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中國的普通人群像——評長篇小說《焰紅湘浦口》
讀完川妮的長篇小說《焰紅湘浦口》,掩卷沉思,眼里浮現出很多的人物形象,這些人物栩栩如生,個性鮮明:樊婆婆的執著堅韌、樊行首的智慧和大格局、鄭喜州的深情、裴行首的道義、譚良駿的氣魄、裴千里的謙卑、龐嘉永的寬容、鄭行首的偏頗和務實、裴牡丹的聰慧與堅強、鄭同川的才氣、裴桂花的天真率性……《焰紅湘浦口》塑造了大大小小幾十個人物,即使著墨不多的人物,都讓人印象深刻。
《焰紅湘浦口》的故事發生在唐代,那個時候,石渚窯區,是著名的彩瓷窯區。唐代瓷器是“南青北白長沙彩”三足鼎立的局面,石渚的彩瓷地位與青瓷和白瓷并列。唐朝末年,石渚窯區被戰火湮滅,從歷史上失去了蹤跡。黑石號沉船的發現,終于確證了石渚窯區的存在。波斯商船黑石號上的56500件石渚窯區的彩瓷器,驚艷了世界。
長篇小說《焰紅湘浦口》圍繞石渚窯區的發展敘事,塑造了眾多的窯工、窯主、窯行行首和窯區的女性形象。故事開始的時候,石渚窯區還不是一個著名的窯區,窯上人的日子過得富足安穩平靜,盡管北邊打仗的消息不停地傳來,石渚窯上人對戰爭卻沒有任何感受。直到有一天,石渚碼頭上來了一群衣衫襤褸的逃難者,這群人不是別人,是失去了家園和窯區的河南黃冶村窯工。河南黃冶村,是大名鼎鼎的窯區,他們燒出的低溫三彩瓷器早已聞名天下。石渚窯上人終于對戰爭有了真切的感受,他們對逃亡的黃冶村窯工充滿了同情。安排接納黃冶村逃難窯工的過程,彰顯了石渚窯上人的善良和大氣。最初為了接納所有逃難窯工,樊行首做出了薪酬減半的建議,逃難窯工們感恩戴德。僅僅過了一年,看到石渚窯區新建了三座龍窯,逃難窯工就提出同工同酬的要求。黃冶村窯工的行首裴行首一直對石渚窯區收留所有逃難窯工心懷感恩,企圖勸說逃難窯工不要提什么同工同酬的無理要求,逃難的人,有一口飯吃就要知足。但是黃冶村窯工們看著破衣爛衫的孩子,看著破舊的棚子,心里的不滿和怨氣再也忍不住了。他們派了六個窯工代表去石渚窯行談判,樊行首穩住內心,安撫住黃冶村的談判代表,馬上召集窯主到窯行商量,窯主們非常憤怒,他們指責黃冶村窯工不懂感恩,既然他們要玩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們穿鞋的更不怕光腳的。樊行首聽窯主們發完牢騷,耐心地引導他們算了一筆賬,經過務實的算賬,窯主們的憤怒消失了,他們一致做出了同工同酬的決定。樊行首說,天下的窯上人是一家人,如果戰爭發生在我們石渚,我們逃亡到了黃冶村,我們希望別人怎么對待我們?樊行首的同理心,讓他作出了正確的選擇。逃難窯工的行首裴行首感慨萬千,石渚窯區有這樣的胸懷和氣度,一定會有更大的發展。
在河南逃難窯工跟石渚窯區的融合過程中,發生了很多事情,最初的一件是石渚少女樊美玉拜逃難窯工家屬陳婆婆為師,學習接生。這件差點引發黃冶村窯工跟石渚窯區發生械斗的事情,最后都被講理的窯上人化解了。窯上人的道理很簡單,生命任何時候都大過面子,也大過承諾。窯上人相信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樊美玉成了石渚窯區唯一一個沒結婚就當上接生婆的女人,終生未嫁的樊婆婆被樊家窯的制釉師傅鄭喜州深愛了一輩子。樊婆婆和鄭喜州的愛情,蕩氣回腸。
黃冶村窯工跟石渚窯區的真正融合,發生在黃冶村窯工那些出生在石渚窯區的后代長大成人以后。當譚良駿和裴牡丹私奔后,跟裴牡丹定了娃娃親的龐嘉永一家陷入痛苦屈辱中,裴牡丹的父親雖然是龐嘉永的師傅,卻當著樊家窯全窯師傅的面給龐嘉永道歉,師傅的道歉把龐嘉永拉出了屈辱的陷阱。龐嘉永坦承娶裴牡丹帶給他太大的壓力,讓他學藝不精,他祝福裴牡丹和譚良駿幸福。他用放下過去為自己贏得了尊嚴。譚家窯人多勢眾,黃野村人根本不是對手,但自知理虧的譚家窯主主動把地送給裴家,讓他們建龍窯。建龍窯一直是黃冶村窯工的夢想,裴師傅的父親裴行首死前念念不忘。但裴師傅沒有自己建,他把地送給了龐嘉永。結局是譚家、龐家、裴家一起合作建了一座龍窯,龐嘉永成為最年輕的窯主。龐家窯燒出第一窯品相完美的瓷器,在洞庭酒家慶功的時候,洞庭酒家的小張老板說,譚窯主的兒子拐跑裴師傅的女兒,裴師傅的女兒背叛了龐窯主,你們三家是仇人啊,三家仇人能放下仇恨一起合伙開窯,這窯上得集聚了多大的能量?
譚良駿去了波斯后,裴牡丹在揚州堅持不下去,只能回到石渚,裴牡丹的娘家都不讓裴牡丹進門了,譚家卻毫不猶豫地把裴牡丹和兒子接回了家,譚家人并不知道譚良駿去了波斯,但譚窯主囑咐家人,別打聽譚良駿,裴牡丹不說,就不問。窯上人的善良和體諒,非常打動人心。隔著遙遠的距離,如何才能讓回到揚州的譚良駿知道裴牡丹回了石渚窯區。聰明的裴牡丹想出了在瓷器上寫譚良駿在學堂創作的詩,把寫了詩的瓷器賣到揚州給譚良駿報信的辦法。沒想到詩文瓷器大賣,各家窯口都來拜裴牡丹為師,讓她教他們往瓷器上寫詩,裴牡丹因此成為石渚窯區的第一個女師傅。譚良駿帶著波斯人返回石渚窯區,并沒有把波斯人的訂單交給自家的窯口,而是交給成型工藝更加過關的樊家窯和龐家窯。鄭行首毫不猶豫把行首讓給了譚良駿,譚良駿這個一天都沒有當過窯主的人,成了石渚窯區最年輕的行首。裴牡丹的妹妹裴桂花不幸愛上了鄭喜州,兩個人的年齡差異讓裴桂花勇敢地一次次表白都被鄭喜州拒絕了。鄭喜州制出紅色釉水之后去世了,最傷心的裴桂花卻沒有資格去哭,裴桂花央求最有才華的鄭同川幫她寫一首詩,鄭同川在譚良駿沒回石渚的時候,曾經瘋狂愛上了在窯上當師傅的裴牡丹。兩個都受過情傷的人,彼此理解,無話不談,裴桂花不敢跟家人說的話,都可以給鄭同川說。當鄭同川給裴桂花寫完那首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兩個年輕人的心漸漸靠近了。石渚窯上人的愛情故事,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窯上人的愛情,最能體現他們的人性底色。石渚窯區在譚良駿的帶領下,達到了鼎盛期,窯區有一百多座龍窯,干活的窯工上萬人,年產瓷器一千多萬件。
長篇小說《焰紅湘浦口》以虛構的方式復活了消失的石渚窯區,復活了那群個性鮮明的石渚窯上人,復活了黃冶村窯工跟石渚窯區的融合過程,復活了窯上人的愛恨情仇。窯上人有的是手藝人,靠手藝吃飯,有的是賣力氣的人,靠力氣吃飯,他們是最普通的中國人,他們的人性底色,他們的精神氣象,最能代表中國普通人的精神面貌。長篇小說《焰紅湘浦口》以細膩動人的筆觸,曲折生動的故事,刻畫了幾十個石渚窯上人真實可信的樣貌,為盛世中國塑造了普通人的群像。