏天的熱鬧,每一片葉子都在展示生命的活力。不僅如此,黨參的迷香散布四野,給整個村子都帶來了幾分恬靜與祥和。
“東風料峭”,多么具有魅力的詞語。然而,這笑靨如花、嬌艷欲滴的夏日,我卻和料峭東風展開了殊死搏斗。當然也不是每天都刮東風,它的到來是悄無聲息的,沒有嚴冬里那么霸氣。夏日炎熱,房內沉悶,打開窗戶,東風如絲如縷??墒堑搅税?,我就不由得緊張起來了。爐火正旺,卻不敢開窗。等做好飯,渾身已經濕透了。高原氣候多變,早晚溫差大,爐火不能徹底熄滅。于是一到晚上,便苦不堪言,因為怕死,注定一夜無眠。我開始恨那料峭東風。
有天中午就開始刮東風,旺秀道智來小二樓。他一邊皺眉,一邊說:“到時候了?!?/p>
我說:“到啥時候了?”
“刮風的時候。家里的煙筒都是直接通到屋頂的,而你的卻拐了兩個彎?!蓖愕乐怯檬种钢┻^墻壁通向窗外的一截煙筒說,“煙洞太大,東風一來,四處不冒煙才怪。”
我定睛一看,那煙洞處果然冒出縷縷黑煙。我笑著說:“東風不與王郎便呀?!?/p>
旺秀道智笑呵呵地說:“東風就愛欺負你這樣的懶漢?!?/p>
“我怎么成懶漢了?”我說,“明明是東風有意要欺人?!?/p>
“煙洞要堵死,外面還要接個三通,河邊東風緊,刮倒煙是正常的,但要自己收拾呀?!蓖愕乐怯终f,“你到地里挖點土,和點泥,先裹住煙洞吧?!?/p>
我連忙問他:“三通是啥東西?”
“你到貢巴商貿城去找阿姐卓毛,她啥都知道。”旺秀道智又說,“明后天我要去趟城里,家里有梯子,你自己去背。”說完轉身走了。
我說:“貢巴商貿城我知道,但卓毛怎么找呢?”
旺秀道智說:“你鼻子下面是啥?”
我笑著說:“那我現在就去找她?!?/p>
二
所謂商貿城,只是在一片空闊的草地上搭建了許多錯落有致的活動板房而已。不過那里應有盡有,熱鬧非凡,除了琳瑯滿目的商品外,當然還有飯館。商貿城由寺管會統一管理,按年收租,板房有大有小,也是隨經營者的能力與需求而劃分。商貿城最多的商品自然是繩子和鐵制品了,因為在牧區,這些東西是不可或缺的。
旺秀道智說的三通定然是鐵器無疑了。經過打問,我順利找到了卓毛。那商城只是一間很小的商鋪,門口立著一個寫有“阿姐卓毛商店”的牌子,地上堆放著爐蓋,火鉗,煤盒,火鉤,煙筒……
我說:“三通有嗎?”
卓毛說:“三通賣完了?!庇终f,“村里蓋樓房的人多了,煙筒不能直通房頂,刮倒煙是很危險的,所以三通賣得很快。”
我又說:“三通是啥東西?能防住刮倒煙?”
“就是專門防刮倒煙的?!弊棵终f,“你是城里人吧?不知道三通是干啥的怎么還來買?”
我笑著說:“算是本地人了吧,我也是讓倒煙欺負得不行了才來買。”
卓毛說:“看著不像本地人,本地人誰還不知道三通呢?!?/p>
我說:“哪天才能有貨?”
卓毛說:“后天來吧,我給你留一個?!?/p>
我說:“好的,謝謝你?!鞭D身離開時,我再次打量了卓毛一番,但見她身材高挑,膚色紅潤,馬尾辮整齊地束在腦后,一對鑲嵌了珊瑚的大耳環在耳垂上輕輕搖晃,顯得精氣十足,活力無限。
我又好奇地說:“你這么年輕,怎么要叫阿姐卓毛呢?這么漂亮,沒想著去城里發展?”
卓毛說:“這里人人都這么叫,比你年齡大的也這么叫,讓你吃虧了?阿姐卓毛,這么好聽的名字,我看不上的人叫了我還不想答應呢。”又說,“這里哪兒不好了?人要活得開心舒服,如果不開心,就算住在北京,你覺得有意思嗎?漂亮又不能當飯吃,阿姐卓毛靠的是雙手,知道嗎?”她一邊說,一邊還向我不住翻擺她那雙厚實的手。
她說得讓我無力反駁,但又氣又笑又無奈,卻又不敢得罪她。我說:“阿姐卓毛,那我后天來吧,你一定要給我留個三通?!?/p>
卓毛嘿嘿笑著說:“阿姐給你留著,你早點來取?!庇终f,“不是城里人就好?!?/p>
離開貢巴商貿城,回到小二樓時,房間里已經嗆得進不去了。我趕忙打開窗戶,料峭東風又撲面而來,同時還卷著窗外的煤煙。無奈之下,我只好將爐子里正在燃燒的煤塊夾出來,潑了一盆涼水。一陣刺啦巨響之后,臭雞蛋味又瞬時占據了不大的房間。
下午,東風停了。在門窗的對流下,房間很快就變得涼爽而清明無比。我從地里挖了些土,又干起泥水匠的活兒來。煙洞終于被堵住了,那天晚上真的沒有煙再從煙洞里刮進來。我長舒了一口氣,心想,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享受一個無煙的夜晚了。我把房間整理了一番,把之前堆在收納箱里的衣物又重新疊放在床上,然后坐在桌前。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和燈光交織在一起,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第二天,我早早起來就生火。想好了中午要去麻扎村,那里還有好幾戶需要重新摸底,都是因為家里有重病人,返貧的可能大。還沒有開始做飯,又開始刮風了。我心里想著,熱死總比嗆死好。關緊了窗戶,可房間里依然充滿了煤煙。我輕輕動了一下煙筒,煙洞處裹上去的泥巴嘩啦一下全掉下來了。
旺秀道智不在家,我在電話里說了情況,他說我就是個不會過日子的傻子。我忍住不憤怒,并認真聽完他的指點,從他家拿來一團羊毛,用切刀切碎,和到泥中,讓泥巴變得具有柔韌勁,再次將煙洞牢牢裹住,同時還將煙筒連接處用布條糊死。算是好了,但還是不能開窗戶。只要一開,窗外的煤煙立馬就會撲到房間里來。
我真后悔,為什么要自己申請前來駐村?當年來車巴河可是一腔熱血,也想著衣錦還鄉,也是因為車巴河的靜謐與車巴溝的風景誘人。車巴河是洮河南岸主要支流,發源于甘南州卓尼縣境內的車巴溝,河源海拔四千余米,全長八十多千米,流經甘肅卓尼縣境內的尼巴、刀告、扎古錄三鄉,并在扎古錄鎮麻路村之北匯入洮河。沿著扎古錄小鎮,向南進山,約莫十公里就到了龍多。龍多是車巴河岸邊的一個普通牧村,也是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工作是駐村幫扶,具體說就是進村入戶,了解群眾的各種困難,然后給予脫貧幫扶政策的宣講與具體操作的點子。那時候剛來村里,人生地不熟,工作難度很大。還好,我認識了旺秀道智,他可是村里唯一會解方程的人。旺秀道智性格開朗,威信好,村里人人都喜歡。我們磨合了十天半月,之后便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F在看來,是有點草率了。
三
按照約定的時間,我早早就到卓毛的商店門前。陽光透過半開的木門,讓店內淡淡的鐵器味彌漫出來。卓毛正忙著整理貨架上的商品,我打了個招呼,她抬起頭,露出笑容,示意我先等會兒。我走進店鋪,發現墻上掛著鐵鏈、鐵勺、鐵錘等各種鐵器。
我說:“阿姐卓毛商店里全是鐵器嗎?”
阿姐卓毛一邊忙,一邊說:“除了鐵器,還有其他東西。”
我朝貨架另一端望去,果然還有鞋襪和帽子之類的。鞋襪和帽子的款式都相當傳統,屬于溝里群眾最喜歡的那種。卓毛似乎對這些商品的擺放也頗費心思,她將它們巧妙地與鐵器間隔開來,既方便顧客挑選,又不會顯得雜亂無章。
我好奇地拿起一雙手工縫制的布鞋,卓毛轉頭說:“都是手工活兒,穿上不潮?!庇终f,“老人們都喜歡?!?/p>
我“哦”了一聲,只等她忙完手頭的活兒。卓毛從凳子上跳下來,擦了擦手,說:“說好給你留著的,也不用這么早跑過來呀?!?/p>
“阿姐卓毛,我怕三通又賣完了。”我笑著說。
卓毛轉身從貨架背后取出了一截約三十厘米的煙筒,那煙筒的中間又焊接了不到二十厘米的一截,是個T字形狀。卓毛說:“把這個套在墻外的煙筒上,東風來了,就向左右轉,西風來了,就向上下轉?!?/p>
接過三通,我仔細地觀察著這個巧妙的設計,它不僅解決了煤煙倒灌的問題,還考慮到了風向對煙霧排放的影響,真是絕妙。
“這就是三通?”我說,“是誰發明了這么好的東西呢?”
卓毛說:“誰發明的我不知道,但發明它的人一定是個生活的有心人吧?!?/p>
“謝謝你,阿姐卓毛。”我感激地說。
“不用謝。”卓毛擺了擺手又說,“別讓煤煙再欺負你就好?!?/p>
我點了點頭,準備離開。這時卓毛突然叫住了我,說:“你等等?!?/p>
我轉過身,疑惑地看著她。卓毛從里屋又拿出一個袋子,遞給我,說:“這是新鮮的曲拉,早上泡水喝,看你瘦成啥了,肯定是胃不好吧?”
我接過袋子,說:“謝謝你,阿姐卓毛,這個曲拉多少錢呢?”
“曲拉不要錢,送你的?!弊棵χf,“阿姐卓毛多好聽,以后別說年輕了就不能叫阿姐的話,也別學城里人的油嘴滑舌?!?/p>
我微笑著點頭,心里暖暖的,說:“我是本地人,那我以后就認你這個阿姐了?!蔽覍⑶⌒牡胤胚M背包,再次向她表示感謝。卓毛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我快回去,注意身體。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猜想,阿姐卓毛怎么不喜歡和城里人打交道。旺秀道智好像說過阿姐卓毛既熱情又冷酷的話,都是生意人,開門迎客,何談冷酷。但熱情也不至于到這個程度吧?逼著讓叫阿姐不說,還送了新鮮的曲拉,是不是有啥目的?我想了一下,便又搖了搖頭?;蛟S是卓毛的善意太過純粹,才導致我多疑。就算認個阿姐吧,這東風料峭的車巴河邊,有份意外的關懷不好嗎?寒風肆虐時,泡上一杯曲拉,感受那份來自陌生人的溫暖,不好嗎?想到這里,我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四
這天傍晚旺秀道智回來了,他一進門就不住夸贊我,說我終于會生活了,再也不用擔心讓煤煙給害死了。我知道他在諷刺我。的確也是,兩年前我住的那間房已經改成了活動室,那間是邊間,煙筒朝南,自然沒有經歷過刮倒煙的煩惱。現在的這間朝東,雖然暖和,可受盡了刮倒煙的折磨。
我給旺秀道智說了其中的道理,他還是固執地說我沒有生活經歷,沒見過世面。我只能承認。是的,十幾年前就脫離了這樣的生活,諸如此類的世面從何而談呢?
旺秀道智見我表現出不服氣的樣子,又給我講了個故事。他說:“一位老奶奶誓死要住在牧場,不肯來村里定居。有年夏天,他兒子買了一個大西瓜去牧場看望。老奶奶等兒子走后,就把西瓜放到鍋里煮了起來。老奶奶心里想,那么大的東西,煮熟肯定要好長時間。于是她煮了一個多小時,然后拿筷子戳了一下。不戳不知道,一戳嚇一跳,筷子所到之處但見一股鮮血冒了出來。老奶奶趕緊給兒子打電話說,你買的啥東西呀,煮了一天還冒血呢……”
我說:“旺秀道智,你又罵人了,我們絕交吧?!?/p>
旺秀道智笑著說:“還沒到絕交的時候,不過我想,你一定比牧場上那個老奶奶見過的世面多吧?!?/p>
我沒有理會旺秀道智,我首先想到如何全心全意打理好自己的生活。好好活著,才能談及經歷與世面。
先是取羊毛,和泥巴,再買三通,最后扛著獨木梯……小賣部門口的人們都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我,私下里都說:“背著梯子,是要上房揭瓦?”有次他們還尾隨而來,見我接連幾日在煙筒上大做文章,便哈哈大笑,隨之而去。
后來,村里有位老人對我說:“臨河風向隨時變化,沒啥大驚小怪的,不刮倒煙就不正常了。但你這樣天天背著梯子來回折騰,哪天到頭呢?!?/p>
我問他:“怎樣才能不折騰呢?”
老人想了一下,說:“要學會辨別風向。”
我說:“風向會隨時變化呀?!?/p>
老人說:“你見過車巴河邊的風一天有幾次變化的嗎?”
車巴河邊的風是具有靈性的。我突然想起他們說過的話,也突然明白了過來,這里的風真的似乎不隨季節和氣壓的變化而變化。
我笑著說:“以后再也不用來回背著獨木梯子奔跑了?!?/p>
老人沉思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也就兩種風,東風和西風?!庇种噶酥复巴饽强么髼顦洌f,“隨時注意著它搖晃的姿勢就夠了?!?/p>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不過我有三通,還有那棵大楊樹,應該可以睡個安穩覺了。但我不能得罪了旺秀道智,他見的世面比我多,何況隨時都要用到他家的獨木梯子呢。而至于旺秀道智所言阿姐卓毛熱情與冷酷,我也問過旺秀道智。
旺秀道智告訴我說:“阿姐卓毛就像那車巴河邊的風一樣,有時候溫暖如春,有時候冷得刺骨?!?/p>
的確也是,卓毛的心思就像那變幻莫測的風向,讓人捉摸不透。自從不刮倒煙后,我再也沒有去過貢巴商貿城。這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在商貿城里見到了卓毛,她冷若冰霜,好像從來沒見過我一樣。
“阿姐卓毛,你不認識我了嗎?”我說,“有了三通,房間里再也不灌倒煙了。”
卓毛看了我一眼,說:“不刮倒煙了就好?!庇终f,“你們城里人都這個毛病,好了傷疤就會忘了疼。”
我聽后有些尷尬,但還是微笑著說:“阿姐卓毛,你可不能這么說,我可沒有忘記你的好呀。”又說,“你給的曲拉我都吃了,胃也好了許多?!?/p>
卓毛依舊很冷淡,她說:“最近沒有打酥油,沒有新鮮曲拉。”
我試圖轉移話題,問卓毛:“最近生意怎么樣?還好吧?”
卓毛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說:“生意嘛,時好時壞,就像這車巴河的水,漲漲落落。”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似乎隱藏著什么,但又說不出來。我決定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觀察著商貿城里的來往人群。
那天晚上,我又和旺秀道智說起了卓毛。旺秀道智也是很感慨,他說:“阿姐卓毛是個熱心人,有年夏天,幾個游客被困在山林里,卓毛救了他們,還借了錢,后來卓毛就對城里人特別不友好了。”
我聽后心里一沉,原來卓毛對城里人的態度背后還有這樣的故事。
旺秀道智繼續說:“她可能覺得自己的好心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所以現在對城里人有些戒備?!庇痔嵝盐艺f,“在她跟前,千萬不要說你是城里人?!?/p>
我說:“不論城里城外,好人還是多些吧?”
旺秀道智說:“阿姐卓毛可不那么認為。”又說,“你要看她的心情,像觀察風向那樣?!?/p>
我學老人的口吻,說:“車巴河邊的風一天有幾次變化的嗎?”
旺秀道智說:“你一天能見幾次阿姐卓毛?”
我又沉默了,但心里明白旺秀道智話里的深意??墒前⒔阕棵€給了我新鮮的曲拉,那又怎么說呢?當然,關于曲拉的事情,我是不會給旺秀道智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