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傳統順流而下
有好幾年,為了寫作《猛虎下山》,我一再重讀《史記》,在我看來,司馬遷筆下的那些不世奇人,與我想要寫下的下崗工人并沒有什么不同:張耳和陳余早年為刎頸之交,而后卻為利欲爭斗得片甲不留,在《猛虎下山》里,他們不過變身為密林中的劉豐收和張紅旗。在劉豐收異化為虎之前,張紅旗早早便將自己逼迫成一只人形之虎;為了當上將軍,吳起不惜殺妻,未至卿相則母死不歸,從本質上,與上山打虎的劉豐收為了證明山上的確有老虎,不惜用一個個謊言去裹挾自身及他人,直至再難返回人間塵世,其實是一樣的:強烈的想象,終將產生事實,這事實,也終將吞沒他們和他們面對命運時的熱情與徒勞——當我嘗試著將今天的工廠視作當年的朝堂,將今天的打虎密林視作當年的兵家必爭之地,某種程度上,《史記》在我的體驗里復活了:秦始皇將死之時,各路神靈妖怪紛紛現身,也許近似于一個時代行將結束之時,從工廠背后的山林里終日響起的隱隱虎嘯之聲?當劉豐收和張紅旗不斷穿上假虎皮來誘使真老虎現身之時,劉媼感蛟龍而生子,劉邦醉酒而斬巨蛇,乃至《田單列傳》里的火牛陣大破燕軍,他們豈非正在劉豐收和張紅旗的荒悖行徑中得以重新生長?
傳統順流而下,穿越唐宋,來到元明,單以《錄鬼簿》及《錄鬼簿續編》為例,它們所輯錄的七百多種雜劇劇目之中,竟有一百八十多個人物或故事與《史記》有關,此中真義,一如T.S.艾略特所言:傳統不在我們的身后,而是通過我們的加入,它才挪動了它的步伐。就好像,《聊齋志異》中的許多故事都曾經被前人書寫,但是,當它們來到蒲松齡的筆下,近在他眼前的“于七之亂”便與孤魂野鬼們重新相逢了,幾乎每一個落魄書生也都與蒲松齡自己的命運重新相逢了——這個矛盾的靈魂,因為終生未第,所以讓《聊齋志異》通篇都彌漫著傷感與幽怨之氣,然而,這便是“作者的誕生”,這個剛剛誕生的新作者,一邊厭惡著“正統”,一邊又忍不住被其附體,化名為“異史氏”開始了自己的點評;一邊將書生們放置于《考城隍》式的悲慘境地之中,一邊又將那么多的妖狐和奇遇送給他們,要我說,這諸多的饋贈,其實是肯定和贊美:這些可憐的人,會被天意送來償報,在不為人知之處,他們會穿透種種不確定和不被理解,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幸運兒。
在寫作《猛虎下山》之前,我閱讀過蒲松齡所寫的幾乎所有“人化虎”的故事,《向杲》里的書生,為了替兄復仇,不得不化身為虎,復仇成功之后,再被人以箭射之,再度幻化為人;《黑獸》里的老虎,為了請黑獸吃飯,埋鹿于地底,鹿卻被人偷走,最后的結果,是它被它請來的客人擊殺了;《趙城虎》里的那只“義虎”,為了報答曾經救了它命的老婦人,一連多年,它都要銜來食物供養老婦人,即便老婦人去世,它也仍要避開眾人去她的墳上致哀。這些老虎,或是有情有義,或是走投無路,從根本上來說,都在驗證著蒲松齡式的慈悲與公正:處境莫測之時,生死更換之際,我們筆下的生靈,總要有一個去處,這個去處,如果陽間沒有,那便去陰間里找;如果“做人”時找不到,那我們便要化作猛虎、化作孔雀與蝴蝶,去真假難辨的美學世界里找。
米蘭·昆德拉在論及福樓拜時曾說:“福樓拜對人類愚蠢本質的發現,才是那個因為他的科學理性而無比自豪的世紀里最偉大的發現。”這句話,常常令我想起《金瓶梅》與《三言二拍》。在《三言二拍》里,幾乎每個人都沒有過什么愿景和理想,一個個懷揣著自己的欲望,被雞零狗碎之事驅趕得四處奔走,絕少自控,絕少意志和紀律的干預,這些成書于明朝將亡之時的作品,流淌著真切的時代氣息:人們不停地用及時行樂消遣著末世,像看待一個笑話那樣看待著自己的生活,唯有如此,人們才能度過此時此刻。也正是因為聽見了這樣的聲音,《三言二拍》的作者才在時代情緒的基礎上成為他們那個時代的“作家”。然而也別忘了,《三言二拍》里的喪鐘之聲,在成書更早的《金瓶梅》里就已經早早鳴響:哪里有什么善惡與因果?哪里有什么未來與過去?無非是,紅爐點雪,生也生他不得,死也死他不得;無非是,一笑因緣荒誕,二笑世人偏偏朝著因緣去飛蛾撲火,是為蘭陵笑笑生。有鑒于此,也許,我們也可以像昆德拉那樣去斷言:蘭陵笑笑生對人類徒勞本質的發現,才是他所在的時間里最偉大的發現——《金瓶梅》順流而下,變成凌濛初和馮夢龍手中之筆;偉大的傳統順流而下,讓我們放不過傳統,也放不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