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2025年第2期|班宇:清水心跳(中篇小說 節選)
編者說
“我”是一個混在劇組里的作家,某天編了一個發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北京故事,發生在印刷廠職工李東方和兒子李小天之間,李小天愛學英語,學得魔怔,周圍萬物仿佛聽其指揮而靜默將息。這個劇本讓導演莫名所以,“我”與導演不歡而散,獨自繼續遐想。此時,曾在戲中扮演過小角色的一位女演員找上門來,與“我”在酒吧終夜相談。“我”酒醒后,發現這并不是一場艷遇。在混亂凌厲的虛假真實中,只有她手握那個未經變形過的昨日世界的密鑰。
清水心跳(選讀)
班宇
在北京時,我睡得不好,每天凌晨都醒,有時因為噩夢,睡著睡著,胸口驟然發緊,像被什么攥住了心臟,抑或睪丸,感受近似,上下通著的。不過前者與遺憾有關,無從修補和報償;后者則在威脅、牽制,你越是沖動,它就越用力。平靜過后,長出一口氣,慶幸只是個夢,尚未成真。有時是美夢,往往記不清什么,也不愿回憶,想到那些溫暖而輕柔的部分,不過是幻夢一場,著實令人失落。有時因為口干,或者咽痛,有時也不為什么,翻了個身,感受到了一陣涼意,倒吸口氣,心里想著窗戶好像沒關,就醒過來了。每次走到窗邊,發現窗戶又都是關上的,嚴絲合縫,外面沒有行人,路燈還亮著,我就這么看了一會兒,又回去睡了。只有一次,不是窗戶,而是門,前一天喝多了回來的,門沒關,就這么敞了半宿,不知是否有人出入。樓道里有感應燈,走去關門時,啪的一聲亮了,如在向我問候。
醒過來后,我總會看一眼手機,檢查有無前一天沒來得及回復的消息。一般會有六到十條,沒什么要緊的事情,但有人在半夜發了消息,就意味著還被需要,還被惦記,還想要辯解或者控訴,這也不錯,別管什么原因。出于禮貌或責任,對于這些信息,我至少也會回個表情,穿著睡衣跳舞的直立小狗,或是用吸管喝著珍珠奶茶的咖色貓咪,沒有明確表意。只有一位朋友,他的消息我幾乎從不回復。每周大概三四次,均在午夜,他會連續發來幾句:沒睡呢,感覺了,來吧。第一句和第三句不用翻譯了,就是字面意思,“感覺”這個詞是他的專屬發明,擁有多重含義,包括但不限于:你今天過得怎么樣?你過上你想要的一天了嗎?你高興嗎?你不高興嗎?你還是你自己嗎?你想見見我嗎?你覺得你的未來還有希望嗎?你不想見見我嗎?咱們喝杯啤酒吧。
我跟這位朋友是在劇組里認識的,當時有個導演在改我的小說,忙活了幾年,萬事俱備,有個男性角色卻一直沒定下來,合適的演員都沒檔期,有檔期的,導演又總有點不甘心。導演問我,你心里覺得這個角色應該長什么樣?我說,問得好,我也沒有心啊。導演掏出手機,給我看了幾個演員的照片,翻到他時,連著幾張在健身房鍛煉時的自拍,穿著紅背心,對著污濁的鏡面,半挑眉毛,腳底下圍著大大小小的一堆啞鈴,像召喚出來的兵線。導演介紹說,涂涂,三十七歲,患有強直。我說,就他了。導演說,我還沒說完。我說,你繼續。導演頓了一下,說,那我說完了。涂涂進組時,我們已經拍了幾天。接風宴上,導演把我叫到一旁,跟我說,有個事情,我得跟你說說。我說,你剛才差一杯,都喝了,就你沒動,我可以不說出去,但你別當我沒看見。他說,我能差你?不是這個。我說,差了,盯著呢,你先說吧。導演說,咱們可能要拍不下去了。我說,不是剛開機嗎?導演說,對,具體原因不說了,反正隨時停拍,你也做好準備吧。我說,那我應該準備點什么呢?導演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我說,多謝,好意心領。導演說,接下來有什么打算?我說,替你拍完?導演說,你做夢。我說,那我不知道了。導演說,記好了,這是我的戲,沒人能碰,你也不好使。還有,我非但不差你酒,甚至還多喝了一杯,你也記住。
拍完第十天,劇組停工,準備就地解散。當天拍的是女孩一個人在臺球廳里,想把黑八打入袋中,她擺好了姿勢,架穩球桿,反復瞄準,三點成一線,怎么也打不進去,后來仿佛有人用手在她身后推了一把桿,球就這么進去了。她轉過頭來,一個人也沒有。立馬切到另一個場景,男人伏在方向盤上,分不清是睡是醒。車在行駛,速度不快,忽然,嘭的一聲,擋風玻璃上出現幾道裂紋,如被硬物沖擊,接著,整面玻璃向內縮塌,布滿星形裂痕,前路粉碎,什么也看不清。車撞在路邊,又彈回來一點點,如同游樂場里的碰碰車,沒了對手,不知該去往何處,只好停了下來,男人還是沒抬頭,喇叭聲四起。這時,女孩背著雙肩包從臺球廳里出來,右手掂著那枚黑八,看了眼那輛車,走了。
涂涂問我,小說里就這么寫的?我說,絕無此段。涂涂說,這是我的第一場戲,挺不好演的,有點挑戰。我說,別在意,明天不就解散了么。涂涂說,那他死了嗎?我不演死人的。我說,應該沒有,我也叫不準,你問導演吧。涂涂點頭,走到監視器前面,跟導演一起盯著現場,兩人半天沒說話,我也湊了過去。屏幕上,女孩正在打臺球,可無論把黑八放在什么地方,女孩僅需一擊,便將之輕松打入底袋,不需要多余的手。看了半天,戲也沒拍成,我有點熱,從導棚里面出來了,站在路邊抽了顆煙,看到月亮和太陽同時出現在天空里,亮度接近。真是不錯的一天啊,我就這么想著,伸手攔了輛出租車,沒再回去。
劇組停了半年整,那段時間,我經常夢見一條漆成墨綠色的拱形隧道,頂上掛著兩排燈盞,如同軟體動物的吸盤,一張一合,時亮時滅。我駕車在里面行駛,踩死油門,怎么也開不到盡頭,于是又松開一點,車慢下來,我發現隧道兩側生出許多株低矮的植物,與膝同高,葉片大小近似,朝向一致,彼此保持相等的距離。我徹底放開油門,搖下車窗,想要仔細看看,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勒住我的腕部,用力握著,也只是握,沒有改變行駛方向,就是不肯放開。我扭過頭去,發現是涂涂,戴著一副眼鏡,坐在副駕駛座上,望著我,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鏡片后面滿是懇切,似在哀求。
我把這個夢發給涂涂時,已是冬天,劇組重啟,戲拍得很流暢,只是所有人都在發燒,演著演著就倒了下來,實在是站不住了,然后躺在冰上,繼續念著臺詞,有一句沒一句,倒也另有一番效果。其間,涂涂給我發過幾次現場的視頻,工作人員跑來跑去,高聲喊著,臉色通紅,神態極為亢奮,好像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我看著有些惶恐,更不敢回去了。不過還是跟涂涂說,你要是能演出來夢里的那種狀態,咱們這把就成了。過了一會兒,他回我說,感覺。
再次見到涂涂時,片子初剪完成,有近三個小時,聽著頭疼,像是一輩子那么長。我們約在導演家里看了一遍。看后,關于電影誰也沒說什么,只在一起吃了個飯,喝得不多,席間,我和導演重新加回了聯系方式,彼此裝作什么也沒發生過。他還給我夾了塊魚,我吃進嘴里,吐了半天的刺。涂涂悄悄問我,覺得怎么樣啊到底,有什么感受?我說感受就像是洗了個澡,就這,其余沒了。涂涂說,洗了個澡?好還是不好呢?我說,洗澡有什么好和不好,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涂涂說,導演家里太熱?缺氧了?你想去洗浴了?我說,不熱,不缺,也不想。涂涂說,好的,感覺。我說,對,感覺了。
關上房門后,我掃了一圈室內的物品,好像什么也沒少:一輛自行車,書桌和椅子,幾張唱片,一堆書,兩份合同,半盒茶葉,一個雙肩背包,我的全部家當。手機在床頭,眼鏡壓根沒摘,還在臉上,只是鏡片有點糊,什么都看不真切。我把水燒到半開,喝了幾口,躺到床上,開始回憶,昨天到底因為什么喝到這個程度。
幾個月以來,我都在北京的一個劇組里幫忙。說是幫忙,其實也幫不了什么,只是寫點東西,給導演看看,激發一下靈感,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用的部分。劇本寫得不順,我就編小說。故事背景設置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北京,八十年代什么樣,組里很少有人記得,至于北京,那更不知道了,主創都是東北過來的,沾親帶故,多少有點兒匪氣,開口閉口管張作霖還叫大帥。關于影片的開頭,我描繪了這樣一幅情景:紅日渾圓而闊大,似升似降,云層狀如山林,層疊密布,盡染金黃,接著又是血紅,二者轉換極為迅捷,往往只一抬頭的工夫,整片天空就換了眉目。李小天騎著自行車上了路,街道兩側植被茂盛,狀如雨后塑料,反出暗光。騎著騎著,小天想起其父,印刷廠職工李東方,跟油墨與紙張打了半輩子交道,文化水平依然有限,每日在嘴里翻來覆去的,不過幾句偉人名言,遇到此景,想必會吟詩半句:敢教日月換新天吶。日和月都在天上擺著,這沒問題,加上前半句,為有犧牲多壯志,氣勢卓絕、豪邁,革命熱情歷歷在目,更沒問題了。可換過來的是什么呢?值得琢磨。
導演讀了一遍,放下電腦,問我,你琢磨明白了嗎?我說,尚未。導演說,等你琢磨明白了再寫,別他媽老等著我琢磨。我說,這事兒其實不經琢磨。導演說,不經琢磨的戲我不拍。我說,你拍過的我看也沒啥可琢磨的啊。導演說,我不看了,往下怎么寫的,你講講吧。我說,就這個主角,年幼喪母,家境一般,受過運動波及吧,但很聰明,愛學習,英語特別好,天賦高,也愛鉆研,以至于有點魔怔。導演問,怎么體現的?我說,比方說,他吃飯時,見了家里缺角的八仙桌,就說,I like the shape of that table;夜里睡前,倒在床上閉了眼睛,跟他爸講,Id appreciate it if you could turn out the lights,Im sleepy;再比如這會兒,黃昏過后,天空由血紅轉為悠長的深藍,無邊無際,迎著不知何處飄來的雨滴,他想起一首古詩:Good rain knows its time right;It will fall when comes spring.With wind it steals in night;Mute,it moistens each thing。潤物細無聲,無聲,無聲的,他自己默念著,mute,mute,mute,聲音越來越小,周圍萬物仿佛聽到了他的指揮,就這么安靜了下來。導演說,散會吧,我操,你別逼我了。我操。
晚上十點半,我背著包往回去,心情一般,闖了幾個紅燈,想追一個賣手抓餅的,可一拐彎就沒影兒了,騎得飛快。我正琢磨還能吃點什么時,涂涂給我發來消息,我看了眼,沒回。又打了遍電話,我也沒接。快到住處時,我忽然走得有點吃力,不想上樓,覺得今天必須要喝上一杯,不然好像有點過不去了,于是給涂涂回了個電話。涂涂很驚訝,大聲跟我講,多長時間沒見面了咱們?我說,一個禮拜?他說,太久了,真受不了,我在你樓下的酒吧,等你,往死等,你必須來,今兒還有個女演員。我說,那算了,我不去了。他說,人家聽說你在,特意從順義過來的,往這邊開呢,速度與激情。我說,那更不能去了,她有速度,我缺乏激情。涂涂說,你就當她不存在,啥也不耽誤,來吧,咱倆好好喝點兒,多長時間沒見了都。我說,一個禮拜,可能還不到。
……
(選讀完,全文刊載于2025-2《收獲》)
【作者簡介:班宇:1986年生,沈陽人,小說作者。有小說集《冬泳》《逍遙游》《緩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