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創作談:現實與現實感
《空房子》這個小說是2024年春天寫的。
這一年的春節前夕,我去參加一個book tour,以為會有飯吃就沒有開車,結果沒有飯吃,就打車回。一上車,網約車司機不問手機尾號,直接說,二十幾公里的大單,多久沒有二十公里的大單了!這是一個年輕的男生,車里也沒有不好的氣味。他像終于意識到我的存在,偏了頭說,請允許我歡呼幾聲!他的言語非常坦誠,我琢磨著得虧沒有自己開車,一個人的消費就是另一個人的收入,在這一刻非常具體,便隨他一塊笑起來。車開出不久,又聽到他說,我有多久沒接到二十公里的單子了?吃不準他是不是自言自語,我回答,是嘛?他說,今天四點半就起來跑車了,到現在還沒吃第二頓。可能是因為他實在非常年輕,說這句話的時候也不像充滿牢騷,反而是有點“正因為堅持到底所以接到了大單”的單純,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就只好沉默。過了不久,聽見他開始數數,先是“十一”,再是“十三”,“十五,十八,二十二……”,終于明白他在報平臺端顯示的車費金額。隨著數額變大,他越來越興奮,旁若無人,就這樣報數報了一路,直到目的地。我體會到數錢的聲音,是這么具體而微地樂觀、積極、向上,洋溢著對幸福生活的追求。
這是2024年了,自1994年的分稅制改革開啟地方土地財政以來,正好三十年。這一年比起前兩年,更像一個承前啟后的從抽象到具象的節點,曾經看不清的都看到了,曾經不好說的也不用再說了。曾經與美股、日債并稱世界三大優質資產的中房,已經神話不再,三十年來由房地產主導的經濟上升周期,走到了尾聲,新的經濟增長點還在摸索中。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如果說寫作是文化的細分領域,文化是宏觀周期的垂直領域,當網約車司機在十幾個小時連續工作未進食的情況下,昂揚地細數著車費金額,面對這樣近乎于幽默的意志力,我真切地感知到個體性的存在危機。
世界的外在顯現和生命的內在顯現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兩者間充滿著沖突對立,生存體驗的逼仄強化了外在世界的客觀性,反過來,主觀體驗被迫消減,個體與內在生命越發疏離,主體性的持續萎縮進一步促使人只能將注意力集中在外部世界,而不是內在生命。
傳統經濟學假設人是理性的決策者,“理性選擇假設”決定了人會作出理性決策以達到最優結果,在現代理性主義者看來,人類苦難和不幸的根源,在于世界尚未經過“理性”的徹底改造。而行為經濟學里“非理性人”的概念強調了人類決策行為中存在的局限性和偏差,認知、情緒和社會因素往往導致人的選擇偏離了理性預期。“非理性人”的假設,是對“啟蒙注定失敗”后的現代性困境的救贖,同時存在詩學上的無限的空間,是轉向對人內在創造性的強調——世界是不可理解的,那么在知道不能理解的基礎上表達自己的理解,表達一個主觀世界,“所謂客觀其實就是主觀之極致(廢名語)”。在“非理性”里,保持有一種幽默的戲劇性,同時因為理智趨于恒常的基石,而“非理性”狀態里,動態的情變更豐富。個人的路徑選擇終歸要到無以為繼的時刻,唯有一戰還是循愛前行,見仁見智了。
以上就是我那一陣子寫了幾篇“人與房子”的小故事的初衷。
伯林在《現實感:觀念及其歷史研究》的序言里,是這樣談“現實感”的:“擁有‘現實感’就是能夠以個人的方式在心中描繪一個特別的時刻,能夠將它的感覺傳達給其他人。”感受和理解所處的時代階段及其成因,是“現實感”的來源,人才可以真正思考,勉力面對真問題去思考。我現在想寫的小說,首先面對的就是這一點,真實的感知在第一位,“作出”一個什么樣子,已經不想也做不到了。這種“言在此,意也在此”的追求,大約有些類似什么呢?知堂評價廢名的文章,說:“這好像是一道流水,大約總是向東去朝宗了海,他流過的地方,凡有什么汊港彎曲,總得灌注瀠洄一番,有什么巖石水草,總要披拂撫弄一下子,再往前走去。再往前去,這都不是他的行程的主腦,但除去了這些,也就別無行程了。”知堂并不是在講廢名僅僅享受創作過程,不求結果,也不是如汪曾祺解釋的是講他作文章“意識流”,不自量力地竊以為,這是對“現實感”的上下求索。對無知覺的自然王國,對有知覺的存在者世界,無論我們是否承認或者愿意與否,那些就是這樣存在并自有其因果。
小說本來的題目是《怪鄰居》,責編王老師將其改為《空房子》。“怪”是實,“空”是虛,新題“脫實入虛”,虛晃一槍,倒反而落進恰好的實處了。所以感謝責編老師,帶來一位好編輯能提供給作者的熨帖呼應的個人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