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啄木鳥》2025年第3期|凌峰:大雪將至(節選)
小編說
春節近在眼前,讓每個農民工都“薪”滿意足回家過年是身為包工頭的他一直堅守的底線??煞康禺a市場持續低迷,房子賣不出去導致連鎖反應,工資哪里發得出來?他能想的辦法都想了,硬著頭皮找姐姐借、找老死不相往來的前妻借,甚至去典當行變賣家產,卻仍是杯水車薪。除夕夜大雪將至,拿到錢和沒拿到錢的工人都回家過年了,他自己的這個年又該怎么過?
大雪將至
凌 峰
1
從廊橋到佳秀花苑不足三百米,他磨蹭了足有十多分鐘。凜冽的風在耳邊呼嘯,冰冷的世界在顫抖中復蘇。他用手捂了捂耳朵,仰起頭,天空被高樓分割開來,灰蒙蒙一片,有落雪的跡象,看不見一片雪花。
小區還在晨夢之中,他應該是第一個闖進來的人,哦,不對,還有兩名清潔工,他們裹著厚厚的棉衣,戴著厚厚的棉帽,臉頰被口罩遮擋起來,連眼睛都分辨不清。他經過的時候他們正在忙碌,垃圾箱發出咣咣當當的聲響。沒人抬頭,仿佛他壓根就不存在。
23號樓橫在眼前,沉默不語。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想撥號又猶豫起來。七點一刻,還有點兒早。昨晚他倆聊完已經三點多了,此刻她應該還在睡夢中,或者才剛剛蘇醒。她是個很講究的人,起床后需要慢慢洗漱、仔細化妝。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他又一次打開手機,翻看他倆昨夜的對話。冰冷的語氣貫穿始末,但有一條讓他尤為感動:我倆早就沒了關系,我也不方便給你轉賬,看在兒子還叫你一聲爸的分兒上,明早你過來。他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好久,最后發了一個早上好的表情。沒過幾秒,收到回信:我看見你了,稍等。他抬頭往樓上看,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幾只鴿子在樓棟間穿梭,呼一聲便不見了。
他知道她住在這個小區,但從沒進來過。他當初的話很決絕,“除了孩子的事,我不會再打擾你”??山裉焖麃砹耍瓦@樣厚顏無恥、哆哆嗦嗦地來了。送兒子上大學那天,他將車子開到小區門口,想著她也會陪同,可他忘記了,她家還有個三歲的小孩兒。之后他們再沒見過面,偶爾發信息也是寥寥幾字,都是兒子的事。昨夜他翻遍通訊錄,最后給她發去信息。當時他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態度相當懇切,不知她念及舊情還是動了惻隱之心,總之,她給了他一絲希望。
樓下的單元門響了一下,他回頭看,一個修長的身影從門縫里擠了出來。一件黑毛呢大衣,棉拖鞋,白皙的臉頰,明亮的眼睛。是她。她用翻起的大衣領子捂著脖頸,雙手緊拽著衣領,很冷的樣子。確實很冷,夜晚的寒氣還沒有退盡,清晨的寒流已經在冰封的大地上升騰。院子里、石板上、草坪間,到處都落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她快步朝他走來。他跺著雙腳,身子有些蜷縮,一副極不自在的樣子。她在他面前兩三步的距離停住了腳。他能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她睜大眼睛看他。她的肌膚還是那樣水嫩,目光依然清純。他躲開她的目光,將臉側向一邊。一直這樣,他不敢正視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仿佛兩面帶著魔法的鏡子,能窺透他怯懦的心。
起這么早?
這不有事嘛。
早干嗎去了?大年三十……
工地上出了點兒意外。
年年意外。
這三年的情況你知道的,房地產……工程……
我也沒多少,給凱凱攢的,密碼是生日。她遞給他一張卡。
哦,我盡快還你。
唉……忙去吧,大冷的天多穿點兒衣服。
他還想說點兒什么,嘴半張著,又覺得無話可說。
去吧,我回了。
他朝外面走,突然頓足,回頭,哎……他還想問點兒什么,單元門已經關了,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2
站在銀行ATM機前轉賬的時候,連續兩次密碼錯誤。他有些納悶,接著一陣慌張。第一次他輸的是凱凱的生日,第二次輸的是她的生日,都記得清清楚楚,難道按錯了鍵?還有一次機會,按錯就會鎖卡,不行,得問問她。
他剛要給她發信息,電話響了,嚇他一跳。他一把按斷電話,繼續發信息。就在他剛輸入兩個字時,電話又來了。他一把接通,喂,我正在銀行轉賬,能不能先別打電話?他聲音有點兒大,后面排隊的人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他掛斷電話,再次準備發信息時,電話又來了。這次他用雙手捂住手機,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剛給你說了,我正在銀行,轉了就給你。掛斷電話他才反應過來,好像是小馬的聲音。排隊的人明顯不耐煩了,有些躁動。他顧不了許多,直接撥通她的電話,喂,密碼不是你跟兒子的生日啊……哦……哦……我知道了。
第三次他輸入自己的生日,密碼正確。
卡里面總共有十萬零四千多,他略加思索,一次性轉出十萬。
回到車上他舒了口氣,坐直身子,后視鏡里露出他布滿胡茬、眼睛浮腫的面容。他沖著鏡子咧了咧嘴,強扮了一個笑臉,走吧,刀山火海都得面對。車子啟動前他給小馬打了個電話,讓他在工地門口等,他半小時后到。
車子沿著濱河路走。剛過八點,道路上已然車水馬龍。這時候,幸福的人應該在家看電視、刷手機,甚至開始貼對聯、貼窗花、準備年夜飯。還在路上匆忙的人,最遲中午,也都會回到各自的家中,合家團聚,其樂融融。而他,他苦笑了一下,是去接受命運的眷顧,還是審判?一片混沌。
路上手機響了若干次,連著響,他沒接也不敢接。他現在一聽見手機響就心驚肉跳。他知道那群人快瘋了,他又何嘗不是。
車載廣播里播放著喜慶的新年音樂,主持人繪聲繪色地講解著全國各地的風俗年味……悲從心生,他感覺一股颼颼的冷氣從頭頂往后背灌,最后滲進全身……
他在工地旁邊一個偏僻的犄角旮旯停好車,戴上帽子、口罩,從工地彩鋼圍墻的一處缺口擠了進去。這地方他走過幾次,每次形勢都極其嚴峻。
他順著項目部彩鋼房往前走,遠遠望去,會議室門口擠滿了人,院子里滿是叫罵聲、吵鬧聲……
經過廁所時庫管老于突然冒了出來,嚇他一跳。他湊到老于跟前,附耳問,啥情況?
老于嘆了一聲,李總被工人打傷,送醫院了。財務去銀行轉賬,剛走沒多久。
李總被打傷了?嚴重不?
不太嚴重,外傷。
甲方的錢到了嗎?他有些興奮。
錢早到了,不敢發。老于低聲說。
為啥?他問出此話,但瞬間也明白了。
錢太少,不夠。
辦公室現在都有誰?
兩個副總,幾個項目經理,還有幾個警察。
報警了?
不報咋行?要不是警察來得及時,估計會出人命。
他給老于遞了根煙,自己也點了一根。老于說,你也要小心啊,你的工人全來了,好大一群,在院子里鬧了一會兒,你不在,他們圍著小馬,這會兒都在大門口等你。
他哦了一聲,掐掉煙,我過去看看。
會議室門口圍滿了人,透過人墻,他看到項目部的幾個領導和一群包工頭面對面在會議桌前對峙著,旁邊有幾名警察。大家抽煙的抽煙,理論的理論,一個個虎著臉,往日的情誼蕩然無存。
他在門口徘徊了一陣,腦子飛速運轉,李總不在,進去也是枉然。他清楚,那些副總、項目經理只有在施工的時候耀武揚威,一副領導的樣子,到了付款的時候,全都像泄了氣的皮球,啥也不頂。
他給李總發了條信息,李哥好,聽說您受傷了,不知傷勢如何?請多保重。他是李總帶進來的施工隊,他倆十多年的老友了,他只認李總。這點他非常清楚。
李總沒回信息,應該在醫院救治,或者在前往醫院的路上。他開始埋怨行兇的工人,到底是民工,慮事不周,越到這個節骨眼,越要冷靜。李總可不敢出事,他出事,一切都得后延,這個春節幾千名工人、幾千戶家庭都會不得安生,再大的事也大不過人命。
穿過人群,他往工地門口走。遠遠就看見一大群人圍著小馬在吵鬧。他有點兒心怯,但又能如何?遲早要面對,也必須要面對,躲完全無濟于事。他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走了過去。
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但也就幾秒,隨即像炸開了鍋。
老板,老總,你終于來了,我們都以為見不上你了。工人語氣嘲諷。
他苦笑一聲,我在呢,那會兒開車,不方便接你們電話。
你說咋弄?錢到賬了沒有?我們還等著這點兒錢過年呢。
今兒都大年三十了,回家還得一個多小時,趕緊的,給錢!
對,啥話別說,給錢!
大家七嘴八舌將他團團圍在中央。
大家少安毋躁,少安毋躁!他雙手合十,然后拿出兩盒煙,一根根虔誠地給工人遞煙。有人接,有人不接。大家聽我說,不是我不給大家工錢,大家都清楚,這兩年工地停工,房地產低迷,甲方賣不出房子,乙方更是一毛都沒有。我的情況大家更清楚,去年年底貸款、借錢,給大家發了一大半工資,現在剩下的不多了,你們得理解我,就在今早,我還在四處籌錢。我的心是好的,我寧肯自己受罪也不想讓大家為難,可這年頭兒大家都很困難,實在借不出來……
我們不管,那都是你的事,欠我們工錢好幾年,今天必須結清!
工地上剛才鬧事,李總被送去醫院,我發信息也沒回,財務去銀行轉賬了,大家等著吧。
到底能不能結清?有人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不好說,但看現在的情況,估計給不了多少,我今早借了點兒,也不多,等工地多少給些,我們按照比例分配。
什么按比例分配?那就是和去年一樣了,每人給一點兒,哄大家回家過年,然后再繼續拖欠。有人態度很生硬。
他點了根煙,叫小馬,小馬,你看看工資單,當著大家伙的面,說說工資情況。
小馬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看了一會兒,說,三萬多的有十幾個,兩萬多的十幾個,一萬多的有七個。最多的是我,八萬。
材料款還欠多少?
三十六萬多。
他遲疑了一下,說,工地上沒錢,甲方賣不出房子,乙方到不了款,我們丙方,結清是句空話,我也不想騙大家,等財務轉賬,或多或少人人有份。
必須結清,不結清沒商量!好幾個人大聲高喊。
先別吵,吵沒用,真的,你看警察都在里頭坐著,政府都沒辦法。
不行你就帶我們去人力資源局或者政府,總之今天你到哪兒我們就到哪兒,不給錢大家都別想好過!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鬧著,他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大家在一起都是為了掙錢,我和你們一樣,說好聽點兒是包工頭,是老板,其實比你們還可憐。咱們在一起也好多年了,大家都知道我的為人,之前的工程我欠過你們一分錢沒?你們都說說,我欠誰錢了?他有點兒聲嘶力竭,身子都在顫動。
沒人吭聲。
他又說,這事情誰也不想發生,可這是大環境,我真的沒辦法了,只能盡最大的努力。
那你說說你的想法。有個年長的工人說。
我的意思,今年的款肯定結不清,我們盡量分配。
咋分配?有人追得很緊。
我前幾天借了幾萬,今早又硬著頭皮到前妻跟前借了十萬。離婚那會兒我們都說過老死不相往來,可沒轍啊,為了大家的工資,我厚著臉皮又去求人家。他用手抹了一把臉,心里空落落的,有點兒想哭,我現在卡里總共有十九萬,我的意思,先發給十九個人,每人一萬,回家過年。剩下的延緩到五一,我就是賣血賣腎,也給大家發清。
眾人遲疑了一會兒,陸續有人站出來。他掏出手機,一個個轉賬。剛開始有七八個人,后來一些猶豫的人也紛紛加入,十九萬很快轉完。
回吧,大家如果信得過我,日后還有合作的機會。
有兩個年齡大的工人過來跟他握手,老板,您也要注意身體,看您最近瘦了不少,臉色這么差,賬歸賬,身體重要。
他強擠著臉笑了笑,心中有一絲被安慰的感動,但很快就被其他的冷漠吞噬了。
還有二十幾個人,大家或站或蹲,沉默不語。
他在心里盤算了一下,小馬的工資除外,剩下的二十多人,要發清得五十多萬。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去年沒有年三十,工地上二十九給了點兒錢,不夠零頭,他去銀行貸款,到處借高利貸,好不容易湊到六十萬才安撫大家過年?,F在這些賬都背在他身上,光利息一年就要好幾萬。
院子里的工人還在吵鬧著,突然有人高喊,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眾人全涌到工地門口,大家齊刷刷朝天上看,原來有人順著塔吊架往上爬。那人像猴子,不一會兒便爬到塔吊頂端,然后順著塔吊大臂一點點往前走。
有個副總大聲喊叫,誰的人?哪個工隊的人?
有幾個人擠了過來,是我們老板。
你們是哪個工隊?
粉刷組的。
他媽的,不是正在商量解決嗎?
有兩個警察順著樓梯沖了上去,剩下的一個警察開始打電話。
我們的人都到外邊去,到外邊去!他大聲喊,自己先擠了出去。
一群人又圍著他走到工地門口。
這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天色變得更加陰沉,風也比之前大了很多,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大家一定要冷靜。他說,你看看,爬上塔吊有啥用,跳下來又有啥用,只要工地在,這些樓房在,大家的錢就在,沒必要為了幾萬塊錢犯險。
老板,咱不管人家,你想辦法解決我們的工錢。有人說。
對,先給我們想辦法吧,我們還要回家。有人跟著附聲。
等等我打個電話。
他拿起手機給李總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通了。
喂,李總,你還好嗎……哦,工人都等不及了……好好,我再等等……我問一下,到底能給我多少……哦……哦……
掛斷電話,他臉白如紙。
啥情況?好幾人齊聲問。
財務在銀行打款,工隊多,一家家排隊,估計還得很久。
他媽的,早干嗎去了?每年等到年三十,這是存心坑我們??!有人開始謾罵,大家嘰嘰喳喳發泄著不滿的情緒。
到底能給多少錢?能不能發清?不夠就提前想辦法,總不能讓我們往天黑等吧?有人問。
不行我們就跟上老板走,去他家過年,把家里人都帶上。有人喊。
行了行了,吵有啥用?李總也沒說給多少,等著。要跟我去也行,我就一個人,你們把我吃掉!他有點兒惱火,聲音也大了不少。
天空不知什么時候飄起了雪花,不大,星星點點……
他蹲在路邊又點了根煙,內心一片空白,李總的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他最后的希望。李總沒說具體能給多少錢,只說很少,要克服,過完年情況就好轉了,到時一次性結清。這樣的話他說過不下幾十次了,他的耳朵早已起了老繭。他猜測著這次付款的數目,四十萬、三十萬、二十萬……
他不敢再往下想,再往下就真沒活路了。時間緊張,不能再等,添多少算多少,得另想辦法。他用手指快速翻動著手機電話簿,電話簿中有一千多人,能借錢的寥寥無幾,有幾個關系好的,這幾年或多或少都借過了。手機上有幾條未讀信息,點開一看,全是信用卡催款信息。沒轍了,他真的沒轍了。他用手狠狠地捻滅煙頭,手指有點兒麻木,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包裹全身。咋辦?到底咋辦?他在心里嘀咕著,一屁股癱坐在道牙邊上。
一陣警笛聲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兩輛警車加兩輛消防車呼嘯著、尖叫著急停到了工地門口。車門打開,全副武裝的警察、服色紅艷的消防隊員魚貫而出。警察開始疏散人群,消防隊員快速撐起一個巨型安全氣墊。他仰頭往天空看,塔吊上的人在大臂中部的橫梁上坐著,樓頂有警察跟他對話。
所有人——所有人都散開——散開——有事情通過對話解決,誰要是激化矛盾,按尋釁滋事處理——按尋釁滋事處理——有警察拿著小喇叭喊話。
他朝天空看了一眼,又低下頭,跳吧,跳有啥用。就現在的心情,他都想爬到塔吊頂上去,可跳下來真有用嗎?
他忽然想起姐姐,自己唯一的姐姐。去年年終發工資,他跟姐姐借了五萬,至今都未歸還,搞得姐姐跟姐夫天天吵架。姐姐做小本生意,身上應該還有點兒錢,可他哪有臉再開口?猶豫片刻,他狠下心再一次撥通姐姐的電話。
姐……在工地呢。他的聲音很小,有氣無力,姐,真過不去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二十幾個工人圍著不走……我知道你也沒多少,我就是想你了,想跟你說說話。他心里有些發酸,眼眶里濕漉漉的。
掛斷電話,他抹去眼角的淚水。姐姐剛才的話讓他很感動,姐姐說她手里有四萬多,繼續瞞著姐夫給他,讓他一定要撐住。在這方面,姐姐一直比他堅強,他忽然好想要個女人,要個像姐姐一樣的女人。
手機信息響了一下,他看,姐姐的轉賬信息,四萬。他盯著屏幕又感動了一會兒。他把希望重新寄托到工地付款上,甚至工地上那個腰跟屁股一樣粗的財務身上。最后關頭如果她能給他多一點兒偏愛,哪怕一點點,都能解決他目前的困境。他后悔當初沒留下那個女人的電話,他應該早跟她建立友誼。
電話響了,材料商的電話。
喂……我在工地……你跑我門口干嗎?那房子也是租的……不騙你……你要等就等,要來就來,幾十號工人圍著我,我得先考慮他們,然后才是你……如果給不上,那就過完年,我的好哥哥,我真沒轍了。
掛斷電話他有些惱火,但很快就平息了。材料商雖然資產大,但欠款更多,遇到這樣的年景,他們也是生不如死。
樓頂的警察還在喊話,充滿氣的安全氣墊像一座舞臺,在塔吊大臂正下方的地上搖晃著……消防員、工人們圍在氣墊周圍,大家耐心等待著,跳還是不跳,都在折磨著人心。
......
(未完待續,更多精彩內容,請關注《啄木鳥》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