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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西湖》2024年第11期|郭宏冰:茅山行
    來源:《西湖》2024年第11期 | 郭宏冰  2025年03月26日08:33

    郭宏冰,中學語文教師,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簽約作家。2009年開始小說創作,在《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原創版》《雨花》《青年文學》《紅巖》《時代文學》等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三十萬字。

    茅山行

    郭宏冰

    廣德排檔成為了我們的固定聚會地。

    飯店是小劉爸媽開的。小劉是代課老師,教美術的。我教過小劉,是他的美術老師。所以飯店開張,他先請我去搓了一頓。

    飯店在加油站旁邊,沿街的老居民屋開鑿出來的,面積不大。迎門是一字形柜臺,后面支起一個簡易的酒柜,上面擺放著林林總總的酒,單看酒瓶,就知道不貴。四張木桌交錯擺放在廳堂里,往里走,是廚房和衛生間。然后就是膠合板隔出的兩個單間,一間面對廳堂,一間正對廁所。我們每次都坐面對廁所的那間,喝酒的間隙,總有股說不清的氣味飄散過來。這個時候,我就希望狼哥能點根煙壓壓這味。但狼哥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他總是在該點煙的時候,張羅著倒酒或者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不像小劉,小劉是個暖男,只要我說去吃飯,他總會留個包廂給我。人家做事仁義,我們也不好意思介意味不味的了。

    我本意是要照顧小劉生意的,人家請我吃了飯,我總要表示一下,于是就給兔子打電話,讓她帶上朋友來喝酒。我沒有指名道姓讓她帶誰,她是我的朋友,誰是她的朋友我可管不了。管也沒用,使不上勁。

    第一次去廣德排檔,兔子帶去了狼哥。我跟小劉介紹,這位是兔子,這位是兔子的朋友狼哥。兔子沒說什么,狼哥主動湊上前握住小劉的手,你好,我是兔子的男朋友。我和兔子對望了一眼,傳遞了一些只有我們倆能懂的信息。小劉拉過身旁一位大眼睛美女介紹,這是我女朋友,小吳。然后看向我,這是冰姐,我高中的美術老師。

    我們五個人坐下來吃飯,狼哥比往常亢奮些,喝光了我帶去的兩瓶紅酒,又去酒柜上拿了幾瓶江小白。小劉的女朋友只肯喝雪碧,不說話時會默默地觀察我們。小劉不關心我們,他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女神身上,一會兒倒飲料,一會兒夾菜,殷勤得過了分。狼哥端起酒杯,醉眼迷蒙地看向女神,美女,我怎么感覺在哪見過你?小吳沒搭話,端起雪碧抿了一口,算是回敬。

    她是電視臺的主持人,做娛樂報道的。小劉說話時,語氣滿是自豪。她身邊的美女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說,就你話多。

    狼哥打了個哈哈,難怪我看著眼熟呢。

    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兔子問。

    這還用問嗎?肯定是緣分唄,像我們一樣。狼哥搶答道。

    小劉這次不敢多說話,溫柔地看向女神,等她發話。

    畫展上認識的。那個女孩說。

    我就說是緣分吧。狼哥問,什么時候結婚?

    兔子拉了他一把,說,你是不是喝多了?

    不是,我沒喝多。我就是說這個婚姻啊,女人沒有這個婚姻,就沒有安全感。我和兔子下半年結婚,你們都來。說完他又舉起了酒杯。

    我用口型問兔子,他離婚了?兔子搖了搖頭,隨即端起酒杯:來,敬敬你們兩個年輕人,為了愛情。

    兩個年輕人也端起酒杯,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狼哥大著舌頭問,怎么不帶我?

    兔子的臉突然沉了下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這頓算散伙飯。

    散伙飯之后,我、兔子和狼哥又在廣德排檔吃了幾頓。小劉沒有出現,她媽隔著柜臺跟我講,王老師你勸勸他,那個女的不適合他。

    兔子比我愛八卦,故意說,我看他們倆挺般配的,郎才女貌。

    小劉他媽就告訴我們,那個女的是離過婚的,而且還有一個孩子。

    我們兩人對望了一眼,驚訝地表示看不出來。這倒不是恭維,那天她穿了一件露鎖骨的小黑裙,身材曼妙,凹凸有致。兔子后來還在電話里跟我討論她的腰,說她是典型的A4腰,盈手可握。

    我問兔子跟狼哥怎么樣了,她含糊其辭地答我,就那樣唄。我也不愿意管他們的閑事,就不再追問。只是三個人再相聚,喝酒之余,總有點意興闌珊。

    我不喜歡狼哥,狼哥也不喜歡我。三年前,他倆剛談那會兒,我給狼哥打過一個電話,怒氣沖沖地質問他什么時候離婚。他說孩子高考完就離。我說你騙鬼去吧,你能離婚,你能離婚我就是你孫子。他說,我們的事你少管。我說,你算什么東西,你才認識兔子幾天?后來不知道是誰先把電話掛了,反正從那以后我們就結下了梁子,偶爾一起喝酒,即使喝高了,也防著對方三分。

    處不出感情還要一起喝酒,因為他沒離婚,兔子也沒跟他分手。最重要的是我們仨都是耐不住寂寞的人。

    我和兔子是十年前認識的,那會兒我還沒離婚,她也正跟她前夫膩歪著。那時我們也就小劉那么大,我為了愛情來到這座城市,她也差不多。我們被組織者召喚到一座山的腳下,她和她前夫手拉手出現在了我和楊杰面前,他們穿的登山服、戴的遮陽帽都是情侶款的。我掐了一下身邊人,努嘴道,你看看人家。楊杰不屑一顧,有什么好看的,假模假式。我回他,就你最真了,讓你陪我爬個山比死還難。他臉一沉,最煩你這樣,死了活的。

    那次爬山,還沒到半山腰,楊杰就說肚子疼,然后到處找廁所。我說,這荒郊野嶺的哪有什么廁所,你就地解決一下算了。他堅決不肯,坐在一塊石墩上不肯起來。沒辦法,我說我自己上去了,難得出來一趟,我不想半途而廢。于是我就尾隨著兔子兩夫妻的屁股登上了山頂,在山頂上,為了拍照我還主動搭訕了他們。閑聊時,發現兔子老公和我老公居然是小學同學,不在一個班上,隔壁班的。下山接上楊杰,四個人就熟絡起來,然后就自然而然地一起去吃了烤肉。

    那一年,我二十五歲,兔子二十四歲,觥籌交錯間,我了解到原來兔子和我一樣,都是外地的媳婦嫁給了本地郎。我們歡笑著舉杯祝福彼此的愛情,并不能想到十年后,我們都成了單身女人。

    我一直很想問楊杰,再婚有意思嗎?我的意思是跟其他女人過日子是不是就能過出一朵花來?我沒好意思問出口,他倒是大大方方地問過我,和我離婚,你后悔過嗎?我干脆地答,滾蛋,后悔你妹!

    說實話,我后悔過。不止一次地,在午夜驚醒,我都會下意識地摸摸枕頭,真的就只剩下了一個枕頭。我枕了四年的手臂,此刻正埋在另一個女人的秀發下……想到這里,我會難過,但也會很快安慰自己,都過去了,沒什么。但只一會兒,我又會問自己,當年的你就不能忍一忍嗎?大多數女人能忍下來的事,你為什么不能?這個時候,后悔就像一把利劍,咻的一聲出鞘,刺穿了午夜的寧靜。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傍晚,我坐好了雙月子,帶著小勇回到自己家中。說實話,我并不喜歡小孩,養個小孩太不環保了,何況那段時間我對人類的審美徹底絕望了——我畫不出好看的畫,也開始質疑那些大師的作品,甚至覺得一切以美為名的藝術創作都是對自然的褻瀆。反正在我意志消沉的時候,小勇來了,我說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他來得不是時候。楊杰卻說,少矯情,我喜歡孩子呢。聽了他的話,我咬了咬牙。我愛楊杰。我不知道愛情能改變什么,但它至少讓我生下了這個孩子。

    那個傍晚,我抱著孩子回家了,帶著一點激動和害羞,畢竟我們已經有幾個月沒在一起了。家里收拾得很干凈,很顯然是為了我專門收拾的。床單換了,小床也鋪好了,我放下熟睡的孩子,躺在我們的婚床上,一股熟悉的氣味就溫柔地包裹了我。

    晚飯是楊杰做的,大學畢業后,他考上了本地的公務員,在水利局做一個小科員,說來體面,工作也清閑。我能感覺到,楊杰看我的眼神有一點不一樣,吃飯時,他不斷地暗示我,一會兒早點洗洗上床,你也累一天了。

    晚飯后逗弄了一會兒孩子,楊杰就放下手機去洗澡了。我給小勇喂奶,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叫了起來。怕吵了昏昏欲睡的小勇,我果斷劃掉了,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一分鐘后,一條短信發了過來:“今天不方便?老婆回來了?”隔了幾秒,又發過來一條:“我和你,就像天使與海豚。”

    男人可能永遠都想不通,女人的直覺,那是造物主賦予她們的特殊才能,并且我都懷疑,這種才能是為應對男人才產生的。我拿起楊杰的手機,劃開了他的密碼(他每次都躲著我,而我早在不經意間看到了),點開微信,點開通訊錄,輸入剛才打進來的手機號碼,不出所料,一個女人的頭像跳了出來。頓時,我的血脈僨張,頭腦空茫,我用顫抖的手指點向了對話框。

    自從廣德排檔成為我們的聚會地,每周都要搞頓酒,有時也搞兩頓。這天兔子沒帶狼哥來,帶來的是羅生。羅生跟狼哥不同,他不抽煙,也不會跟我計較誰少喝了一杯、誰多喝了半杯。反正他酒品好,談吐也有趣些,但我對他的好感,也許源自他異鄉人的身份。幾乎每一次,酒過三巡,我們仨都要齊聲吟誦一遍“同在異鄉為異客”“同是天涯淪落人”。那天也是各種酒都上桌了。沒斷片前,我還能跟他正常交流,我問他老家哪里的,他說安徽。我又問他,你看過電影《羅生門》嗎?他搖了搖頭。我說你的名字讓我想起了那部電影,那是一部充滿了謊言的電影。話匣子打開后,他給我講了他年輕時第一次請他老婆看電影的趣事,電影演了啥根本不記得,一整晚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老婆細蔥一樣的小手上,想牽又不敢牽,不敢牽又想牽。我們借著酒意笑成了一團,后來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你還愛你老婆嗎?他半天沒作聲,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后來他支支吾吾地解釋說這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我突然就生氣了,那你解決完你的破事再來招惹兔子。他不生氣,就像一個久經世故的老人看著一個孩子。他說冰姐你喝多了,我和兔子只是普通朋友。我說,呸,我比你還小呢,誰是你姐。

    再次見面,我和羅生都有點尷尬。可酒是個好東西啊,兩瓶汾酒下肚,氣氛又玄妙起來。不知道誰提起了旅游,然后兔子就問羅生,你能不能陪我去趟茅山?羅生沒問為什么去茅山,而是問,什么時候?兔子說,這周末就去。然后她又問我,你去嗎?我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是有些難過,一年又過去了。

    每年四月,兔子會吃齋戒酒一個月。我從不覺得她是個懂事自律的中年婦女,但是在這件事上她認真得可怕,這樣算下來,有七年了吧。

    我和兔子是同一年離婚的,我在年頭,她在年尾。第二年,我們開始結伴旅行,利用所有的節假日,天南海北任我行。我們倆都挺愛旅行的,我愛看風景,愛山,愛水。她愛旅途中的不確定性,或者叫意外。比如胖子就是我們在旅途中遇見的一個意外。那一年我們在寧夏,想從銀川包一輛車去看巖畫,司機跟我們商量,愿不愿意拼車。我不愿意。兔子問是帥哥嗎,司機說,你看看就知道了。然后一個身材矮壯,五官還算清秀的男人就出現了。為了讓我們安心,他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身份證上顯示了兩個信息:一、我們是同齡人;二、他居然也來自L城。不用想,這個車肯定拼了。然后兔子就跟他聊了一路,從西藏云南一直聊到巴塞羅那和羅馬,然后他們就決定第二天一起去沙漠露營了。決定好了,兔子問我意見,我說有沒有危險?她說,你放心,他會安排的。那語氣,那感覺,就像那個剛認識的男人是她的老公一樣。兔子是個聰明的姑娘,我不明白她是離婚之后變聰明的,還是一開始就很聰明。我很寵她,是因為我對她一直懷有愧疚感。在我離婚后,當她跟我描述她老公的異常行為時,是我指點了她,我說你是不是該查一下他的手機了。這種感覺就像是蓄謀要把她拖下水。年底,她也離婚了。兔子安慰我說,不是誰的原因,也不是什么手機,就是不愛了。然后她問我,你還愛楊杰嗎?這次我沒有撒謊,我說不知道啊。

    越野車在沙浪中穿行,一會上,一會下,一會被狠狠拋出去,一會又被用力拽回來。我已經快被顛吐了,兔子和胖子卻很亢奮,一路大喊大叫,像兩個坐過山車的孩子。我們到了宿營地,參加了一個篝火舞會,吃了兩塊半生不熟的羊排,租了兩頂帳篷,準備休息。沙漠露營的固定項目是看星河,那晚天氣不好,沒看到幾顆星星。我們仨坐在篝火旁聊天,其實是他們倆聊天,我療傷。大漠孤煙,讓我懷念起了我的故鄉,一樣地遼闊,一樣地壯美,我那深情的東北雪原曾經迎接過一個少年的腳印,他拎著兩瓶茅臺和一條玉溪煙,千里迢迢地趕到我家提親。我穿著厚重的棉衣在火車站等他,他穿著一件薄薄的西裝,卻來哈我的手。我說你的羽絨服呢,他說下車時看到一個乞丐,這冰天雪地的,做流浪漢容易嗎?我大喝道,你給他了你怎么辦,準備凍死嗎?他過來抱住我,呵呵,我不是有你嗎?

    我也曾經嘗試過,為了孩子忍下來,任憑時間流沙一般地沖刷我,然后慢慢地在雞零狗碎的日子里安撫自己。可是,很抱歉,我真的努力過了,我沒有做到。

    從寧夏回來后,兔子戀愛了,對象就是那個矮壯且浪漫的胖子。那是兔子離婚后的第一段戀愛,這似乎也為兔子以后的戀愛奠定了基調——她找的那些男人我一個也看不上,他們都是有家的。

    但在兔子心里,胖子是不一樣的。她每次喝多了酒都會振振有詞地跟我保證,胖子是最愛她的男人,他一定會為她離婚的。她信誓旦旦地重復道,他一定會跟我結婚的。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對于一個故去的人,我所有的質疑都缺少敬意,但喝高了就管不了那么多,我會借著酒勁問,我就問你他離婚了嗎?他有沒有為你離婚?兔子從不正面剛,她只會裝傻:他死了,能怎么辦?他死了呢。那你拿什么證明他愛你?他帶我走過很多地方,為我做過很多浪漫的事……我打斷她,但是他沒為你離婚。我步步緊逼,無非是想讓她清醒過來,我沒法告訴她,那個我們共同認識的胖子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而且還是個有老婆和孩子的普通男人。我之所以不愿意戳破,是怕她難過,畢竟她陪我走過許多路,喝過許多酒,流過數不清的眼淚。

    我不了解兔子。胖子查出肝癌晚期住進了上海的醫院,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讓我陪她去南京喝酒。從地理位置上講我確實應該答應她,我們生活的L城是三省交匯處,胳膊腿伸一伸就能夠到別的省份去,所以去個南京不是大問題。但我已經有一年沒聯系她了,就因為她違背了我們之前的約定。離婚后,我們曾相約要好好生活,找個愛我們的男人好好過日子,一定不要破壞別人的家庭。可她卻跟胖子好了,我不能接受。斷絕聯系的那晚,我們又喝得大醉,可能是因為酒,我的語氣顯得特別地義正詞嚴,你為什么非要破壞人家家庭呢?然后她也義正詞嚴地反問我,別人能綠我,我為什么不能綠別人?

    酒醒后我很難過,我說不出那種難過,跟背叛跟信任都無關的難過,就是原來她和我不一樣,原來她并不能理解我。我躲在衛生間里默默地掉了一會兒眼淚,然后我就想通了,還有什么是我不能失去的嗎?就是從兔子身上,我相信了,這個世間本沒有真正的理解,就像書中寫的那樣:“我們的天真,我們的信任,其實是一切苦難的根源。”

    她在電話里痛哭流涕,我只好答應她。驅車趕到南京的酒吧,她已經跟幾個朋友喝醉了,其中一個我認識,是我和兔子玩戶外認識的驢友,大家都喊他狼哥。狼哥的面相很兇,內眼角尖尖的,讓人看了就心生畏懼。不過,那天他對兔子很是關照,把兔子杯中的酒搶過來喝了幾次。兔子吐了回來,他還幫兔子遞過來一條熱毛巾,而面對被濺得滿身都是的我,他做到了無動于衷。

    第二天,兔子睡到日上三竿,醒來后就央求我陪她去上海看胖子。她說他的家人都在,只有我和她一起去,他們才不會懷疑什么。我本想拒絕她,昨晚她又哭又鬧,到了賓館吐個不停,我照顧她一夜,根本就沒睡好。但她就是這樣有魅力的女子,無論男人女人,似乎都無法狠心拒絕她的央求。我時常想,男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既厭倦她又寵愛她,既想離開她,又會不時靠近她。

    我沒有開車,是狼哥開的車,到上海的時候正好趕上晚高峰。狼哥帶我們先去吃了一口晚飯,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八點了。住院部規定八點之后謝絕探病。兔子沒去央求護士之前,我先去了,被狠狠地懟了回來。兔子去了,蘇州姑娘白皙的皮膚和柔弱的氣質,本就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錯覺,再加上她央求人時眼神的靈動婉轉……好吧,其實我也說了同樣的話:我們大老遠趕來的,還要連夜趕回去,能不能通融一下?都是這個意思,換了她去,護士就同意了,只允許一個人進去。在這個時候,兔子猶豫了。我說你去吧,沒事的,去看看他,他也想見你呢。

    兔子還是把我推了進去,她的理由是他老婆知道她的存在,不好刻意去傷害她。我沒辦法,只好穿了無菌服進去。胖子的老婆真的在,床頭只開了一盞柔和的小燈,她依偎在男人的床邊,手里舉著一本書,像在給男人讀睡前故事。他們五歲大的小女兒,正睡在對面一張臨時搭建的彈簧床上。這個氛圍實在是太溫馨太美好了,說實話,我真不忍心進去破壞眼前的一切。我把寫了我和兔子名字的紅包塞給胖子的時候,既忐忑又心酸。胖子看到兔子的名字愣了一下,隨即慌張地把紅包塞到了枕頭底下。我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就好像自己是個犯錯的孩子。胖子的妻子一直用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眼神看著我,疑惑,還是感謝,總之很復雜。

    那天夜里,還是狼哥把我們送回去的。開車前,他希望兔子能坐到副駕駛座,兔子沒答應,還是陪我坐到了后排。一路上,狼哥偶爾跟兔子說幾句話,其他時候,我和兔子各靠著一扇車窗看外面的風景。模糊的夜,模糊的山,模糊的遠方,模糊的世界里有一盞病房的夜燈,一直亮著。我打開車窗,夜風幾乎同時吹亂了我和兔子的頭發,我對著風說,你跟胖子分了吧,你和他葬不到一個坑里。

    有人把中國的版圖比作一只公雞,我的家鄉剛好在雞冠上面。我的家鄉真有一座山叫作雞冠山,我曾帶楊杰去看過那座山。像什么?我指著那座山問他。他說,所有的山其實都差不多,還不是人用各自的心境賦予了它們不同的意義?

    我一直都很喜歡山,第一次看到美院老師臨摹的《九峰雪霽圖》,我就想到了家鄉的山。雪后初霽,山峰沐浴在雪的懷抱中。天地高遠,色調微茫,氣象莊嚴而靜穆。我曾和楊杰相約,要走遍中國的名山,當然那都是戀愛時的傻話了,不過現在想來,那些傻話還真是傻得美好。

    我們正向一座青山駛去,那座山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但其實我并不確定眼前的這座山是不是就是茅山。我們開了兩部車,羅生和兔子一部,我和江籬一部。我發微信問江籬,想陪兔子去趟茅山,你去嗎?過了大半天,他才回,是哪天?我說周末。他說周末下午有個會議必須參加。我對江籬沒要求,就說那你忙吧。一會兒,他回過來,我開車吧,好久沒陪你了。我看著手機上那一串文字,沒有溫度,也不感動,他不一定是為我妥協或改變的。

    我和江籬已經過了熱戀期,他是我離婚后的第一個相親對象。去之前,介紹人說對方也是搞藝術的,年齡差不多,還強調了一句,那可是位謙謙君子呢。約會地點是在一個叫“云水安”的臨湖茶館,江籬先到,泡了一壺茶。我坐下,他把茶單遞給我,手指胖嘟嘟的,像一根根胡蘿卜。指甲倒是修剪得干凈整齊,這點確實像個文質彬彬的人。兩人互看了一眼,他敦敦實實的一張臉,不像搞藝術的。他說,想喝什么茶?我說我不懂茶,就喝你泡的這壺吧。他說碧螺春可以嗎?我說好。

    江籬開車,他說,那輛白車是誰的?

    我說,是羅生的。

    他問,狼哥為什么沒來?

    我說,狼哥最近很煩,公司破產了,老婆又在鬧離婚。

    他要是真的離婚了,兔子會跟他結婚嗎?

    我沒有正面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氣氛有點尷尬,我扭頭對著車窗笑了笑。不是為了緩解尷尬,也不是為了掩蓋悲傷,就是想笑了,想起兔子說我太認真,總能把天聊死。

    江籬算是謙謙君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最重要的是沒脾氣,你說什么他都不會生氣。我們最初過了一段好日子,他寫字,我畫畫。他給我講一些中國古典文學的掌故,我給他講一些西方畫家的傳奇經歷。其他時間我們就做做飯,泡泡茶。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過下去,沒有死去活來的愛,但有相敬如賓的陪伴。偶爾我們也會一起喝酒,兔子、狼哥,還有我們倆。喝多了,他也會賭咒發誓地說一些渾話。比如,我和兔子是他見過的最美好的姑娘;比如,四個人要在一天結婚,大家要辦一個集體婚禮。直到某一天,我收到了前夫楊杰的結婚請柬,在畫室里畫了一個晚上的畫,第二天我做好了早飯等江籬起床。他吃早飯的時候,我說,要不我們結婚吧?他平靜地喝完一碗粥,最后才說,我們這樣不好嗎?我有些激動,我說,你不是說過我們會結婚,還要辦集體婚禮的嗎?他不看我,收拾好碗筷,背對著我站在水槽前。我說,別裝了,你是不是從未愛過我?他沒有理我,擰開了水閥。

    彬彬有禮的人并沒有給出答案,他只是用疏遠的方式警告我,你要再鬧下去,會失去一切。這也是我事后才明白的,任何激烈的語言對于一個不愛你的男人來說,都沒有丁點的殺傷力,就像我一直以來不依賴男人,不花男人的錢,喝醉酒只會發“滾蛋”“你不配”的話,并不能獲得男人的青睞。兔子說,喝醉酒,你發發那些共同經歷的美好回憶就夠了,然后酒醒后就像一切沒發生過那樣生活,時間一久,他會來找你的。最后,她還加了一句神秘兮兮的話,得不到才是愛情的真諦。

    我不知道兔子什么時候懂了這些,我真的照著兔子的話做了,沒有在酒醉后發“渣男”或者“你不配”,而是寫了一句話:“你還記得那年我們去西湖賞雪嗎?今天下雪了。”幾天后,江籬找我了,他說很懷念以前和我一起看山看水畫畫的日子,然后兩個人就和好了。和好了就是單純的和好了,僅此而已。他不知道的是我把發給他的內容,改編了一下情節,也發給了楊杰;楊杰也找了我。

    天氣不好,那座山以山的輪廓出現了一會兒,又突然消失了。我關起了車窗,下雨了。兔子每年來茅山,我卻一次也沒去過。準確地說,來過一次,只是半途而廢了。

    胖子死后,兔子每年都去茅山。她不會每次都邀我同去,我也知道每次都有男人陪她去,所以沒多問過。兩年前,狼哥開車,曾帶我們去過一次。頭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喝酒,一直喝到凌晨,最后癱倒在KTV不省人事,第二天醒來我就睡在了兔子家。狼哥也在,他們在商量去茅山的事,問我,去嗎?我頭很疼,不想去,但又不想一個人,那段時間我很怕一個人待著。然后我們就出發了。

    我半躺在車后座昏昏欲睡,兔子和狼哥在前面小聲地爭吵著什么。

    夠了,狼哥說,總之你以后說話小心點。

    是她先來挑釁我的。兔子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委屈。

    我知道,畢竟我有錯在先……

    那是你們的事,跟我有什么關系?

    那一次我沒有跟他們登山,我難受極了,躺在游客接待中心的長椅上昏昏欲睡。大約三個小時后,他們從山上下來了,狼哥鐵青著臉,兔子似乎哭過,他們身上都有一股陌生的清冽感。每年四月,胖子的生辰,兔子都會齋戒一個月,不喝酒不吃肉,安安靜靜地待在家里。

    她會在每年的清明節前去趟茅山,我不知道她去茅山做什么,但是近兩年都是狼哥陪她去的。可能是小時候看《倩女幽魂》《茅山道士》等電影看多了,提到茅山,我心里就會油然升起一種敬畏感,這種感覺是恐懼的,想與它保持距離。

    進入茅山風景區牌坊內,我們跟著羅生的車,沿著一條寬闊平坦的黑色公路一直往前開,遠遠地就能看到一尊頂天的老子坐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車停下來之后,我們跟著兔子到了山門牌樓前,我先看到了山門匾額上的四個大字“眾妙之門”。我點著牌樓柱上的對聯念:秦漢神仙梁唐相師垂科教廣玄化上清經箓出句曲,星應斗牛山接昆侖襟太湖帶長江自然鐘秀結地肺。

    江籬走過來從頭又念了一遍,他沒有指責我,但我知道自己剛剛念反了。他總愛用這樣的方式炫耀自己的才華,順帶糾正別人的錯誤。其實時間久了,一樣讓人覺得厭倦。

    我們到達道觀。江籬帶著羅生去買香燭,兔子熟門熟路領我來到朝西的側殿,一個老道士接待了我們,顯然他和兔子是老相識。兔子施了一個禮,坐下后,她對道長說,張道長,幫我的閨蜜推一卦吧,她和我一樣,問問姻緣。

    我不好意思地搖了搖手,整個人已經坐在了一張書桌前。

    坐下來,我仔細端詳道長:道士帽,青色道服,長須,還有突出的顴骨,跟我想象中的道士幾乎一致,只是他的手中沒有拂塵。問我八字的時候,他把一串流珠放到了桌面上。

    他翻了一眼面前的《易經》,就把我的八字批寫在了一張黃紙上。口中念念有詞,手掌托著掌心,拇指一會兒掐中指,一會兒掐無名指。他先算出了我的命格,木命。說我本性純良,質樸高潔,倔強要強。基本對,但這符合大多數人。又說我是個搞藝術的人,繪畫、音樂或者寫作之類的。我笑了笑,沒表現出驚訝,我的指甲是自己涂的,稍微有點眼力的人都看得出,這么大膽的色彩運用,不是搞藝術的估計干不出來。兔子反倒比我興奮,一直在說,對對對,真對。

    大拇指又橫在其他四個指頭上掃了一會,道長開口,恕我直言,你的姻緣有些波折。我這才開口問,怎么講?他說你離婚了。這次我有點驚訝,扭頭去看兔子,她回饋給我一個“我沒說”的表情。

    道長話鋒一轉,他說,但是我只算出你有這一段姻緣。我身體前傾,什么意思?他說,只要你有耐心,你會復婚。我笑了,我說不可能,他再婚了。道長捻了一把長須,他說,不急不急,再等等看。

    輪到兔子的時候,我才發現問題。她問的全然不是自己:他在那邊怎么樣?他過得好嗎?他還怨我嗎?他有沒有想我,哪怕是一點點……我握緊她的手,你在做什么?她完全聽不進我的話,像一個饑渴的病人等待著救人的良方。這時的道士儼然成為鬼神附體的神人,他渾身顫抖,胡亂地說著一些鬼話。作為一個無神論者,我對待神明的態度其實和我對待藝術的態度差不多,尊重,理解,敬畏且疏離。但兔子就像一個待宰的羔羊,她把自己的痛苦和厚厚的一沓鈔票統統交給了面前的這位道士。她相信的肯定與我相信的不同,我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有點可悲。

    下山的時候,江籬和羅生找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山路,江籬說來都來了,總要看看風景。江籬和羅生走在前面,我和兔子走在后面。我們剛剛走過一段崎嶇的山路,我和兔子需要相互攙扶,才能踩穩那些狹小的坡面。我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怎么了,為什么要這樣?她茫然地看著我,你沒聽到嗎?他在那邊過得不好,他還在怨我。我說,他死了,這些都是你假想出來的,道士不過是看穿了你的心思……她站在半山腰,怒視著我,你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愛情。

    兔子停住,我也只好停下來。我們的身后,是我們剛剛走過的崎嶇山路,而我們的面前是一條臺階鋪就的坦途,不遠處,兩個男人正等著我們同行。

    行,我不懂,你懂。你每年帶著不同的男人來祭奠胖子,有意思嗎?

    他們都不是胖子。她有些激動。

    胖子死了,我堅定地說,可是你還活著。

    兔子突然哭了,你不懂,就是因為我膽怯,他才怪我。

    我搖了搖頭,我想起了臨終病房里的一幕,想起了胖子看到兔子名字時的慌張,甚至還想起了,兔子和胖子熱戀那會兒,他發給我的信息:兔子太粘人,還是你好,如果是你做我女朋友就好了。

    兔子,我喊她。我想把她從回憶里拖拽出來,我想抱緊她,給她一點人間的力量和溫暖,但她甩開了我的手:“以后我的事你少管。”她撂下這句話就擦干眼淚往山下走,我看到江籬皺了一下眉頭,那種不耐煩的神情最近經常出現,但我已經無所謂了。

    晚飯我們又回到了廣德排檔,這一次人很齊,兔子,狼哥,羅生,我,還有江籬。兔子堅持不喝酒,滿腹心事地坐在狼哥身邊,專注吃著面前的小菜。我和狼哥、羅生分了一瓶白酒,江籬也不肯喝。他說一會兒要開車送我們。狼哥和羅生初次見面,他們握手寒暄,彼此交換了一下短暫的誠意。大家坐下來,沒什么氣氛,也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后來小劉來了,我這才發現孩子瘦了,臉尖了,眼睛大了。我說,你女朋友呢?好久沒見她了。他苦笑一聲,又開了一瓶分金亭給自己和其他人。我說夠了夠了,你兔子姐姐今天不喝酒,大家都沒什么狀態。說完我看了一眼兔子,她專注地吃著面前的小菜,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單純地跟誰置氣。小劉又笑了,他好像在用笑容分解什么似的,笑呵呵地說,姐姐不喝,我喝。小劉的狀態很好,敬完狼哥,又敬羅生,每次都是整杯走掉,害得兩個中年男人不得不多喝一大口。最后來敬我,我說,你少喝點,太快了。他像沒聽見,直接把一杯酒倒進了肚子里。我罵道,今天怎么了,一個個就跟有病一樣?說完我也干掉了。

    兩杯酒下肚,氣氛來了,小包廂開始喧囂起來,羅生又給我們講了一遍他和他老婆看電影的故事。我拉著江籬給大家唱歌,就唱《十年》,我說他特別會唱陳奕迅的歌。江籬臉上又出現了那種不耐煩的表情,但他還是輕哼了幾聲。他唱歌的時候,小劉趴在桌子上哭了。最初我們以為他喝多了,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隨著音樂起伏的波浪,后來我們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到了來自小劉體內那隱忍而有力的抽噎聲。大家幾乎同時把目光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仿佛只有我才能遏制這種痛苦的呻吟。我喊了幾聲,小劉,小劉,你怎么了?他突然站起身,胡亂地抹干臉上的淚,說道,來,干杯,為了愛情干杯。我們面面相覷,但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杯子。只有兔子,她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家舉著杯,看向她,等待著她的加入。她沒有動,眼睛掃視了一圈,狼、羅生、我、江籬,最后她把視線聚焦到小劉身上,她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輕蔑的笑:“敬愛情!”說完她就用茶杯輕輕地碰了碰小劉的酒杯。她沒有搭理我們,就好像她并不認同我們,我們也從未認識她。

    酒席還沒散,我就先走了。江籬問,不要我送你嗎?我說不用了,你送他們好了。吃飯的時候,我給楊杰發了一個短信:你還記得雞冠山嗎,就是我們一起爬的第一座山?我想到那座山,就多喝了幾杯,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加油站的邊上停著一輛紅色的越野,那是他當年承諾要給我買的禮物,他說你帶上我、我帶上錢,我們一起去看名山大川。打開車門的時候,我又想起了老道士的話,笑了笑,坐進了副駕駛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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